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恕我打擾一下

2021-03-24 11:40:31檀騏竹

西湖 2021年3期

檀騏竹

一

櫻花樹下，雪色在陽光間起舞。

滿地灑落的風(fēng)聲將些許殘留的話語帶向未來，身旁的山頭隱隱有鼓聲作響。

不小心跌入杯底的陽光蹦跳著，濺起些許漣漪，將水色的香味慢慢暈染開來。流向山腳的河流，跌落崖前時灑出些許水汽，因而偶爾能見到一輪彩虹。

腳下山峰云霧繚繞，隱約見到了些許人影，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移動著。他們手持燈籠，戴著各色的面具，在陽光灑落至半山腰時從這里經(jīng)過，踏著滿地的櫻花，朝著石階之上而去。沉默間，不知道去向了何處。

沒有過問，不曾言語。

偶爾在這里飲過茶的人，在閑聊時也會故意避開這個話題，從來不會往上走去。

而我也一直都沒能明白。

撩起裙沿坐在石凳上，桌面折射出憂郁的倒影。漂浮著一兩片花瓣的河面隨著隱約的鼓聲漾開水紋，落入其中的日頭破碎成些許光暈，晃蕩著太過耀眼的光芒。將杯排列整齊，指尖碾碎少許茶葉撒入壺中。

蟬鳴在這個季節(jié)慢慢地演奏著，太過冗長的夏日從山腳爬升，穿過云霧將暖意投向半山腰，這樣向上而去。茶香化作一些霧氣騰起，其間仿佛又能夠看見在庭前搖晃著的風(fēng)鈴，懶洋洋的身體漸漸又有了睡意。

那日見到的女人，身著長裙，面容精致，便也是這樣提著燈籠上山去了。她行走時在身后飄拂著的櫻花飛揚(yáng)而起，沖向天邊。在茶水未涼的片刻，我曾瞥見過一眼。并未哭喪著臉，在絢爛的櫻花與繚繞的霧氣中，她的笑容這樣掩映著，在簡單的寒暄后踏上了石階。

為什么要這樣做，當(dāng)年模糊的記憶到底也沒能回想起來。霧里看花般，她是沒有戴面具而去向那里的唯一人。小巧而精致的燈籠用紙糊著，在陽光底下幾乎看不見其中燃著的火苗。而她也沒有回頭。從長長的衣袖中伸出的手指，就這樣指向了云霧中，漫天的云翳欲蓋彌彰般糾結(jié)纏繞的地方。沒入云霧間的山道，依舊留有一盞明燈。

我至今不知道她去向了哪里。也許就這樣站在原地，站在云間，提著燈籠面帶笑容，駐足了數(shù)不清的夏天。

像你這樣的人，一定無法理解我等叛逆至極的人吧。

之后的數(shù)個夏天，再也沒有她的身影。從遠(yuǎn)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清脆鼓聲，至今仍在作響。它與第一縷光芒一同升起，卻不曾在最后一片金色落下時消失。身邊的櫻花漸漸地凋零，新生，卻從未老去。

從那一天起，我便沒有了家。

二

不喜不悲，如同戴上面具一般，木然地度過每一天的自己，不知何時早已不敢去窺視那片云霧，再沒有踏上石階，去追尋的那份勇氣。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樹下一夢，浮生已過。

驚醒時，花瓣落得滿身都是。清風(fēng)吹過，杯中沏好的茶水不知何時少了半盞。吹落在道上的燈籠，蠟油已經(jīng)燒完，僅僅剩下依舊在微弱地跳動著的火苗。霧氣仍未散開的天邊，拐彎抹角的石階消失在視野中的那頭。遠(yuǎn)處開滿櫻花的山峰將粉色落花灑得漫山遍野，乘著每一陣風(fēng)快馬加鞭趕向遠(yuǎn)方。回頭望去時，她的燈籠這樣放在凳子旁，卻不見人影。熟悉的香氣從其中傳來，早已排練過無數(shù)遍的相遇場景就這樣梗在了腦海中，再也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響。

在昨日與今日的間隙中，無法看清的你就這樣銷聲匿跡，在蠟燭燃盡前再一次離開。

幾乎喘不過氣的自己，在模糊的淚水中如同能望穿云霧般，將視線投向天邊，窮盡一生也無法去向的地方。

因為在原本跳動著，搏動著，涌出暖意的地方，已經(jīng)什么都不剩下了。

哪怕拼命地去否認(rèn)、去忽視想要證明的屬于生命的氣息，也早已被一次次為了掩蓋而播種下的謊言蓋去。剩下的這一副皮囊，僅僅是過去，是留在殘損廢墟中的遺物。因為相遇而衍生出的這份空洞，在每天空白至極的生命中，在每一個夢中都會疼痛，痛到再也醒不過來。

