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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一響,千百人便同時隨著音樂做廣播體操,這是20 世紀五六十年代中華大地上一道獨特的盛景。這一景象,不僅是我國群眾體育運動的縮影,更是一個民族的時代記憶。這風靡半個多世紀的全民健身運動,對很多人來說也是一段溫馨和溫暖的回憶。
1949 年9 月21 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召開并通過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在這一綱領中,就有“提倡國民體育”的規定。但當時,我國的體育事業毫無基礎可言。偌大一個北京城,也只有一座正規的體育場——1937 年修建的先農壇體育場。除此之外,連一個帶看臺的籃球場都沒有。
據史料記載,當時我國老百姓的平均壽命只有35歲,嬰幼兒死亡率超過20%。老百姓既沒有體育鍛煉意識,國家也拿不出錢來修建體育場館。但新中國成立后,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迅猛向前,國民體質根本無法勝任國家發展的需要。特別是抗美援朝戰爭爆發時,一個簡單的入伍體檢就把很多“干瘦如柴”的熱血青年擋在了軍隊門外。
糟糕的國民體質讓毛澤東主席十分擔憂。如何把群眾組織起來鍛煉,成為毛澤東等中共高層領導人非常重視的問題。為此,毛澤東曾于1950 年6 月19 日給當時的教育部部長馬敘倫寫信,提出學生健康問題必須采取行政步驟具體解決。
馬部長:
另件奉還。此事宜速解決,要各校注意健康第一,學習第二。營養不足,宜酌增經費。學習和開會的時間宜大減,病人應有特殊待遇。全國一切學校都應如此。高教會已開過,中小兩級宜各開一次,以上請考慮酌辦。此致
毛澤東
六月十九日
毛澤東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時,針對審議《中央人民政府體育運動委員會黨組關于加強人民體育運動工作的報告》說:“該討論體育了,體育是關系6 億人民的大事嘛!”
同樣,如何讓民眾加強鍛煉也成了當時國家體委主任賀龍的頭等大事。長期的軍旅生涯,讓賀龍特別注重通過體育鍛煉來增強官兵體質、提高部隊戰斗力。他把這種體育意識擴而大之,提出要想抓新中國體育事業,必須一開始就重視全民體育運動的理念。
恰在此時,一份正合時宜的手寫報告于1950 年11 月24 日悄然遞到了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籌委會(以下簡稱“體總籌委會”)辦公室的桌上,報告的主題是建議新中國創編一套全民健身操。
手寫報告人是體總籌委會秘書、歸國華僑楊烈女士。她的報告主題與體總籌委會想把發展群眾體育運動放在首位的思路不謀而合。
楊烈,原名楊淑盛,廣東潮州人。1914 年出生在越南一個富裕的僑商家庭,學生時代的她曾遠赴日本學習體操和體育管理。抗戰爆發后,她中斷學業,奔赴延安投身革命事業。1939 年10 月到1946 年春,在革命圣地延安,她積極投身于黨的體育事業,為開展延安的體育運動作出了貢獻。由于她有參加大型團體操等體育活動的經驗,因此成了國內不可多得的體育人才。新中國成立初期,負責體育工作的廖承志點名并親自接她到北京擔任體總籌委會秘書,讓她為新中國的體育事業出謀劃策、貢獻力量。

楊烈
1950 年8 月,楊烈作為新中國首支代表團成員赴蘇聯考察。在蘇聯,她對蘇聯幾大城市的體育發展情況進行了深入調研,發現蘇聯的全民體操運動發展十分全面,有衛生操、輔助性體操和器械體操三大類。而衛生操是在早上根據廣播進行的一種體操,由8 節到12 節組成,時間為10 分鐘到15 分鐘,分為老年體操和婦女體操兩種,是一種弱性體操,由于不受場地、設備、服裝和器械的約束,非常適合大范圍推廣。于是,楊烈回國后,便將創編全民健身操的建議進行呈報。
