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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者

2021-03-24 11:40:31全建宇
西湖 2021年3期

1

我需要一個臨時藏身之所。

和成公寓每棟樓有五層,每層由一條過道貫穿首尾,沒有電梯,也不供水電,因為被劃為拆遷區域已有一年之久,居民們早就搬走了。這期間,施工公司換了兩次,不但拆遷計劃中途擱淺,未能如約獲得補償的原住民當中還有人曾經焚身自殺?,F在的和成公寓就像是衰落的游樂場里的幽靈之家,無人問津。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K說著遞給我一張和成公寓的拍立得照片。

“這里有足夠生活一個月的食物和水,還準備了蠟燭,答應你的錢也備齊了。”

“怎么聯系你?”

我問道。

“我們這邊會派人來的。你不能打電話,明白了吧?”

我點了點頭。

“沒什么需要的了吧?”

“一臺收音機,以及足夠用一個月的干電池?!?/p>

K搖了搖頭。

“一臺收音機和一個月的干電池?!?/p>

K面露難色,摸著下巴。

“知道了。我盡量爭取一下,不過應該是不行的?!?/p>

K微微笑著,起身準備離開。

“該和你告別了。你就當作是好好休息一下,忍一個月吧。不對,說不定根本用不了那么長時間。等事件稍微平息,再準備好護照,我便立刻聯系你,送你去夏威夷逍遙快活?!?/p>

小型現代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一把房門鑰匙、一張照片。日漸黃昏,熱辣了一整夏的太陽正緩緩沉到西山。我看著手里的照片。和成公寓位于雜草叢生的陡坡,像是一座孤島,難進難出的絕海孤島。我久久注視著自己的這個藏身之處,直到黑夜降臨。

和成公寓看起來像是老年??漆t院的長期病號,外墻上細紋遍布,灰不溜秋的漆皮已經脫落,銹跡斑斑的鐵欄桿裸露出暗紅底色。天清日白,公寓內部卻依然一片漆黑。倒塌破損的家具暗影低垂,如濕地植物般彌漫著荒廢許久的惡臭;樓梯平臺上滿是丟棄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散發出劣質強力膠的氣味;墻上遍布著粗劣的涂鴉。

我藏身于515號。保存完好的住房總共沒有幾戶,這便是其中之一。隔壁514,玄關門整個兒被拆了不說,窗玻璃也碎了,墻上還有很多窟窿,又用硝基漆胡亂涂滿了×字。

我在515號打開了行李。說是行李,只有幾件內衣和一套正裝,以及基本的洗漱用品罷了。頂多一個月,我便可以結束這隱居生活,蕩漾著藍色波濤的夏威夷在等著我呢。灼熱的太陽,清涼的微風,金光閃閃的沙灘,身材熱辣的比基尼小姐們……我會讓自己沉醉于耳畔回響的音樂,躺在吊床上享受一個酣甜的午睡。一定別忘了身穿一件土氣的夏威夷風T恤,再戴上一副大墨鏡。

515號是我所住過的最大的房子了。光是客廳,就比我之前住過的月租60萬韓元的整間屋子都大。比起那廁所距離床榻不足兩米的彈丸之地,這里簡直就是皇宮。不知道是不是K提前過來收拾過,房間內部也很整潔。客廳的墻上掛著家庭照片,父母和三個子女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他們為什么連照片也不摘就搬走了呢?照片中的一家沒有作答,就那么呆呆地望著我。我極其討厭背后被人盯著,索性挖掉了他們的眼睛。

我一天只點一次蠟燭,一次點一個小時。一天兩頓飯,吃的是市場里賣的那種美國進口的金屬罐裝壓縮干糧。兩天用光一大瓶兩升的純凈水,一半用來解渴,另一半用來洗漱。小便去下水道,大便則盡量忍著,實在忍不住了就像占地盤的野狗一樣,找一間空房,就地解決。最沒轍的是炎熱和蚊子。白天我一般只穿一條褲衩,汗淋淋、光溜溜的身體正好成為了蚊子們的攻擊目標。躲不了,我便決定忍著。

收音機里每天都有新消息。索馬里海盜又劫持了一艘漁船;腦子短路的男人把車開進了公共汽車站;酷暑像是萬眾期待的運動員,日日更新高溫記錄;全國各地的溪谷山澗,一天不落,天天都有溺水事故??偸钦l又死了,幾乎沒有什么好消息。收音機就像是廉價茶房里的運勢抽簽箱,不斷地傾灑出各種不幸。

我所犯下的案子成為了熱點新聞。被殺的是下屆大選候選人,看來他成為了輿論的好噱頭。前所未聞的、慘不忍睹的、駭人聽聞的……“事件”二字前面,如軍功章般羅列了好一堆雜亂的修飾語。

“這是一樁政治恐怖事件呢,還是純粹的搶劫案呢?現任國會議員,同時也是下屆大選的強力候選人,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酒店洗手間里被捅了幾十刀,當場死亡。這樁殺人案震驚了整個韓國?!?/p>

事件已經過去了幾天,播音員卻依然語調激昂地介紹著整個案件始末。新聞里漏掉了幾個重要的信息。不是捅了幾十刀,而是脖子上兩刀,肚子上五刀。還有就是,這位所謂的強力候選人,當時正在酒店里密會情婦。

避開監控,處理掉國會議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絕對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你必須得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像大衛·科波菲爾一樣。”

K說道。

“為什么選我?”

“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是你。”

“沒錯,不會有人知道。”

“因為你還不為世人所知。”

“對,我還是只菜鳥?!?/p>

“而且你口風很緊?!?/p>

“我可以得到什么回報?”

“錢,足以顛覆你的整個人生。”

“我只要消失就可以了嗎,像大衛·科波菲爾一樣?”