正因為這樣，才更應(yīng)該拼上性命去珍惜。

我這樣在天與地的縫隙中茍延殘喘，依舊抱有些許期待。在道邊掛著的、指引她歸來的道標(biāo)，在熄滅之前已經(jīng)落地，再也無法系上那根細(xì)小而確實的希望。

如果這樣向上天祈求，會不會被聽見呢？

如果這樣堅持下去，會不會有再見的一天呢？

——你是否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你在離開之前是否想起了我？

——我何時能夠再一次見到你，見到伴隨著櫻花起舞的你？

愚不可及的我，在拋下了一生的石階邊掛上她的燈籠，在繚繞而起的香氣旁再一次見到了所能歸屬的家。

啊啊，我是知道的。

沒有歸去的我，叛離未來的我，永遠(yuǎn)都無法再登上那級石階。

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地祈禱著的自己，還能這樣等待多久呢。

提著燈籠，從身邊走過的面具人，這樣茫然地向上攀登，在微弱的光芒中走過拐角，消失在視線中。

不知去向何方的大家，就這樣在某個記不起的夏天消失不見，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三

茶未涼。

鼓聲仍舊未歇。佇立在天邊的鳥居，櫻花飛舞，從庭前第一次傳來了風(fēng)鈴的聲音。

這世上不該有所謂“命運(yùn)”。

敲鐘的僧人低聲地呢喃著，仿佛這是理所當(dāng)然。撞擊的鐘杵刻著看不懂的大字，震蕩般的浩大響聲一路從云上飄下，點(diǎn)亮一兩顆星辰。

真是再諷刺不過了。

一路向山里回蕩的浩然鼓聲飄起，化作一縷云煙，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環(huán)繞在眼前，將尚未洞悉的雙目慢慢地包裹起來。不覺間，充溢雙眼的已不知究竟是淚滴，還是露水。朦朦朧朧的視野里看見的另一片陸地遙遠(yuǎn)而夢幻，閃爍著尚未知曉的神秘光芒。它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朝著看似美好的未來伸出雙手，一次又一次地在冷漠的距離間敗下陣來。

即便如此，在失去其他的選擇之后，便再不會迷茫。

高塔般立起的一座座人像踏足大地，眺望天空。海浪與狂風(fēng)從身邊劃過，像曾經(jīng)在許久之前沉沒的文明為他們奏響的贊美之詩。為了不再有錯誤，為了不再犯下與過去同樣的謬誤，他們固執(zhí)地仰望著天空，將愿望與希冀托付給未曾見過的星星。

草根溢出的汁液在唇齒間染上輕輕的淡綠，苦味與清香在腦中洇開，數(shù)著波浪拍打的頭腦變得暈乎乎的。沾上砂土的手指在柔軟的灘邊習(xí)慣性地劃起螺殼與礫石，不知不覺地竟將半片葉子吞入腹中而咳嗽不止。刺目的太陽不禁讓人閉起眼眸，飛揚(yáng)的楓葉沉入另一條流域，陽光閃耀于水天之間。

或許什么都不會改變。言語到最后，也只是能夠成為言語而已。從冰山一角浮起的可能性在心中的角落里竊竊私語，在太陽躲藏進(jìn)云后的點(diǎn)點(diǎn)時間里盛開如光。

即便這樣，仰望著的、曾經(jīng)見過的、心生敬仰的高貴的人的代表在路過神秘古道時，也曾留下一束香火。此刻，在黑夜中如流星般燃燒的火炬劃出軌道，在下沉的朦朧大氣里嘲笑地濺出花簇，引燃在那天夜里所見的諸多沉默人影。

即便這樣。一定會，一定會在某處再見吧。

遠(yuǎn)遠(yuǎn)地，地平線那端的白色城堡佇立在空中，佇立在無窮無盡的蒼穹之下。作為使徒來回奔波的巨鷹發(fā)出高聲鳴叫，停駐于夢中曾見過的塔尖之上。飛濺的浪花在紅霞與天光的倒影間扯出一連串的彩虹，耀眼而轉(zhuǎn)瞬即逝的弧線在沒入地表的另一頭后便轉(zhuǎn)身離開，留下淡淡的霧氣在遍布飛鳥的大地上繞行，躲藏在永不老去的巡禮者踱步間刻下的淺淺腳印中。