賀龍也曾在訪問蘇聯時認真了解了其體育制度,對蘇聯的“勞衛制”模式留下了深刻印象。“勞衛制”即“準備勞動與保衛祖國體育制度”,就是通過運動項目等級測試,促進國民尤其是青少年積極參加各項體育運動,以提高體力、耐力、速度、靈巧等素質,并為不同年齡組制定不同達標標準。隨后,賀龍先期組織創建了中國“勞衛制”并在全國推廣,大大強化了工農兵及干部的體育鍛煉意識。
而此時,楊烈的報告符合時宜,想法可行,體總籌委會經研究最終決定,學習蘇聯經驗、發展體育運動。但在經濟恢復時期,全國不搞大型運動會,要將具有中國特色的廣播體操由學校到工廠、由軍隊到地方、由城市到農村逐級推廣。
廣播體操曾被稱作“社會主義體育”。有趣的是,廣播體操其實起源于美國。1925 年,美國匹茲堡KDKA 電臺在清晨時段播出一檔名為“Morning Exercises”的節目,這是廣播技術誕生后世界上第一次將廣播與體操結合。這一結合的產物,后來被日本人借鑒并傳入亞洲。1928 年,日本廣播體操制定委員會成員大谷武一在他參與編著的《增補體育大辭典》里,對廣播體操作了這樣的定義:“透過播音系統播放音樂及號令聲,并施行特定之動作,而此一身體活動謂之廣播體操。此后,廣播體操的日文正式名稱為:國民保健體操。”
楊烈有創編體操的想法,且準備工作也有了進展,但真正要創建一套全民健身操,還是困難重重。當時國民根本沒有“做操”的概念,創編體操在中國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在體育人才缺乏的年代,去哪里找合適的人選?這時,楊烈突然想起了同在體總籌委會工作的同事劉以珍。
劉以珍是北京師范大學體育系科班出身。早在大學期間,她就堅持做一套叫“辣椒操”的運動。據她回憶,那時體育系有一臺錄音機,還有一張叫“辣椒操”的唱片,劉以珍早上起床拿著錄音機去操場上做操,就會有同學跟著她一起做,慢慢地人數越來越多,最多的時候有100 人。
“辣椒操”是從日本引進的有音樂伴奏的徒手體操,通過廣播電臺播放音樂,指揮大家一起做。由于日語“廣播”的發音和漢語的“辣椒”相似,所以漸漸地中國人把它叫做“辣椒操”。日本的“辣椒操”又是借鑒了當時美國水兵的一種鍛煉方式演進而來。
被邀請參與創編體操后,劉以珍興奮地告訴楊烈:“日本當時5 套廣播體操的資料我都有,也都會做,這項工作應該難不倒我。”而她的“辣椒操”,正是上大學時來自日本的體育老師所教。
參考了日本廣播體操的結構后,劉以珍很快就給新中國第一套廣播體操定下了基本框架:一共10 個小節,總長5 分鐘左右。第一節是下肢運動,第二節是四肢運動,這兩節是前奏。從第三節胸部運動開始,運動的強度逐漸加大,進而體側運動、體轉運動、腹背運動……當第八節跳躍運動過后,就是整理運動。為了適應國民需要,劉以珍在日本體操的基礎上,自創了一節呼吸運動作為整套操的結束。

劉以珍
劉以珍創編廣播體操動作順序的思路,后來成了所有編操者共同遵守的原則:先由離心臟較遠、負荷量較小的上肢或下肢運動開始;中間由胸部、體側、體轉和腹背運動組成,逐步加大動作的幅度和負荷量;然后轉入較劇烈的負荷量最大的全身運動和跳躍運動;最后以放松運動結束。
廣播體操的動作編排順利完成了,但劉以珍遇到的更大“麻煩”還在后頭。廣播體操作為全民健身運動,需要面向全國人民,這和自己平時上體育課完全不同。要想向全國各地的人們推廣,去哪里找相應的體育專業人才進行示范和喊口號?再加上國民對“體育”的陌生,如何推廣變成一個傷腦筋的問題。
由于劉以珍當時掌握的體操術語不多,很多動作無法說清楚。特別是一些日文專業詞匯,都不知如何給中國老百姓翻譯。比如是叫頸部還是叫脖子,是叫腹部還是叫肚子,是叫斜著伸直還是叫側上舉?這些“術語”和“俗話”,讓劉以珍不知所措。如果沒有科學統一的說明,以后做操大家肯定會花樣百出,做出五花八門的動作。最終,體總籌委會決定向全國發行一套有文字說明的廣播體操動作掛圖,動作與文字說明一同展示,一看即明,易懂易學。中國著名體育教育家馬約翰的兒子馬啟偉,是新中國第一套廣播體操掛圖的模特。