“對,像大衛·科波菲爾一樣?!?/p>

我接受了他的提案。這個任務有多艱難、多重大,根本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只要能改變這該死的人生,我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讓一架飛機憑空消失,就像那些坑蒙拐騙的魔術師。

我每天都會確認一次現金行李箱,這是一種儀式??粗阋匝b滿一輛大型卡車的一摞摞五萬韓元面值的紙幣,我可以瞬間忘記炎熱。紙幣里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腥臭味,像極了人老珠黃的陪酒女胯下的氣味。國會議員的臃腫身軀,換來了這些錢之后便被解剖,并最終被掩埋到了地底下。

2

開始下雨了??諝獬睗駩灍幔幌缕鹆似皾姶笥辍=衲甑拿酚昙緛淼糜悬c遲,局部地區會有降雨,播音員提醒聽眾注意避雨。

和成公寓在雨中呻吟著。雨水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斜掃進來,流進下水道。我可以清晰地聽到雨水順著下水道沖刷著公寓的每個邊邊角角。

炎熱有所減緩,濕氣卻越來越重,屋里發霉了。就像是一口氣打完十二輪卻最終敗下陣來的拳擊手,515號的墻上到處都是淡青色的霉斑,并且越長越多。

我所犯下的那樁案子依然是熱點新聞,不過三天之內接連出現的殺人案也成為話題,引起了公眾的關注。

發現了無頭尸,一共三具,作案手段統一,尸體的胸部被劃開,掛著一個黃色的微笑徽章。不分男女老少,一概通殺,說公平也公平,但兇手似乎是個變態,而且極可能是個狠毒的家伙。我對這樁案子很好奇,打開了收音機,卻只聽到一陣雜音,都怪這咆哮了一整天的暴風雨。

連環殺人案說不定是我所在的組織故意所為。K說,他會想盡一切辦法盡快擺平。

“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只要可以做到。”

“比如呢?”

“我也不知道,目前來說??傊M織有這個本事?!?/p>

K這樣的中間人,就像是熱帶草原上敏感的小型食草動物,很容易感覺到威脅,因此絕對不會做出有可能引火燒身的事。如果K說組織有這個本事,那就是很確定有這個本事,還有可能引爆更大更刺激的新聞。微笑徽章什么的太浮夸了,砍掉腦袋的設定也是,很明顯是為了制造熱點話題而刻意為之。說不定幾天之后,媒體便會只熱衷于連環殺人案了。

昨晚,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響。當時我在做夢。屋里被雨水淹了,所有的東西都被沖走了。被殺的那個政治家出現了,脖子上的傷口裂開,發出雷聲般的大笑。被挖掉眼睛的和睦一家子歡快地笑著:“準備,芝士!——”有人在敲門,固執而又誠懇。我游向玄關,抓住把手準備開門,這一刻卻從夢中醒了過來。

我從床上起身,掏出刀子。過道有人在走動,步伐輕快而又小心翼翼。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夜晚的空氣涼颼颼的。我攥緊了刀柄。這是一把不銹鋼廚刀,我在超市花了兩萬韓元買的。K建議我使用非專業的普通刀子,并且把兇器丟棄在作案現場。我也覺得那個方法不錯。我一共買了兩把刀,一把捅進了政治家的肥油肚子,剩下的一把是我的唯一武器。廚刀每次捅進肉里都會發出咕嘰的聲音,令人十分不爽。無需再聽到這個聲音,像一只病貓般安靜地隱身幾天,便可以直奔火辣辣的太陽底下,這是我目前的唯一愿望。

聲音慢慢消失了,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樓逐漸散去一樣,只剩下哩哩啦啦的雨聲。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僅存的幾扇窗在風中嘶吼,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了。

是躲雨的野狗嗎?又或者是露宿街頭的流浪漢?不管是什么,都夠討厭的。

我重新在床上躺了下來,卻睡意全無,突然想吃肉了。我懷念起在火上滋滋烤著的豬肉。

“干完一票,一定要吃頓豬肉。”

已經故去的師傅曾經如此說道。

“只有這樣,才能把身體里的毒攻出來?!?/p>

我每次都會嚴格遵守師傅的忠告。如果任務順利,便會去肉店買一斤五花肉,放在烤盤上烤著吃。不過這次沒吃,為了盡快藏身,時間來不及了。我回味著嘴唇上沾著的肥油和刺激著舌尖的肉汁,饑餓難忍。

我再次起身,吃了兩個壓縮干糧,這是不在計劃之內的。仔細想來,如此兇猛的梅雨也是始料未及的。說不定從開始下雨的那一瞬間,就有某種東西慢慢偏移軌道了。

人們給連環殺人犯起了個略土氣的外號:笑臉人。已經殺了五個,卻依然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市民們終日惶惶不安。收音機里伴著雜音,能聽清的僅限于這個程度。

“我接觸到這個案件,有種電影場面的既視感。被害人被砍去腦袋的殘忍,以及大白天作案的膽量,這是前所未有的。犯人很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

心理分析員激情昂揚地啰嗦個沒完。不過由于電波中斷,他的解說聽起來像是哪里有點兒不合拍的說唱。我估摸了一下說唱的內容。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組織上應該用了不少狠角色。幾天之內,就殺了這么多人,而且是用一種荒誕的方法引起世人的注意。我想象了一下笑臉人砍下被害人頭顱的場面。砍下來,怎么帶走呢?帶著去哪兒呢?說不定笑臉人才更像是一個魔術師,向世人展示著令人驚愕的才能。

我來到陽臺。收音機里傳來耳熟的歌曲,金賢植的《凄涼的午后》。沙啞的嗓音像用砂紙打磨過,融化在逐漸變深的黑暗中。我望著飄落的雨絲。梅雨像是一個膩歪的女人般下個不停,整個世界都被淋濕了。公寓旁堆著的成人一般高的土堆,全都被沖垮了,形成水流,黃土隨水流淌?;颐擅傻乃F升騰著,像是傳遞不祥之兆的烽火。連只螞蟻也沒有,鳥類全都躲進了空房子。和成公寓里住著幾百只鴿子,每次我去大便的時候都會與它們不期而遇。鴿子們歪著愚笨的小腦袋,盯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近來,史無前例的暗殺事件與連環殺人案令社會陷入一片混亂,希望兩起案件的兇手可以盡快落網。據了解,暗殺已經有了線索,我們會對此繼續保持關注?!?/p>