人們被祝福著，生到這世上來受盡磨難。

駁船在舉著蠟燭的探尋者前停下。永不熄滅的火焰從山下一路燃燒至此，直到抵達(dá)世界的彼端之前都不會就此停駐。

拄著刀劍的身影飄動長發(fā)，袍裙夾雜著發(fā)絲在漫天的花葉中飛揚(yáng)。秋意的火紅星辰四處飄揚(yáng)，落入水底沉浮的魂靈手中。折光的寒芒扭曲地浸入水中，所航過的水面便會多留下幾朵生于彼岸的曼殊沙華。

四

生于暗影。

因此，此生的余下時間便交與了光。

輕輕撫上頭發(fā)，略顯柔軟的手感在掌中如瀑布般流下。在沒能思考的間隙里，相信著可能性般，將手?jǐn)埳纤难g。輕盈浮動的霧氣升起在茫茫河流間而寂靜無聲。

一起歸來吧。

她回過身來。閃耀的紅色寶石在眼中燃燒，宛如在黑夜里的煌色晨星。

深吸一口氣，云霧從喉中吐出。

此刻，夢里見到的花海，有人在其中舞蹈著。舞蹈著。直到黎明。直到最后。

僧人放下了鐘杵，朝著山巔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詞。日漸西沉。

紙風(fēng)車在天空下無休止地轉(zhuǎn)動著，黎明的氣息在很久之后才由疲憊不堪的風(fēng)傳遞到未曾有故事發(fā)生的小鎮(zhèn)中。

云影投落在地面上，流動如水，眨眼間在天穹下消失不見。

這個夏天，在浪潮般的蟬鳴聲中，就連視線都開始模糊不清的夏天，一定不會過去。

上翹的嘴角在夕陽里悄悄地掩埋了起來，十指相扣的微妙情緒從慢慢升起的溫度里清楚地傳了過來。

抬起眼，見到的陽光在地平線的那端慢慢落下，裹挾著涼爽的微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它們消失在喧囂的城市里，從每一片高樓、每一塊玻璃中偷取顏色，直到最后剩下的只有黑與白。

沉默的銀河從天際淌下，奔騰過每一條河流，盤旋過每一片天空。

城市熄滅了燈火，靜靜地等待著。

從一路的寂靜中駛走的列車奔向另一片未曾踏足的土地，似乎連腳步聲都輕了幾分。

戴起的耳機(jī)流出的喧囂音樂黏黏糊糊的，在耳尖處盤旋，遲遲不肯落下。心煩意亂的蟬鳴聲在它們最后的夏天更為響亮，一度讓大家懷疑是從云中傳來的片刻鳴叫，在樹葉落下的細(xì)微間隔里，響徹不斷。

在樹下熄滅的炭火被埋進(jìn)土里，在某個依舊天真的年歲被趕來的大人匆忙地處理掉了。烤過的糖塊與燒盡的課本一起，順著河流漂到大海中，沉沒在某片曾經(jīng)充滿向往、心生期待的月亮倒影中。

真想再看一次煙火啊。

嚼著棉花糖、從水中撈起金魚的日子，從金魚茫然的眼中看見綻放于天際的每一朵花。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掠過天空，灑下無數(shù)的紙屑與光芒。被長裙絆著腳，磕磕絆絆地走在人群中，驀然間見到你的那一刻，在唇邊暈開的絲絲甜味，融入夏天的煙火中，在每一寸肌膚上都留下了不羈的痕跡。

一路在嘈雜里行走。在新年的鼓聲撞響的時候依舊面露難色的你，朝著山下的月色，跨越每一條青石古道，走過玩耍的小孩們。那個時候，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五

裹起的圍巾，依然帶有些許當(dāng)日的體溫。在那時候求下的卜簽，上面有工工整整的筆跡。

窗臺上的石板依舊滾燙，鎏金的烈焰不客氣地從窗外淌進(jìn)教室，在地板上劃出橫豎交織的光輝軌跡。

熱浪間，熊熊燃燒的太陽背對彼此，肆無忌憚地在林間立下倒影。金色水花于空中飛舞，再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云影。就這樣躲藏進(jìn)云中吧。一切煩惱都會過去。