解決了廣播體操推廣的難題后,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廣播體操需要音樂,但要找到能與廣播體操動作完美結合的音樂卻很不容易。這時,有人向劉以珍推薦了著名作曲家何士德。何士德曾經譜寫過雄壯的《新四軍軍歌》,請他來譜曲自然合適不過。但是,讓音樂和體操動作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一首好的音樂作品有自己的節奏,而且要非常連貫,但是廣播體操動作是分節的,一節和一節之間有停頓,且每節動作不同,從配樂的角度講也必須有區別,這樣做操的人才能聽得明白。同時,編操的人要求動作須在幾分幾秒內完成,音樂到了幾分幾秒也必須有一個停頓。所以,讓體操動作和音樂完全合拍,是錄制工作中最大的難題。但音樂家們為了響應全民健身的號召,在當年落后的技術設備和艱苦的錄音條件下,還是克服種種困難,最終制作出了第一套廣播體操的配樂。只可惜,這套配樂如今已難覓蹤影。
1951 年11 月24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套廣播體操正式頒布。這一天,距楊烈第一次提交那份關于創編國民廣播體操的報告整整一年。這一天,由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籌委會、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衛生部、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等聯合發出了《關于推行廣播體操活動的通知》。
1951 年12 月1 日,新中國第一套廣播體操正式在廣播里播放。音樂響起,一下子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響。這種“邊聽音樂邊做操”的鍛煉方式在舊中國從來沒有過,各界群眾的積極性空前高漲。
1952 年,毛澤東主席提出“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的號召,得到全國人民的熱烈響應。在中央統一號召下,廣播體操在學校、機關、部隊、廠礦、農村陸續推廣開來。每天上午10 時,當大喇叭響起后,無論南方還是北方,無論是紡織工人在紡織機器旁,還是機關干部在辦公場所,抑或是學生在操場上,甚至馬路兩邊或樓頂上,都有人在做操。城市變成了運動場,人們合著節拍,整齊劃一地運動著。不僅如此,如果恰逢在火車上聽到廣播,而火車碰巧停站,人們還會跑下站臺做操。而在車廂里的人也不會閑著,乘務員會領著大家一起做。
第一套廣播體操成了新中國的集體符號之一。在國民心中,財產歸國家,身體歸國家,連心也交給了國家,為祖國健康工作是最幸福的事情。此時的廣播體操更像一種具有愛國性質的工農兵語言。尤其當朝鮮戰爭硝煙彌漫之際,人們不僅在“愛國公約”中承諾為抗美援朝捐款捐物,還在“公約”中增加了一條新承諾:“保證每天早上做早操。”這種無形的約束力,讓人們在手腳伸展間忘了個體的存在,從而產生出集體感。對當時剛成立的新中國而言,廣播體操成為凝聚國力、建設國家工業體系、向世界展示新中國面貌的一張名片。
除了制度的保障,媒體也加大了對廣播體操的宣傳力度。作為黨報,《人民日報》曾刊發《大家都來做廣播體操》等文章。在這種號召下,全國各地的教育、衛生、工會、青年和婦女組織還共同組織了“廣播體操推行委員會”“廣播體操骨干分子訓練班”“廣播體操傳授站”等。半年后,《人民日報》再次刊登文章,總結廣播體操推廣的豐碩成果。

在文娛活動少之又少的年代里,每天上下班的單調生活讓廣播體操成為全民最喜愛的體育運動,甚至比足球籃球還“火”。一位老市民回憶起當年做廣播體操的畫面仍激動不已:“那時候操場都是土或者煤渣鋪成的,沒有錄音機,也沒有老唱片放音樂。我們就跟著領操員的口號做操,沒一個人敢亂動。更有趣的是,有一個伸展運動,我們把手伸得很長,腿踢得很高,經常會撞到前面的人。那時候,學校出操率接近100%,廠礦企業也有80%以上的人做操。”