時事節目主持人的播報,再次陷入收音機昏睡般的長長雜音里。

3

已經過了半個月,卻從未有人來找過我。雨依然下個不停,天空總是烏云密布,我已經記不起晴天的樣子。幾縷陽光好不容易透過雨點照射進來,卻是一到下午便隱隱消失不見。濕氣濃郁,隨著呼吸灌進鼻孔里,藍色霉斑在墻壁上畫滿了奇怪的花紋。

收音機像是得了老年癡呆般時好時壞,一整天全是雜音,卻突然在某一刻恢復正常,聲音洪亮得嚇人一跳,吐出一些陌生的消息。

洪水災害導致幾百人溺亡、失蹤,房子塌了,道路斷了,全國各地都在雨中呻吟。新聞中已經聽不到連環殺人案或者政治家遇害事件的相關消息,我拿刀刺入那人肥厚脖頸里的那件事,似乎早已年代久遠。

說不定這一切,黏糊糊的炎熱與令人窒息的梅雨,只是一場夢罷了,醒來之后便是夏威夷耀眼的陽光沙灘??僧斘冶犻_眼睛,黏糊糊的炎熱與令人窒息的梅雨,以及濃濃的惡臭,現實依舊如初。

昨夜,收音機總算恢復正常。然而,在一曲凄涼的歌曲播放之前,我卻又聽到了腳步聲,就在515號門口。我關掉收音機,把耳朵湊到了玄關門。耳朵一陣涼意,一直傳到腳尖。腳步聲像上次一樣,慢慢遠去。我仔細聆聽了三十分鐘左右,打開了門。門外只有無盡的黑暗,過道里空無一人。我的前臂上起滿了雞皮疙瘩,似乎有人蹲在黑暗中觀察著我。那種感覺,在我腦中留下了比暴雨更鮮明的印象。

天一亮,我便帶上刀,走出了515號。剛準備鎖門,我看到了門上的涂鴉,用紅色簽字筆畫的圓圈里有幾條曲線。很顯然,這是夜里有人特意做的標記。

躲開遍地的積水,我下到四層。自從住進和成公寓,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五層。我每天環顧著五層,在那里大便。如果有人出現,或者躲在那里,我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我開始搜索。垃圾堆、破裂的門、破碎的玻璃窗,像內臟一般涌出的物件,該死的濕氣與霉斑……四層與五層并無區別,就連這令人頭暈的惡臭也是一模一樣。

我走進401號,逐一查看了各個房間以及衛生間。濕漉漉的窗簾擋住了客廳的窗戶。不知道這戶人家原來是什么樣子,總之現在是黑乎乎一片,一刮風便像水庫里的水草一般搖擺不定。我走出401,去了402,就這樣一直查看到410號。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除了煩人的霉斑和狗屎,毫無生命跡象。

我在411號發現了辛拉面的包裝袋。窗戶底下,袋子已經撕破,內面朝外,還有碎面和結了團的湯料。袋子很干凈,沒有變色,也沒有沾濕。我想象著有人望著窗外吃面的樣子。他是把面餅擠碎之后撒上了調料包嗎?還是把面餅掰開,蘸著調料吃的呢?是男的還是女的呢?為什么來到這里呢?那人現在在哪里呢?我用手蘸著嘗了嘗調料包里剩余的調料,忘卻已久的強烈味覺復活了。

“你這個野孩子,敢偷東西?”

我偷了一袋方便面,被主人抓了個現行。那年,我十歲。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沒爹?!?/p>

運氣真不佳。媽媽兩天沒有回家,家里食糧已空。我第一次偷東西,顧不上查看周邊狀況。超市老板平時是出了名的瘋子,炎夏加重了他的憤怒。

“臭要飯的……”

過了一個多小時,超市老板才放我走,發善心一般把方便面扔給了我。我臉上滿是紅色的巴掌印。我把方便面帶回家,煮著吃了。我依然記得那個味道,還有半地下室窗戶里灑進來的酸溜溜的陽光,以及內心升起的憤怒,好不容易才忍住的哭泣……

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音,把我從過去拉回現實,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跑向過道,追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正下方,三層,我跑向臺階。雖然不知來者何人,但他已是甕中之鱉。殺掉他?還是嚇唬他一下之后放了他呢?

我下到三層。雖然聲音消失了,寂靜卻已被粉碎,不復存在。雨下得更大了,似要清除這尷尬的沉默。我順順氣,重新握好刀子,從301號開始逐一檢查。緊張的神經令我后背繃緊,衣服已被汗水浸濕。黑暗中,似乎從哪里傳來“咕咕咕”譏笑的聲音。該死的鴿子。

我在305號發現了破碎的瓷碗。廚房的碗柜也開著,難道是誰想要做飯吃?然而碗里落滿了灰塵,水池也長毛了。收獲僅此而已,甚至無法確定聲源是否就是那個瓷碗。在和成公寓里,很難看到尚未破碎的東西。告別了盯著我的碎片,我去往306號。一種新的氣味刺激著鼻腔,空氣中,不,是家里的每一處都彌漫著這種味道。焦糊味兒,脂肪在火上燃燒的氣味,令我想起了焚身自殺的人。家中每處都可以看到大火焚燒過的痕跡,客廳的墻上滿是煙漬。黏糊糊的地板上也是,沙發上也是,都被火燒過,像是一具腐爛的尸體。

我感覺快要吐了,趕快來到過道。

到底去哪兒了呢?