從背后落下的紅色直線，直到今日依舊鮮明地牽搭在每一片柵欄、每一條鐵道之間。能夠回想的日子，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現(xiàn)實里，都已經(jīng)過去太久的時光了。

太久太久。

當(dāng)身處云中的那一刻，依舊如同往常般微笑著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看見的海洋在另一個世界閃耀，帶著所祈求的寧靜與悄悄偷走的顏色，這樣搭建著，搭建著，直到最后一刻。

傾倒海水。鋪平大地。堆砌山脈。抹下河流。

圍著火光，興高采烈地唱著歌的自己，在這個行將就木的盛夏跳起最后的舞蹈。星光堆滿了玻璃杯與棉花糖，在擾動的液體中反射出皎潔而美麗的月光。

一場淋漓盡致的夢，務(wù)必不要搞錯了。在篝火邊，在鋪滿銀杏葉的地面上，在八月十五無休無止的蟬鳴下。

在午后，在夢中遇見一切。遇見過去。愜意的午后。就在那個地方，我遇見了已經(jīng)久無音信的她。

光線穿過樹葉灑落在半邊臉頰上，依然如同初見一般璀璨。令人煩躁的蟬鳴從遙遠(yuǎn)的土地旅行而來，再一次從四周升起，輾轉(zhuǎn)盤旋。

已經(jīng)走到盡頭的小路，忽然有了生機(jī)。

射落的光斑在林間四下散開，隱約可見。

忽地在曾經(jīng)并肩走過的道路上，見到了最后那把遺落的器皿，早已塵封多年的外殼，仍舊能夠彈奏出清明的樂曲。它在落葉間回轉(zhuǎn)，余音繞梁而久久不散。

“托你之福，我才知道究竟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值得去遇見的。”

輕輕敲擊著外殼抖落灰塵，熟悉的音色從中流出，淌得滿地都是。它們?nèi)缤栆话闵穑瑳_向天空。悠閑的音符在每一處踏過的腳印上躍動，慢慢地老去。輕輕顫動的器皿閃著奇妙的光，在光斑的照耀下似乎恢復(fù)了幾分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

想和你肩并肩，再一次看到日落。永遠(yuǎn)聊不完的話題，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的休息時間，永遠(yuǎn)不會厭倦的容顏，永遠(yuǎn)都會有毫無緣由的希望涌出。

永遠(yuǎn)都不會到達(dá)說再見的時間。

難道你我不都是如此嗎？

六

忽然清醒了過來。無意識地?fù)嵘系耐鈿ぃ呀?jīng)停止在了許多個年頭之前。金黃的樹林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格外美麗。滿地璀璨的落葉紛飛不止，再一次，徹骨疲憊的自我，依舊守著空墳，獨(dú)自眺望著熱戀的眾生。

“如此，是該到休息的時間了。”

僅僅是自娛自得的自己，也許早已迷失了方向。盡管如此，在血液中沸騰的黑色氣泡，早已知曉了無論在過去抑或未來，都會再次發(fā)生的事情。

就在這座曾經(jīng)承載無數(shù)希望的舊橋。

“我不會不守信用。我會一直在這里等待你的到來——”

果然，我還是最老土、最老土的那一位，老土到希望靠著一座空山信守在漫長的歲月面前，許下的承諾。

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承諾。逐漸沉重的眼睛幾乎要睜不開了。疲憊的身軀依舊發(fā)送著無所畏懼的信號，在古老的地面之上沉眠。沉寂的樂器，忽地再次流出了悠長的音樂，滋潤著缺乏想象、缺乏歌曲的大地。它們從裙上流向腳踝，從靴尖滴落向再也無法回頭的未來。

“想和你，肩并肩看到日出。”

“想要，再度回到往日時光。”

艱難流落的淚滴僅僅一滴便結(jié)束在了干枯的臉頰上，流轉(zhuǎn)生輝。

我絕不會再次辜負(fù)希望的言語，再不會獨(dú)自一人。

我這就來。

“休息吧，再一次。”

柔軟的聲音自耳邊響起，伴隨著嘈雜的音樂聲，慢慢填滿空虛的軀殼。

夏浪在慢慢地擴(kuò)散，慢慢延伸。就在真摯的夏日夜晚，逐漸突入危險的領(lǐng)域。

我終于能夠，再一次相信夏天。

但愿與她風(fēng)中相擁。

風(fēng)中傳來的低語，從遼闊草原的另一頭唱響的牧民歌謠，盡情揮灑著聽不懂的發(fā)音，咬出一個個無法理解的字節(jié)。他們在天空下的陽光里歌唱，在瀑布前的水氣漆出的彩虹中歡呼。