據1952 年5 月的統計,當時僅北京就有23 萬學生經常做廣播體操。原雁北(現已無此區)全區8 個縣有3300 多名縣區干部每天做廣播體操,很多城市都成立了“廣播體操推行委員會”。當時,全國各地已經有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及北京、天津、上海等40家人民廣播電臺播送廣播體操節目。這些節目每天占用52 個波長,總計1205 分鐘。同時,人民廣播器材廠也加班加點,為滿足收聽不便或收聽設備不夠完善的地區的需要,先后供應了3800 張廣播體操唱片。據北京、上海、廣州、重慶等13 座城市的不完全統計,參加廣播體操的人數達到104.8 萬人。除了文字圖書以外,為了配合廣播體操的普及和宣傳,中國郵政還于1952 年6 月發行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套體育郵票——《廣播體操》特種郵票。它將廣播體操的10 節動作分解為40 個圖案,每一個圖案印制為一枚郵票,共40 枚,成為世界上體育郵票中張數最多的一套。
大街小巷全民做操的畫面讓20 世紀50 年代來華訪問的蘇聯詩人吉洪諾夫驚嘆不已。他曾在一首詩中寫道:“當北京人出來做廣播體操,把最后一個夢魘趕出睡鄉,城里整齊的小巷大街,一下子變成了運動場。”
廣播體操作為一種身體規訓手段,跟當時以舉國之力建設新中國的工業體系更是密切相關。1953 年,《新體育》一篇社論中指出:數百萬職工和數百萬干部的身體健康問題,不僅關乎他們切身幸福,也是關乎整個國家建設大業的一個重大問題。1954 年3 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國務院前身)要求全國各機關“每天上午和下午的工作時間中抽出10 分鐘做工間操”,這開創了8 小時工作時間內有組織、有領導地進行集體體育鍛煉的先例。
廣播體操是一種健身方式,但當第一套廣播體操的推廣持續了兩年多之后,越來越多的做操者感到,這套廣播體操的運動量小,不能很好地滿足人們鍛煉身體的需要,要求編制新的廣播體操的呼聲漸起。為此,中央人民政府體育運動委員會和中央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員會廣播事業局約請了中華全國總工會、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委員會、中國音樂家協會等單位及部分體育工作者,于1954 年3 月開始,參考上海、天津兩地的第二套廣播體操初稿,編制了第二套廣播體操。1954 年7 月,由蘇聯專家幫助設計的第二套廣播體操《初升的太陽》正式公布。這套體操加大了運動量和動作難度。
三年后,即1957 年,又發布了第三套廣播體操。第三套廣播體操中滲透了“工農兵的動作語言”。比如,到了第四節“體前屈運動”,做操者的動作就好像在打氣一般,嘴里發出“哧”“哧”聲。第七節“全身運動”中,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拉一推像“拉鋸”。弄堂里、商店里、火車上、廠房間,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有做操人的身影,成為了新中國破天荒的新鮮事。1961 年,經典體育電影《大李、小李和老李》就把工人們做廣播體操的場景搬上了銀幕。故事發生在一家肉聯廠,它的原型是上海肉類聯合加工廠。由于這家工廠當年職工體育活動搞得好,1958 年和1959 年,全上海只有這家工廠被評為“全國群眾體育先進單位”。
1963 年4 月15 日,第四套廣播體操正式公布。廣播體操配樂中有一個響亮的男聲開頭:“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四套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第四套廣播體操第一次發布了少數民族語言版本。在動作上,前三套廣播體操的原則以簡單好學為主,到第四套時開始趨于成熟。