我連一層也翻遍了,卻只撞上了鴿子群和幾只小老鼠而已,沒能找到腳步聲的主人。我坐在臺階上,望著外面的大雨,仿佛那是被水簾圍住的另一個世界。雨咬牙切齒地下個不停。我的下眼皮抖動起來,頭疼得厲害。“鄰里之間,微笑相處。”令人膩煩的標語下掛著一面鏡子,蟻隊般的裂紋交錯著,鏡中有個陌生的男人沖我咧嘴笑。我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黏糊糊又深不見底的泥沼,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4

“是我?!?/p>

我給K打了一個電話。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不能打電話。”

“別擔心,大晚上的,而且我用的是公用電話?!?/p>

“那也不行?!?/p>

“什么時候能解決好?”

“應該快了,再等等。”

“告訴我一個確切的時間?!?/p>

“情況不太樂觀?!?/p>

“這里也不怎么樣?!?/p>

“出什么事了嗎?”

“有人,在這座和成公寓里,除了我,還有另外一個人??赡苁且粋€人,也可能不止一個人。”

“不可能。我們已經把那里……”

“你知道的嘛,我從來不說空話?!?/p>

K沒再說話,我也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需要我怎么做?”

K問我。

“盡快處理,在出事之前?!?/p>

“好,再等我三天。有點兒焦頭爛額,不過到時候肯定能解決。”

“什么焦頭爛額?”

“警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雖然目前只是被抓住了小尾巴,可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火燒眉毛呢。因此,高層那邊氣兒不太順?!?/p>

“總之,盡快處理好。對于一個隱居者來說,這里太吵了。”

“隱居者?這個說法挺有意思?!?/p>

K淡淡地笑著。我放下聽筒,徑直走向旁邊的超市。

“歡迎光臨?!?/p>

中年女人剛剛睡醒,聲音沙啞。我把金槍魚、午餐肉等一股腦拿到了收銀臺。糧草尚且充足,但我需要點兒油水。

“您沒帶傘吧?”

女人看我一副狼狽相,問道。

“這點兒雨,不用打傘。”

“您住在附近嗎?”

“不是,臨時待幾天而已,辦點兒事。”

女人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著我。

“雖然不知道您是來辦什么事,這場雨可真夠受的。”

“我是記者,新聞記者,正在暗訪?!?/p>

我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啊,原來您是記者呀?!?/p>

“對拆遷所引發的一系列問題進行現場調查?!?/p>

女人的表情放松下來。

“別提了。就因為那檔子事,整個小區都鬧翻天了?!?/p>

“大家都這么說,沒少受苦吧。”

“彼此之間曾經稱兄道弟的人互相起訴、爭吵,真是前所未聞?!?/p>

“和成公寓也鬧了吧?”

“您都聽說啦?事出有因嘛。有個女的好像自焚了,后來就真的開始鬧鬼。拆遷延遲,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傊[得人心惶惶……真得趕緊搬走了?!?/p>

“您辛苦了,下次再見?!?/p>

我接過女人遞過來的購物袋。那一瞬間,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對了,小偷應該也變多了吧?”

我問道。

“嗯,是的,沒錯?!?/p>

“丟過方便面什么的嗎?”

“丟過是丟過……”

女人詫異地望著我。

“知道了。”

我把女人的疑問甩在身后,離開了超市。強勁的雨柱又傾瀉下來。路燈假裝不在意地低著頭,一刻不停地吐著微光。我看著和成公寓所在的小山坡。公寓漆黑的輪廓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惡魔般的手勢誘惑著旅行者不斷前行,并最終累暈在地。我難以想象自己竟被關在和成公寓超過了半個月,真不想再回去了。一想到要回到那瘟疫般猖獗的霉斑里,那令腦子火辣辣的臭味里,那炎熱與濕氣的黑暗中,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如果不是在那一瞬間看到了五層過道里閃爍的燈光,說不定我便會立刻掉頭離開。

淡黃的燈光呼喚著我:我在這里,快來找我啊!

我跑向和成公寓。塑料袋里裝著的易拉罐互相碰撞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是誰?

我把塑料袋放在一層玄關,小心翼翼地上樓,同時不斷地大喊著。偷方便面,像幽靈一樣消失!身上淌下的雨水,沿著我的腳步拖起長長的尾巴。我變得呼吸沉重,手里的刀也滾燙起來。我幾乎毫無保護措施地爬上了四樓,感覺自己像一個突破臨界點之前的深海潛水員,頭腦中噼里啪啦響起了爆竹聲,腎上腺素沿著血管往上涌。上到五樓之前,一個黑影向我襲來。我揮舞起刀子,卻發現只是一只鴿子而已。

刀刃劃過半空,刺到墻上,發出刺耳的聲音,緊接著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沒必要再謹慎下去了。我快步跨上臺階,上到五層過道,迎接我的卻只有層層的漆黑。不過,很明顯有人在。我拿出了打火機??赡苁腔鹗瘽窳耍瑤状问『?,好不容易才打著火。

“快出來?!?/p>

我大喊著。鴿子群涌到了過道。

“現在出來還能活命?!?/p>

劣質的廚刀劃到墻上,斷了。

“我數到十。”

看來對方并沒有現身的打算。我慢慢地數著,走到了過道中央。有個地方很可疑。像上次那樣挨家挨戶翻個底朝天,最后肯定一無所獲。那個幽靈般的家伙,必是另有藏身之處。

“九?!?/p>

不出所料,對方依然沒有出聲。我調整呼吸,磨了磨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廚刀。

“十?!?/p>

消防栓的門突然打開了,消防管道像是死去的牲畜內臟般卷成一團,里面坐著一個人。我正準備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手卻停在半空。那只是個孩子。他看起來十來歲的樣子,身子干瘦,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望著我,手里拿著一把手電。孩子的面容在打火機火光的照耀下忽隱忽現,捉迷藏結束了。

“趕緊帶路?!?/p>

少年走在前面。他體型消瘦,穿著寬松的背心與短褲,頭發蓬松,遮住了耳朵。他乖乖地照我的話做了。我問他有沒有家長,他點點頭,從消防栓里爬了出來。

“你幾歲了?十歲?”