恍惚間，在被山巒間彌漫的強(qiáng)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縫隙中，與她四目相對。

烈日當(dāng)空，云霧漸起。牧笛的歌聲使她眼里的雄鷹展開巨翼，閃耀辰星。神話與史詩的墨筆所無法描繪的詞匯從光中流淌而出，在彌漫蒲公英與花瓣的天空下映出莫名的遼闊筆勢，走向遠(yuǎn)方。

起風(fēng)了。在不同于往日的風(fēng)中帶著未曾聞過的香味，于臉頰上輕輕吻過后便轉(zhuǎn)頭離開，空留下青澀的氣息。比蒼穹燃燒得更猛烈的內(nèi)心燒化冰雪，沖破冰面，讓臉頰上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片緋紅。

燒紅的云霞澆在忘卻河流的倒影里，唱起歌謠的孩童在遠(yuǎn)遠(yuǎn)的夕陽下回到煙囪林立的家里。一路唱，一路笑，一路拖著長長的太陽尾巴，走過的小路落下許多碎花。黎明之前的陽光灑落在臉上，陰影與水流在身后流淌。

只要向前，只要一直不偏不倚地走，便總有一天能甩落自己的影子，在方圓皆可的大地上聽見新生的牧笛，再一次響起的古老歌謠聲。

但愿與她心中相擁。

寒風(fēng)的夜里，見到的河流淌著銀白的光輝，她在倒垂的柳樹下望向林間，素風(fēng)與輕聲講述的故事悄悄地從身邊，從指縫間流走，直到遠(yuǎn)離山中，被揮灑進(jìn)了夜霧中的水氣。

從肩頭流淌而走的發(fā)絲舞動，緋紅的香氣讓她轉(zhuǎn)過頭去而依舊懷念許多年以前佇立在另一片大地的時光。花案飛舞，自己看見的夜晚下，依舊在朦朧的燈光里淌下淚水，在魂靈的燈火中望見她的面容。

月光也會映出彩虹。那并非是只屬于素晴的特權(quán)。

“莫要傷悲。”

在以后的某個夜晚，某個日子里，你一定能夠重新飛翔，在無盡的蔚藍(lán)上，就像第一次看見的天空。

但愿與她一生相擁。

潮水來去，聽聞的潮信顛簸著，一路托舉著月光拍打在城市和沙灘上。它們也唱歌，在每一次浪花的間隙，每一片浪潮褪去的短暫片刻，它們都會唱上那么兩句，浩大而沉重。有些是死神擺渡時自己譜的船歌，有些是從兩邊玩耍的小孩子那兒聽來的。

白色城堡下的巨鷹從海面飛過，俯瞰大地。他們是眾生的使者，是迎接未來的神明們。黎明的色彩從身邊流過，曾經(jīng)作為坐騎的那一只抬起雙翼，沖向世界的內(nèi)側(cè)。

潦草地寫著幾筆的紙張染成墨色，她小心翼翼地攤開，對著陽光瞇起眼睛看著，迷迷糊糊地讀了出來。

唱了五百年歌的，到底是誰呢？

“他們進(jìn)屋看時，歌者躺在炕上，口鼻里冒出白氣。縮作一團(tuán)的白氣晃晃悠悠朝著窗外飄去，最后一聲嘆息也融化在了遍布晨曦的草原上。”

但愿。

我迫切地祈愿著，像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一般。

七

不耐煩地咬著指甲，用傷痕累累的手指在翻開的書頁之上劃動著。用干墨水的圓珠筆折斷了筆芯，在桌面上砸出一個深坑。藍(lán)色的黏稠液體被抹開，留下大片污漬。書頁中夾著的書簽依然有那年陽光的香味，流淌在落滿柳絮的庭院中。燭光噴出微小的煙氣，在穿過窗簾與樹藤的潔白墻壁間被呼嘯的風(fēng)裹挾著奔向遠(yuǎn)方四下溢散。

“總有一天，大家都會離開的吧。”

淚眼蒙眬而又無可奈何，在日頭落下的陰影中獨(dú)自哭泣的自己，在恐慌終于溢出的那天一路跌跌撞撞，淚水幾乎要漫過膝蓋。筆紙散落一地，紛紛揚(yáng)揚(yáng)在冬季的雪花中融化消失。