1967 年10 月21 日上午,毛里塔尼亞共和國總統達達赫和由他率領的代表團參觀了北京工農兵體育學院。達達赫走進體操館,觀賞了一場集體體操表演。表演者情緒激昂,讓外國總統拍手叫好稱絕。
1971 年9 月1 日,國務院和中央軍委發出通知,向全國人民公布了新出臺的第五套廣播體操。第五套廣播體操整套動作開始前,廣播里先是一段激昂話語:“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第五套廣播體操現在開始!”這套廣播體操的動作中明顯加入了武術的元素。
北京廠橋小學有個小學生因為姿態標準優美,被選為全校的領操員,還上了當時相當稀罕的新聞紀錄片。正是這次露臉,讓他的運動天賦得以展現,后來他被什剎海體校的老師選中,開始學習武術。這個幸運的小學生叫李連杰。李連杰后來成了蜚聲海內外的“功夫巨星”。翌年,意大利電影大師安東尼奧尼的鏡頭記錄下了極具時代性的畫面:清晨的陽光鋪灑在北京的操場上,上百名學生同時揮出拳頭,站在他們前面的體育老師嘶啞著喉嚨喊:“一、二、三、四。”
作為計劃經濟時代產物的廣播體操,在20 世紀70 年代之前被譽為“國操”。除了健身,它更像一項政治任務,具有政治動員的作用。外國朋友曾稱新中國為“廣播體操最壯觀的國家”。1979 年前后,法國、埃及、伊朗等國來中國考察廣播體操。看到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集體運動,他們認為廣播體操染上了意識形態色彩,稱它是“真正的社會主義體育”。
為鞏固社會主義新政權,廣播體操誕生之初更像一種身體政治。它巧妙地將國民意志、心靈和集體歸宿感緊緊聯系在一起。在做操過程中,個人融化在集體里,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集體主義下的新中國正在徹底擺脫“東亞病夫”的貶稱。
改革開放讓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的生活節奏加快,“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成為時代精神。文娛活動的豐富,使集體化的廣播體操逐漸走向邊緣化,取而代之的是新穎、歡快、節奏感強的健美操、迪斯科等。此時的國民,開始慢慢打破以往的集體主義思想,轉向關注個體。人們開始自主選擇喜歡的健身方式,對具有強制色彩的廣播體操不再適應。在一些中學里,有些男生為逃避做操,寧愿在臭烘烘的廁所里蹲上一刻鐘。在他們眼中,迪斯科遠比幾百人塵土飛揚地做廣播體操要時尚。


當然,國家也適時地對廣播體操這一大眾化的運動方式進行了與時俱進的改革。1981 年,參與第六套廣播體操編操的專家劉西玉率先突破,首次在體操中糅合了民樂和交響樂元素。新穎、舒展的動作配合著兩支富有民族風格的樂曲的交替使用,增加了人們做操的興趣。這套體操推出三個月后,中國女排奪得世界冠軍,以此為標志,中國體育迎來了高歌猛進的時代。特別是在1984 年,新中國重回奧運會,一個月后,北京拿到了1990 年北京亞運會的主辦權。
盡管如此,廣播體操的“大一統”地位還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式微。1985 年,一位名叫馬華的女教練在央視開設了《健美5 分鐘》欄目,欄目迅速火爆全國。之后,美國電影《霹靂舞》引進國內,引發熱潮,年輕人聚在一起,比拼“擦玻璃”、走“太空步”、蹦“迪斯科”。老年人似乎也找到了更多樂子,比如太極拳、秧歌、氣功、空竹、柔力球,活動形式越來越豐富多彩。進入20 世紀90 年代和新世紀以后,瑜伽、跆拳道、國標舞也相繼傳入,不同年齡段和收入階層的人們總能找到一款適合自己的運動方式。
曾經輝煌得無以復加的廣播體操,此刻漸漸受到冷落。1990 年,參編過第七套廣播體操的專家陸奐奐說,當時專家組明顯感受到了外部的壓力,于是拿出了“一易一難”兩個版本一起推。同年5 月,國家體委正式推出了第七套廣播體操,還特意請來當時最著名的體操運動員李寧做模特。但根據后來的調查,人們普遍反映這套廣播體操動作難度較大,不便于掌握。