少年搖了搖頭。

“那就是九歲?”

這次他點了點頭。

“你住在這里嗎?”

點頭。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很久以前?”

點頭。

“和父母一起?”

點頭。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上下點頭或者左右搖頭而已。過于瘦弱的身子,顯得他腦袋過大。只憑借幾句零星問答,我并沒能打聽出太多信息。少年帶著我到了一層。

“怎么,你住在一層?”

少年搖了搖頭,沿著臺階繼續往下走。再下面一層就是機房了。第一次來和成公寓時,我曾下去看過,卻被一把大鎖擋在門外,只好無功而返。少年站在門前,開鎖手法相當熟練。不是用鑰匙,而是用一根細長的鐵簽。金屬咬合的鎖頭剛一打開,少年便回頭望著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叔叔,您不是施工公司雇來的吧?”

少年面無表情。

“那倒不是。不過假如我說我是,你打算怎么辦?”

我故意半開玩笑般問他。

“殺了你。”

少年推開了門。門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手電筒發出的燈光只夠照亮自己的腳邊而已。少年似已對此駕輕就熟,一路暢行無阻,我卻像個瞎子一樣,磕磕絆絆跟在他身后。少年穿梭于冰冷的金屬器械之間,轉了幾個彎,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里,這是我媽。”

剛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一團破布。在燈光下盯著看了半天,我才意識到那是個大活人,一個面相慘不忍睹的女人。她的頭發一直垂到腰間,皮膚潰爛了,像是被火燒過,光滑發亮。她睡著了,呼吸中透出深深的疲勞與痛苦。

“您現在要殺了我們嗎?”

少年轉過身來問我。

“你為什么這么認為?”

“還是要把我們趕出去?”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是施工公司的。”

“我無所謂。”

“什么?”

“死啊。我媽也是。”

“你爸呢?”

“死了,被火燒死的。”

“那就是說,只有你和你媽?”

“有時候爸爸會來找我們,叫我們一起走?!?/p>

“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

“不知道,想不起來了?!?/p>

“走吧,我有好吃的給你?!?/p>

“您是什么人?”

“隱居者?!?/p>

“不是施工公司的吧?”

“不是?!?/p>

我抓住少年的肩膀,可以感覺到他顫抖不已。

5

雨下得更大了。已經過了兩天了,現在距離K所允諾我的三天時間,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我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會有人來,帶著假護照和去往夏威夷的機票??赡苁俏业鹊锰?,反倒有種不現實感。收音機里不再播報我之前所犯下的案件,笑臉人也一樣被他們所遺忘了。新的殺人案像是爭強好勝的運動員,取代了我們的位置。不過,這對我來說反倒算是一個好消息。

還有一件事情無法確認,就是那個少年。這兩天,少年每天都來找我。我把壓縮餅干和飲用水分給了他。他瘋了一般,全都一掃而空。糧食就這么眼睜睜地減少了。

“您是什么人?”

少年問我。

“這個嘛,我有事要辦,所以暫時藏身于此?!?/p>

“我也是?!?/p>

“你真的無處可去嗎?”

“媽媽曾說,被打死也不會離開這里?!?/p>

少年與媽媽不想流落街頭,于是選擇了在此隱居,像是和成公寓地下長出的蘑菇。兩人的隱居,少說也有一年了。少年在這漆黑里一天天地煎熬著,餓肚子、恐懼、慢慢死去的媽媽,還有已經死去的爸爸。

“說不定什么時候,施工公司的人就會再次出現,所以我們才躲在這里,只有晚上才悄悄出來。”

把少年帶到我的隱身之處,這種做法可以嗎?如果K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么說呢?等我離開之后,少年又該怎么辦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問他。

“賺很多錢?!?/p>

“賺多少?”

“可以買很多很多這種好吃的東西?!?/p>

我笑了。離開這里之前,是否可以考慮把我的一部分工作交給少年來做呢?

我把行李收拾好。可能是知道這將是我在這里度過的最后一夜,連收音機也恢復了正常。天氣預報過后,便是《憂郁的信》節目。我再次確認了裝有現金的行李箱。既然不能帶走,那我離開和成公寓之前,最緊要的便是先去存錢。我想起了夏威夷那片蔚藍的大海。小時候,我從朋友的科學雜志里看到過,夏威夷簡直就是天堂,是整天黑咕隆咚的半地下月租房所無法比擬的??傆幸惶?,我要親自去那里看看,去往夢中的夏威夷,那里沒有酒鬼媽媽,沒有家境貧困,不必餓肚子。

一陣敲門聲嚇得我趕快停止了想象。除了少年,不會再有其他人來敲門。不過,他幾個小時前才剛剛來過。聲音一刻不停,越來越急。我走向玄關。

“是你嗎?”

我問。

“是的?!?/p>

“什么事?”

“我撿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p>

“什么奇怪的東西?”

“您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開門。少年站在門口,抱著一個黑箱子。

“我在一層玄關撿的?!?/p>

少年進屋說道。箱子用緞帶系著,比少年的腦袋還大。

“為什么要拿來給我?”

“說是給你的。”

少年說著,遞過來一張黃色的笑臉貼紙,笑臉的眼睛與嘴巴之間寫著:515號房主收。

“別打開!”

我大喊著,卻還是晚了一步。少年已經解開了粉紅的緞帶,打開了箱子,看著里面的東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我也看了看箱子,箱子里的東西也看著我和少年。

“這是人頭嗎?”

少年問道。我無法回答。燭光的映照下,女人的腦袋已經干枯,卻帶著詭異的笑容。滿頭黃發像是防震包裝材料,遮住了臉,脖子下的切面不同于黑黝黝的其他部位,泛著鮮艷的紅光。

“你什么時候找到的?”