寂寞，寂寞得令人心碎的云翳，無論何時都在天邊投下陰影，在風(fēng)中慢慢漂流著。

火焰般的酒液流入喉中，惺忪的眼前飄起了幾重云霧。隱約間看見的身影，在蟬鳴聲中愈發(fā)模糊。開出黃金之花的半壁陽炎在眼中落下金光，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依稀溢散著向日葵香味的筆記書頁，在手中攥成一團(tuán)，迎著陽光投下的影子在桌上拉得很長。

煩躁從心中升起，隱隱約約的樂器聲不緊不慢，從空無一人的屋中傳來。云月交纏，在銀白色流淌的書頁上漏出了些許字跡，往事又一次變得清晰了起來。

當(dāng)黎明來臨，我們再度分別。追尋著腳步的清淡光芒擁抱飽含暖意的輕風(fēng)，遺留下在許久前曾記得的花香。遙遠(yuǎn)的幻影沐浴在每一天，曾經(jīng)落下薔薇的夢中，滿溢的美好就這樣滴落在每一個小心翼翼的腳印中。

“一如既往地在勉強(qiáng)自己啊。”

這樣嘆著氣的自己，卻找不到哪怕一句安慰她的話。

希望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要忘記。

與溫柔的你再次相會。

希望這一次，不要再欺騙自己了。

局促又慌張的自己，衣物上依舊殘留著墨水的痕跡。破舊的書頁被撕得滿是缺口，她用藍(lán)墨水寫下的筆跡卻依舊清晰。印著徽章的頁面，心臟霎時宛如被捏住一般，張開唇卻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響。

那么，就請你再復(fù)述一遍吧。

“陽光在林間舞動，宣告春季的到來。在向日葵的氣息溢滿世界的時候，哪怕是血腥的氣味也會被蓋住。無法得到的夢想，向來不如意的生活，那就這樣痛快地過去吧。”

“在閃光的水波中，夏季將草原曬干。升騰的氣流將蟬鳴帶向天空，在潮汐中吹來的海風(fēng)總是能帶來最為珍貴的消息。投下陽光的海面，是旅程開始的最好證明。”

“曾在秋季的滿月中想起珍重的時刻。起步無聲的葉脈泛著金光，從天邊落下。將滿月納入清酒中，即使是最為普通的夜晚也能夠看見追尋你的光。就這樣醉眼蒙眬，霧里看花，一路走到盡頭。”

八

賭氣般地抬起頭，淹沒瞳孔的懷念就這樣在臉頰上奔馳而過，在腳邊激起波瀾。

空空如也的臺邊，風(fēng)鈴的聲音再度響起。晚間的五點(diǎn)半，夕陽從二層的窗間流進(jìn)屋檐，在草坪上肆意流淌。回頭去看，已經(jīng)褪色得一個字眼都認(rèn)不出來了。蟬鳴從門前涌入，在夏季開始前爬上樹干，努力留下屬于自己的痕跡。

越過天邊，重新開始的四季這樣狠狠地刻下年輪，直到麻木，直到再也不會流淚為止。

那日笑著揮手的自己，也會這樣在某個春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吧。

現(xiàn)在我要說的，是一個很久遠(yuǎn)，很久遠(yuǎn)的故事。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龍的傳說，講述著海的故事。向往無比的那段時光里，我曾試過每一種辦法、每一條道路，卻依舊走不出自己的畫地為牢。

每當(dāng)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就會回來。披星戴月，像最高的山巔墜落的一顆啟明之光。