1997 年,第八套廣播體操誕生。它以簡單易行的動作被大為推廣,四拍一動作成為主旋律。根據專家組成員的編排思路,這套廣播體操力求回歸“科學、簡易、基本、普及、通用”。“只要能起到鍛煉身心的作用,不按規定套路來也不要緊。到了操場上,先做廣播體操,活動開了,愿意打拳就打拳,愿意跳舞就跳舞。”這是第八套廣播體操創編組的總體創編思路。
1997—2011 年,第八套廣播體操在14 年間一直被推廣。特別是2008 年北京奧運會的舉辦,作為全民健身普及的時代大背景,不斷助推第八套廣播體操成為生命力最強的一套體操。在許多80 后的心目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套廣播體操了。但也不得不承認,廣播體操的影響力已經無法和最初的20 年相提并論了。
1999 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停止播放廣播體操音樂。這個曾陪伴國民從計劃經濟時代跨越到市場經濟時代的運動形式,在為國民體質和社會主義體育事業奠定了好的基礎、更為全民健身開了個好頭之后,終于回歸個體,成為普通群眾的個體運動方式,成為多樣化健身方式的一種。
2008 年北京奧運會的成功舉辦是我國國力強大的有力見證。為紀念北京奧運會,2009 年,國務院將每年的8 月8 日確立為“全民健身日”。
2011 年8 月8 日“全民健身日”之時,第九套廣播體操正式推出。這套廣播體操是在充分吸收前八套廣播體操優點的基礎上創編的,繼承了前八套廣播體操的結構,具有“規范性、科學性、普適性、健身性、針對性、時代性、前瞻性”等特點,易學易記,符合大眾鍛煉實際與需求;易練易普及,不受時間、場地限制,是最為經濟、實用和科學的健身方法之一,較好地體現了時代特征,符合現代人學習生活特點。第九套廣播體操結束部分運用了中華民族傳統體育形式太極拳和中國古典音樂,兩者的完美結合不僅使第九套廣播體操達到了健身的目的,而且可以凈化人們的心靈世界,使這套廣播體操的文化底蘊得以彰顯。
2014 年10 月20 日,國務院更將“全民健身”上升為國家戰略,把增強人民體質、提高健康水平作為根本目標,提出了營造健身氛圍、倡導健康生活的多項舉措,鼓勵每一位國民投身到運動健身中去。
為響應“全民健身”計劃的推廣,上海AM990電臺每天播放一遍廣播體操音樂。就是這短短4 分鐘的時間,它的收聽率一躍沖入上海電臺廣播的前十名。為推廣普及第九套廣播體操,國家體育總局擬定了一套完整的推廣計劃,還聯合教育部等十個部委共同下發推廣普及第九套廣播體操鍛煉活動的通知,并大力開展第九套廣播體操展示交流和比賽活動。
第九套廣播體操雖然在理念上發生了重大變化,目標群體也設定為平時不怎么鍛煉的人群,但隨著有廣場舞、健美操、街舞等越來越多的運動方式供大眾選擇,廣播體操賴以生存的群眾基礎已經不復存在。
現在的廣播體操不再帶有政治色彩,不再是一種命令、一種符號,而是成為人們鍛煉身體、強健體魄的一種實用的運動方式。它不再要求時間、場合和人數,而是偏向于自由和隨性。現行的廣播體操更注重實用效果,比如加入了更多的下肢運動和腰部運動,為上班族提供鍛煉身體的機會和方法,預防腰部疾病,改善肥胖和睡眠等。
目前做廣播體操的人群主要集中在中小學生,廣播體操成為保證他們鍛煉的“專屬運動”,大學生和其他人群做的已經很少了。即使如此,廣播體操仍面臨著改革的境遇,比如很多小學結合rap 及詩詞,開始自創廣播體操,也有一些學校把廣播體操直接改成了“足球操”。
這些創新形式的本意都是在原有基礎上給廣播體操增加吸引力,更有趣、更多元化的全民健身方式或許代表了這個“老伙計”未來的發展方向。無論廣播體操是繼續發展,還是被時代潮水沖刷掉,我們都還記得自己青蔥年少時頭頂刺眼陽光、一起站在操場上隨音樂舉起雙臂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