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的詩

泉子

齊魯行

兩千多年前，這里始從蠻荒之地

進化為禮儀之邦。

而此后的兩千年

是儒風不斷南移，

以及一個偉大江南緩緩浮現(xiàn)的

漫長一瞬。

寂靜的風暴眼

你第一次從這條人跡罕至的林間山路上經(jīng)過時

遇到同向與相向走過的兩個人，

成為你此后幾十次穿過這條小路遇到行人最多

也是唯一的一次。

另一次讓你記憶猶新的是：

那從你頭頂?shù)臉渖疑蟼鱽砹梭@濤拍岸般的呼嘯聲，

而你的腳下

依然是風平浪靜的，

仿佛你一直置身于

一個寂靜的風暴眼，

并馱著整座青山踽踽獨行。

極遠處的無窮

真的極處是假嗎

善的極處是惡嗎

美的極處是丑嗎

多的極處是少嗎

巧的極處是拙嗎

而唯有將一個如此破碎的人世彌合，

并重新凝聚成一個整體的空無，

配得上——

這極遠中的無窮！

大石佛寺

她在敲一扇似乎從來沒有打開過的大門，

在大石佛寺毀于一百六十一年前的

一場大火之后。

她一身的制服，以及潔凈的臉龐

給你以勇氣，

“可以帶我一起進去參觀嗎？”

一扇大門幾乎同時向你們敞開，

你們也幾乎同時受到了熱情的主人的邀請。

在你們參觀完石壁上殘留的

千年前的佛像后，

主人指著院落正中央的

一棵巨大的銀杏樹說，

它的年齡是一百六十一，

作為浴火后的大地

最初之重生的見證。

“在這里，它是最年輕的，

除了我們。”

人世之良善

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個牌局中，

發(fā)生在年少的你與年近六旬的他之間的一次劇烈的沖突

是以他在錯愕中的息事寧人

而得以平息的。

大約是在你負笈他鄉(xiāng)的半年前，

沖突起于你與亡兄之間

一個小小的爭執(zhí)，

以及他對你明顯的袒護中對亡兄的揶揄，

而你的憤怒起于牌局之外，

他作為村莊中一個聲名狼藉的鉆營者，

并與被村人視為活菩薩的

他的母親形成一種醒目的對比。

他母親兩年前因不堪忍受他長年的冷漠，

而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將洗凈的衣物分放在村中幾個貧困戶的窗臺上，

然后，毅然決然地跳進

村前那條已被洪水漫溢過堤岸的河流。

你顯然羞于與這位比你父親更為年長

甚至按輩分是你祖父的長者為鄰。

而這個并沒有因你的勃然大怒

而中止的牌局也是你們之間最后一次。

半年后，

你負笈南國，

之后回到省城工作落戶。

你對他的不屑或不滿并沒有被時間與距離沖淡，

甚至因更多從鄉(xiāng)村傳來的消息

而不斷增強。

或許，鄙夷的頂點是一個關(guān)于他的，

轟動了方圓幾十里小鎮(zhèn)的新聞。

他向一位表親借了三千元錢，

（當年可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在約定還錢的日子即將到來時，

他的親戚因洗衣時損毀了借據(jù)，

火急火燎地趕到他家，

并向他說明了情況。

他很快在一陣短暫的遲疑中鎮(zhèn)定下來，

他說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張“子虛烏有”的字據(jù)，

然后憤怒的債權(quán)人敲鑼打鼓、穿村走巷，

哭訴心中的冤屈，

并成就了鄉(xiāng)村一個新的節(jié)日。

圍繞著他的傳奇還包括

他作為一個曾經(jīng)的絕癥患者，

通過自己采集的中草藥得以康復(fù)

而被視為鄉(xiāng)村神醫(yī)。

絕望的病友們

一個個在滿懷希望中死去，

昭示著奇跡在這人世的稀薄。

而與他的口袋一起鼓起的

是他的惡名。

而你對他的一種如此堅固的敵意緩慢地消融

是在他成為村莊中的最為年長者之一，

并因主持修訂族譜

而在你們之間恢復(fù)了交流與溝通，

直到那屬于長者的慈祥

不斷地從一張曾經(jīng)如此精明的臉上浮出。

而最新的一次感動，

是通過一個陌生電話傳遞過來的，

在秀秀婚禮的前兩天，

他打來電話，

“秀秀外婆（我母親）去世不到三年，

按照老規(guī)矩，需要在老屋門口綠春聯(lián)四邊

圍上紅色的小框。”

而他知道我們無法脫身，

已幫我們從鎮(zhèn)上買來紅紙，

剪裁好，

并準備在秀秀舉辦婚禮的前一天貼上。

隨一股濃濃的暖流漫溢而過的，

并非是對一種被遺忘已久的風俗的知悉

以及對一種古老禁忌的回避，

而是那不期而至，

依然被完整保存的

這人世之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