高塔聳立，巨石滾落山坡，巨浪劃破蒼穹。

神明之手創(chuàng)造了龍，龍又創(chuàng)造了海洋。

而我在年的最后，栽下花朵，栽下紫羅蘭的花田。

遠(yuǎn)寺的鐘聲響徹四周，天空又顯得高遠(yuǎn)了一寸。腳下的青石板路蓄滿了上個清晨落下的露水，黎明的臺階上四處無人，冷清一如當(dāng)初。

黎明的山寺地處偏僻，像啞然不語的神明。清晨的第一縷金光照入祠堂，直射在“虎頭蛇尾”四個大字上，將升起的輕煙清楚地照亮，直到它升騰至另一顆星球的大氣層上去。

在許愿的時候，他握住我的手，期盼著能有一個美好的光景。我可以相信嗎？總有一天，我能見到最高的枝葉開出最燦爛的花，見到最深的低谷中落滿毛羽漂亮的鳥雀。

興許是許久以前吧，早到我都不記得那個模糊的笑容背后所存在的意義了。

于是低下頭的我十指相扣，許下了一生都解不開的愿望。

跨越天空的半條龍尾灑落火焰，揮灑雷電，在祭典中引起浪潮般的歡呼。它們貫穿過神話，從傳說中從容而去。

我曾在滄海桑田間驚鴻一瞥，見到我所相信的龍與海。但現(xiàn)在不再是了。它們自幻想中抬起頭，在名為生活的漫長時光里被磨平棱角，淪落為再普通不過的花與鳥。

吟出拙劣歌聲的鳥雀停在僅存香氣的紫羅蘭上，演奏著即興創(chuàng)作的詩篇，而自己則厭惡地回過頭去。

水池里的金魚抬起頭來，茫然地盯著閃耀天際、震耳欲聾的煙火。

四目相對。

沉下去吧。

就像小時候被父母帶著去放生般，攥緊在手里的紙飛機(jī)被淋得破爛不堪，與雨水中的陽光一起，潛入最深的云朵里。夕陽與晨月在身旁游動，時不時越出穹頂，激起萬丈星光。

火焰在長蛇般的山崖間奔跑，奔跑的氣浪將帽子吹得松動，慌亂間伸出手想要去抓帽檐，卻被狂風(fēng)轟散不見蹤影。半輪同樣耀眼的星辰從地平線崛起，在驚駭與激動間，我望見了佇立在天空之上的桅桿。麻雀在甲板上筑巢，航向未知的明天。

船只，巨龍，云海，我看見了，我終于找到了。那是最初的日子。

雪白的城堡駐扎在一塊塊巨大的土地上。托舉著星球的天人們，抗拒死神，將自己投入到永恒的斗爭中去。

雪白的巨鷹停駐于城堡之上。

失重了。

仿佛要焚毀的喉嚨吐出灼熱氣流，火焰從胸口竄出。灑落的月光在海上的石柱拉下種種細(xì)碎而詭秘的投影，遠(yuǎn)處的群山慢慢逼近，發(fā)出浩浩蕩蕩的巨響。

世界慢慢傾斜。

最后看見的目光，是鷹瞳中的倒影。另一片偉大而聚落的陰影從天邊降臨，將陽光從夾縫中扭入海洋。

失重了。

潮汐從身下涌起，巨浪將模糊的意識與聲音沖向天際，在驚駭?shù)膴A縫中所見到的白色鴿子銜著不知名的花瓣從水中飛來。

輕輕一點(diǎn)，沉默而亙古不變的引力便將身軀重重地拽向天邊。

在落入另一片海面之前，我真的見到了光環(huán)。

當(dāng)從床上跌落而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火燒般的感覺從腿上傳來，落日的薄暮在眼前蒙上紗布，讓依舊在天空最后角落翱翔的心靈四處碰壁，墜落地底。

“最后一個返回人間的夜晚，依舊是一個沒有月亮的良夜，一片沒有聲音的森林，一場沒有天空的云嵐。涼爽，黑暗，仿佛夢中的飛翔從未停止。”

九

鄰居的叫囂與怒罵在窗外回響，震得枝頭的鳥雀四散無蹤，花瓣一片片地落入天空。

含糊其詞的晚餐時間，揉著依舊腫痛不已的膝蓋向外望去，窗臺上空直入云天的高塔閃爍著從未親眼目睹的光芒。橋梁與飛船，雷電與風(fēng)暴呼嘯于無法望見的云層之上。

他透過金黃的酒液露出的憂郁眼神仔細(xì)打量著自己睡亂的碎發(fā)，別過頭去。一種思緒倏地從心尖騰出，讓飯桌變得無味了起來。

我想成為什么呢？

碾碎在桌上的煙頭余燼將木板燒出一個個細(xì)小的黑色焦痕。

胡亂堆放的易拉罐被丟在一旁，每次劃動鼠標(biāo)都要將其蠻橫地用手腕撞開，哐當(dāng)作響。不知放置了多久的茶水依舊晾在桌旁，浮在水面上的漆黑葉片讓喉嚨毫無預(yù)兆地一陣反胃。

從十四點(diǎn)整的窗戶縫隙中照進(jìn)的光芒如同琴弦一般直射到對角的窗戶，光芒中混雜著蟬的嘶鳴。

昨天下午，在窗臺邊看到的小孩，今天回到何處去了呢？他手中抱著不知是誰的，染上血液的書袋，一路哭泣著，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甚至能夠竄上十幾樓，傳達(dá)到他人的耳朵里。沒有人忍心去投訴擾民，如今的他在哪里呢？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提起擱置在身旁早已干涸的水壺，擰開水龍頭接下些許渾濁不堪的液體，澆灌在陽臺孱弱的多肉植物身上。