少年目光渙散地看著我。我從他手里奪過箱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似乎隨時都會哈哈大笑,我趕快蓋上了箱子,又問了他一遍。

“你什么時候找到的?”

“那是人頭對吧?”

“孩子,你聽著,先回答我的問題。你什么時候找到的?”

我緊緊抓著少年的雙肩。

“剛剛,就在剛剛,有人敲了敲機房的門,我還以為是您找我,就出來了?!?/p>

“為什么會認為是我?”

“施工公司的人是不會敲門的。”

“沒有其他什么東西了嗎?”

“嗯?!?/p>

“除了我,你在這棟樓里還見過其他人嗎?”

“沒有。就連您的存在,我也是幾天前才知道的,因為那天我聽到了碗碎的聲音?!?/p>

“也就是說,你是第一次來這里?在門上做記號的也不是你?”

少年點點頭。我像挨了當頭一棒。如果少年說的是真的,那就是說,在門上做記號的另有其人。笑臉人!受組織詛咒的連環殺人犯,惡趣味的變態,潛入和成公寓隨時準備置我于死地的殺手……是K安排的嗎?還是組織所為?一切皆有可能,我卻忽略了“除掉我”這一項。我對自己的失算感到難過。

“先離開這里吧?!?/p>

我跑向客廳,扒拉著整理了一半的行李。我需要武器,斷掉的廚刀遠遠不夠。我翻遍了整個行李箱,沒有什么能用的。茶房里的一次性打火機,幾根濕掉不能再用的蠟燭,餿掉的衣服,幾個空易拉罐,這就是全部了。我拿了幾個易拉罐蓋子,又拿起一個金槍魚罐頭塞到口袋里。

“有刀嗎?”

少年走向我身邊,我問他。

“有。305有碗也有刀?!?/p>

我拉上現金行李箱的拉鏈,用小鎖鎖上,把鑰匙塞進褲兜。少年看著我,我也看著少年又大又亮的眼睛。那一瞬間,我定了定神,做了一個決定。

“你待在這兒。”

“不要?!?/p>

“現在出去的話,會很危險。關上門,躲到床底下?!?/p>

笑臉人一定是躲在公寓的某處,準備伺機而動。雖然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給我這個沒用的禮物,不過很顯然,他想要除掉我。逃走是不可能的了。像是去度假般拖著個大箱子,在和成公寓溜達,我早就腦袋搬家了。方法只有一個,除掉笑臉人。因此,目前必須得和少年暫時分開。

“我媽媽怎么辦?”

“你媽媽不會有事的?!?/p>

這可說不準。

“出什么事了吧?”

“有點兒焦頭爛額而已?!?/p>

“您還好吧?”

“當然。”

我又撒謊了。我拼命忍住不斷顫抖的雙腿。沒時間繼續耽擱下去了。

“一會兒見。絕對不能開門,誰來也別開?!?/p>

我摸摸少年的頭,去往過道。很黑,什么也看不清。遠處的天空在哭泣,電閃雷鳴。迷路的雨滴穿過破碎的玻璃窗打到我臉上。臺階在過道的另一頭,笑臉人潛伏在五層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他在五層,定會躲在門旁,冷不防給我一擊。不過我并不能確定。關于笑臉人,我了解的并不多。喜歡殺人,惡趣味,喜歡現在這種情況的變態,僅此而已。

我決定賭一把,賭笑臉人不在五層。我賭上了所有的財產和自己的性命,沿著過道快速地奔跑著。除了真正的貓,誰也不可能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笑臉人也一樣。

經過了503,距離臺階還剩幾米了。502號閃出了一個黑影。那一瞬間,閃電劃破天空,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賭輸了。他反戴著一個黃色笑臉面具。刀向我揮舞過來,我下意識地彎下腰去。刀掠過耳旁,我來不及回頭,只顧使勁徑直往前跑著。本以為已經脫離了危險,那一剎那,肋下卻如火藥爆炸般,痛感襲來。我幾乎跌倒,轉過身去,看到笑臉人站在面前。閃電再次劃過夜空。笑臉人的體型不大,胳膊卻很長。他手里拿的刀叫作“瘋狗”,像棉花一樣輕,速度卻很快,而且很結實,可以毫無痕跡地把目標物切開。被瘋狗咬了的肋下正在噴血。笑臉人伸著脖子望著我。我向著反戴笑臉面具的那張臉扔過去一個金槍魚罐頭。砰,隨著一聲沉悶的響聲,易拉罐向著臺階滾去。我感到肋下疼得恐怖,不過更恐怖的是,從下而上的一束手電筒燈光。

“原來已是甕中之鱉?!?/p>

燈光那邊,K說道。

“膽小鬼。”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這是我的工作?!?/p>

“我來除掉他?!?/p>

我很想立刻跑過去把只剩下一半的廚刀插進K的脖頸里,可惜已經沒有時間了,身后傳來瘋狗的腳步聲。

“你在這里還交往了一個新朋友呢。他去哪兒了?”

我沒有回答K的問話,沿著臺階跑下樓。

6

我的腦袋撞上欄桿,整個人順著臺階滾了下去,很快便經過了四層的樓梯平臺。我丟掉手里的廚刀,伸直兩只胳膊。機會只有一次。三層臺階出現了。我使勁抓住了欄桿。兩只胳膊負重,胳膊肘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肋下發出尖叫,右手開始打滑。我趕快抬起胳膊,勾住欄桿,在空中撲騰了幾次之后,左腿終于跨上了臺階。調整呼吸之后,我拖著沉重的身子爬了上去。樓上照射下來的手電筒燈光,操縱著我的影子。

我來到了三層過道。等到笑臉人與K來到三層過道,還需多長時間?頂多還有一分鐘的時間。在那之前,我得盡快找到武器。我每動一下,肋下就發出漏氣的聲音。風雨敲打著和成公寓,閃電一個接一個劃過天空,雷聲嘶吼著。