“老伙計，現(xiàn)在只剩下你和我了。”

很清楚的自己，透過陽光的水流在琴弦上撥弄，輕輕地吟唱著一個個從樓下、從遠(yuǎn)方、從對門、從百無聊賴的孩子們嘴里聽說的故事。

用著老成的口氣，半開玩笑地說著，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打起盹的身體，仿佛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嘈雜的音響因為欠繳的電費(fèi)停運(yùn)，屋內(nèi)這樣黑了下來。

被冷風(fēng)吹醒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六七點(diǎn)鐘。因為停電而顯得漆黑的屋內(nèi)，更多了一種靜謐的氛圍。借著琴弦般細(xì)小的路燈的光，慢慢地在紙張上書寫著，直到水筆寫完墨水為止。

下個拐角向右。要進(jìn)去的話，就是現(xiàn)在了。

“被世界拋棄的自己，是否能夠得到擁有夢想的資格？”

摁下打火機(jī)點(diǎn)著了煙頭，將苦澀與酸味一同咽入肚腹中。

我是否應(yīng)該知難而退？

在夢里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一片田野。天空湛藍(lán)，土地芳香，陽光穿過樹葉灑落金色的殘片。路過的身著灰色的女人打著黑傘，唱著不知名的歌謠。

過于寬大的衣物，被我胡亂地套在了身上。

泥土的氣味舒服得想讓人在其上打幾個滾，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佇立在天空島嶼上的城堡半截埋在了云中，隱隱有樹藤蔓延纏繞。在那之上，無色透明的，如同海蜇一般的生物打碎城墻，毀壞建筑，吸食人類的腦髓，讓人們不得不主動站出身去對抗。在半毀的車站月臺下鉆出的沙丁魚咬破人們的手臂，朝著遠(yuǎn)方跳躍著消失不見。一批批從高樓起飛的黑色金槍魚，爭先恐后地沖向人群，布偶的軀體在角落斜躺著，望見為自己的死而悲痛不已的親人與戀人。

十

慢慢破碎的世界，逐漸有了屬于自己的顏色。

手握著吉他，拿捏著音調(diào)，在林間的角落架起二郎腿唱歌的自己，并沒有聽眾，而在身旁一起唱歌的你，陶醉的表情不輸當(dāng)初。

臨近地面的兩顆星辰在大氣層上閃爍，在它降落到地面之前都無比美麗。逃離地表，從此在宇宙中旅行的人，一遍遍地重放屬于她的回憶錄像，直到兩人在世界的盡頭再次相遇。

在登上很高的峰頂俯瞰風(fēng)景的那一天，指尖傳來莫名劇痛。

無法擺脫的熾熱，從心底升起的晨曦將居住在琥珀中的麻雀喚醒，一次又一次地重復(fù)著喂食的過程。燃燒的油紙傘只剩下傘骨，在橙色的寶石中留下影子。

用盡全部熱量才能看清的你，最終在泡沫般的幻影中看見了自己。回過神來時，煙頭燒到指尖。寫滿了字的紙，已經(jīng)沒有墨水再能描繪它了。

整理手稿的時候，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小紙箱，無論塞進(jìn)什么都顯得格格不入。粉色的便簽紙寫著“記得按時吃飯”，卡在紙箱的粘合縫隙中拿不下來。

都怪這過于暖和的天氣。你送給我的舊毛毯，還一次都沒用過，就要這樣丟掉了。思考著，抓起粗糙的鉛筆頭在書頁上加上了幾句，隨手扔進(jìn)了廢紙簍。

“在閃爍的瞬間，我依然還有想去的街區(qū)，想要見到的朋友。”“請不要如此輕易地揭穿我。”

“墻上的苔蘚鏟掉了嗎？煙灰缸已經(jīng)積滿了吧？廚房里發(fā)芽的土豆，襯衫上的香水味，還有你走的時候在房門上留下的腳印，都沒有被你帶走吧？”

兩人的瑣事逐漸遠(yuǎn)去，從今以后等待的人中再也看不見你的影子。只是想要回憶起來的時候，依然還是同一天、同一個下午、同一張面容。驚異的自己，被月光欺騙著，如同沾上水的蠟燭般，連再見也沒能說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