305號一片漆黑。我走進去,點亮了打火機。一只迷路的鴿子穿過客廳,逃到了門板掉落的洗手間。我借著打火機的微光和閃電亮光,翻找著廚房,找到了一把日產的陶瓷刀。這種刀很輕,手腕不會有負擔,又很好切,不同于其乳白的色澤,非常結實耐用,在主婦圈很有人氣。當然了,比起笑臉人的瘋狗刀,只能算是個玩具罷了,可又沒有其他辦法。我拿起刀,同時聽到過道里傳來K的聲音。

“你從那邊開始找,我從301號開始。”

我關掉打火機,躲進了洗手間。鴿子不高興地撲棱著翅膀。如果只有K一個人,那我勝券在握。從背后往心臟部位捅一刀,然后快速逃脫,下樓或者上樓,再用同樣的方法除掉笑臉人。我在腦海中計劃著行動路線。鴿子咕咕地笑著。一束鋒利的燈光射來,我本能地遮住了眼睛。這個動作救了我一命。我舉起左胳膊倒下去,向著心臟捅過來的生魚片刀撲了個空。K推搡著我的肩膀,進了洗手間。他的動作很初級,效果卻已足夠。我的腳磕到了浴缸上,整個人翻倒在地。K按住我握刀的手,揮舞著自己的生魚片刀。我用左手艱難地阻擋著,所處的劣勢卻絲毫沒有改變。我倒下的同時,刀也脫手,掉到了浴缸外面。

“小看我是吧?”

K問我。黑暗中,他的雙眼閃閃發亮。

“我順著血跡找過來的。怎么樣,還可以吧?”

我想起K曾經無比遺憾地向我倒過苦水,說他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殺手,只可惜天賦不足,才做了中間人。

“瘋子。”

“笑臉人才是瘋子呢?!?/p>

“這是你的意思嗎?”

“不是,是組織的安排。結論是,除掉你更安全。”

“那群混賬東西?!?/p>

“我知道,從私人交情上來講,我對不起你?!?/p>

K握刀的胳膊在用勁。我沒有自信再撐下去了,用右手摸索著浴缸,摸到了打火機。

“可我現在必須得除掉你?!?/p>

我把打火機貼到K的臉上,按下打火鍵。藍色的火光中,我看到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我使勁踢了一腳K的胸膛,他慘叫一聲,向后栽倒。

“跑了!”

我跳出浴缸,撿起刀。K欲起身,我在他臉上又踢了一腳,穿過客廳,跑向過道。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雙腿發顫,呼吸困難。我撿起了丟在305號門口的報紙團,大致揉了揉,塞進肋下的傷口處,又使勁按了按。

我來到了過道。夜空閃爍,我可以看到笑臉人站在過道盡頭。我沿著臺階上了樓。我的目標是五樓,那里放著我絕對不能丟棄的現金行李箱。不帶走那個箱子,即使我成功出逃,又有什么意義呢?在五層來一場決戰吧!五層可是我的地盤,我每天在那里吃喝拉撒,做滿了各種標記。就算目前已是喪家之犬,但在我的地盤,我就是老大。我一邊想著,一邊邁開了腳步。不過,真正重要的原因是,我沒有直接逃到一層的真正原因是,少年還留在五層。

和成公寓里所滲透的所有黑暗,全都一股腦兒凝聚在此,消防栓內部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消防管道胡亂糾纏著,像是一條盤起的蛇。我把整個身子蜷縮在這個狹窄的空間里。

我討厭黑暗,漫長又恐怖。從小時候起,我的整個人生記憶,全都始于黑暗,終于黑暗。濃重而冰冷的影子搖曳的半地下室,白天也一樣黑咕隆咚,到了晚上,便只是更黑罷了。漆黑像是黏在身上的貧窮痕跡,不肯離我而去。這便是我對少年倍加上心的原因,少年內心里所表現出來的濕乎乎的黑暗,映射到了我的心里。我要想盡一切辦法逃出去,要想盡一切辦法帶給少年幸福。我握緊了手里的刀。

偶爾聽到幾聲雷鳴而已,周圍一片寂靜。他們去哪兒了呢?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此刻應該還在四層翻找吧。即使已經來到了五層,也不可能想象得到我躲到了消防栓里。趁他們手忙腳亂之時,逐一處理掉就可以。雖然我并沒有十足的把握,可目前看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時,我聽到了什么聲響。

“叔叔?!?/p>

是少年的聲音。

“叔叔?!?/p>

我心里猛地一沉。

“快出來,你朋友叫你呢?!?/p>

K說。

“叔叔,救救我?!?/p>

我打開了門。三人站在消防栓前。K拿著手電筒照著我的臉。刺眼的燈光中,可以確認少年暫時安全。少年抓著K的褲腰,緊緊貼在他身上。

我們重新回到了515號。我走在前面,笑臉人握著刀,K舉著手電,少年跟在后面??蛷d還是我出去時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放在角落里的現金行李箱挪動了位置。我看了看少年。

“坐那兒?!?/p>

K用手電筒燈光指了指沙發,我走過去坐下。笑臉人拿刀對著我,站在面前,像是為了爭口吃食而發瘋的哈巴狗。

“很好奇吧,事情的來龍去脈?!?/p>

雖然很想知道,我卻沒有點頭。

“你真是找了一個好朋友啊。”

K用手電筒照著天花板。

“我什么都沒問呢,他就全招了。”

我又看了少年一眼,他坐在現金行李箱旁邊。

“他說你藏在消防栓里,然后拜托了我一件事?!?/p>

“拜托你什么事?”

“跟我要錢?!?/p>

“殺了他算了?!?/p>

笑臉人插話道。他的嗓音又細又尖,晃動著握刀的手,似乎有點兒焦躁。一只松了牽引繩的瘋狗,大概就是那副樣子。

“你從哪里找的這個瘋子?”

我問K。

“路邊撿的?!?/p>

“既然已經有他,那個任務何必偏要安排我去做?”

“他不是殺手,只是個瘋子而已?!?/p>

“我想快點兒砍掉他的腦袋。”

笑臉人像個孩子般督促不停,清新的黃色笑臉面向著我歡快地笑著。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監視我的?”

這次我問的是笑臉人。

“從一開始,每天都在?!?/p>

“在這座發霉的公寓里,到底藏了幾個人?”

“你,看到我畫的笑臉了吧?我早就忍不住想要除掉你了,所以才做了那些標記?!?/p>

“繪畫能力很一般啊?!?/p>

我說。瘋狗刀向著我的脖子又近了半拃。

“別盡聊些沒用的,繼續剛才的話題,因為我得說話算話?!?/p>

K露出黑色的嘴唇,咧開嘴笑著。少年抬起頭,看著我。他面無表情,似已對生活感到厭倦,充滿恐懼。

“交出現金行李箱的鑰匙?!?/p>

我逐一看向少年與K、笑臉人。

“快點兒!”

我點點頭,把手伸進褲子口袋。一道閃電亮起,驚雷粗魯地劃過天空。笑臉人的視線短暫地望向窗外。我沒有錯過那個瞬間,從口袋里掏出易拉罐蓋子,劃了一下笑臉人的手腕。鑰匙從口袋里滑落,掉到了地上。鮮血四濺的瞬間,我按住笑臉人的肩膀,一口氣把他推到了K跟前,撿起了掉到腳邊的陶瓷刀。

“混蛋!”

生魚片刀插進了我的肩膀。同時,我的陶瓷刀捅進了K的肚子。我轉動著刀柄,撥弄著K的內臟。K來不及呼喊,直接向前栽倒。笑臉人的瘋狗刀割掉了我的右耳朵。鮮血如噴泉般噴射出之前,劇烈的疼痛已經傳遍全身。我用K做盾牌,與笑臉人勉強對峙著。

“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家伙。”

笑臉人說。

“你這個瘋子?!?/p>

“我要殺了你,最后砍掉你的腦袋。”

“先摘掉面具,我很好奇你的長相?!?/p>

“沒問題?!?/p>

笑臉人摘掉了笑臉面具。栽倒的手電筒直射到墻上,像是低端話劇的照明裝置。笑臉人的長相出奇平凡,隨處可見的那種大眾臉,就像我一樣。

“真丑?!?/p>

“你現在沒有其他武器了吧?那就來個了斷吧。不對,那就開戰吧!”

笑臉人向前跳起,揮舞著瘋狗刀,我用生魚片刀接招。伴著一聲鈍重的聲響,刀的尾部斷了,我握刀的胳膊一陣麻木,另一邊胳膊挨了一刀,動彈不得,肋下的傷口也重新開始冒血。緊接著二次攻擊襲來,這一次的目標是喉嚨。我彎腰躲開,刺出陶瓷刀。瘋狗刀的尖刺劃過我握刀的手,手里的刀掉了,與我的食指與中指一起。我呻吟著倒地。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師傅曾經說過的話,死神會在意外的瞬間以意外的樣子到來。師傅曾是一位傳奇殺手,卻被料理店的外賣摩托車撞死了。對于師傅來說,死神是那個染發的外賣派送員;而對我來說,死神便是那個黃色的笑臉面具。

“現在開戰,開戰?!?/p>

笑臉人在半空中揮舞著瘋狗刀,低頭看著我。他的嘴唇像一把弓,拉向兩邊,滿意地笑著。不過,那微笑并沒能維持多久。笑臉人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是痛苦扭曲的表情。

“該死!”

笑臉人轉過頭去,呆呆地看著站在身后的少年。少年滿臉血跡,手里握著的生魚片刀刺穿了笑臉人的肚子,裸露在黑暗中。我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抓起陶瓷刀,刺向笑臉人的肋下。瘋狗終于倒下了。我也倒下了。少年猶猶豫豫地后退著。

“別走?!?/p>

我剛一說完,后背刺穿的疼痛便貫穿了全身。

“哼哼?!?/p>

是K,他可能還有一把備用刀,如水蛭般貼在我身后,戳斷了我的脊椎骨。我使出全身的力氣,甩開K,把刀插進他的喉嚨。K吐出了最后一口氣。我的膝蓋彎了下去,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經歷過屢次劃、切、刺之后,生命的氣息隨著傷口一泄而空。朦朧中我看到了少年。少年打起精神,打量著四周,撿起了鑰匙,拖起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現金行李箱,搖搖晃晃地走向玄關。

“小心點兒?!?/p>

我囑咐著少年,聲音卻小得可憐。

“小心點兒?!?/p>

少年點了點頭,久久地看著我,然后打開玄關門,走了出去。K死之前,嗓音沙啞地咯咯笑了起來。

“一群傻瓜?!?/p>

我咳了起來,黑色的血塊順著喉嚨涌進口腔。雨下得更猛了。不,說不定這是夏威夷的浪濤聲。度假勝地正在舉行一場歡快的聚會,閃電打光,雷聲奏樂。我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我知道,即使睜開眼睛,也不會有什么不同。

“那個,都是假的,行李箱里裝的,全是假幣。”

K留下最后一句話,似有什么留戀般,身子顫抖了一下,很快便一動不動了。我進入了夢境。陽光燦爛的夏威夷海邊,清涼的微風,金光閃閃的沙灘,身材熱辣的比基尼小姐們……也許是幻聽,也許是收音機又恢復正常了,我耳邊響起了音樂,朦朧而又悲傷的曲調。

我呼出最后一口氣,流下一行熱淚。

全建宇,1979年出生于韓國釜山,大學學習海運經營學專業。在雜志社做了六年記者,2008年通過《韓國恐怖文學短篇選》《韓國推理恐怖短篇選》出道,正式開始文學創作。已出版長篇小說《夜晚的故事大王》《旋渦》《考試院奇談》,短篇小說集《深夜獨自一人》,散文《我是恐怖小說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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