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秋穎,王 檀
(1.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老年病科,長春 130021;2.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肺病科,長春 130021)
從庚子歲初的武漢,到庚子歲末的東北,在與新型冠狀病毒的不斷抗爭中,探求系統有效的治療方案一直以來都是醫學工作者努力追求的工作,從古代醫籍中去尋找蛛絲馬跡,來幫助我們尋找對抗病毒的有效治療途徑,也不失為一種手段。
中醫是古樸的哲學思維,在這種思維的指導下,認為“氣”是構成宇宙間萬事萬物的最基本的物質基礎,天地之間的氣按整體可分為“陰”和“陽”兩種,而陰陽二氣的氣交形成了人。人體形成以后,所出現的所有精神、意識、思維活動亦是依賴“氣”而形成的。
《素問·六微旨大論》:“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故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故器者生化之宇,器散則分之,生化息矣。故無不出入,無不升降。”[1]這是中醫學理論中最經典的關于氣運行的論述。古樸的中醫學理論認為“氣”是構成人體最基礎的物質,而“氣”的運動是保證人體正常生命活動的基本動力,“氣”運動的方式即為“氣機”,即是“升降出入”理論。氣機運行正常是保證機體正常的基礎,一旦氣機發生變化,則百病皆生。黃元御[2]也提出“一氣周流”,更有彭子益的《圓運動的古中醫學》[3]將人體比作小的宇宙,大氣運行的方式是以“圓運動”的方式完成的,人體適應自然,因此體內“氣”的運行方式也是以“圓運動”的方式來完成。更將氣機的運行從升降浮沉上升到圓運動,這對后世都是有一定的指導意義的。
人體各個臟腑器官的生理特性不同,決定著各自的氣機運行方式的不同。最有特點的比如肺的宣發肅降,肝的條達,脾與胃的升清降濁,而這些運動方式并不是孤立存在的,相反,彼此之間都是互相依賴,共同完成的。《圓運動的古中醫學》[4]提出:肝居左的升,一定與肺居右的降是共同完成的,從而形成圓的運動。而在治療疾病時,也是要讓人體內部的圓運動與自然界的圓運動相吻合,才能保證機體的健康。再如:五臟的生理功能特點是“藏精氣而不瀉”,因此五臟的運行方式如果按升降出入來講,是“入”;六腑的生理功能特點是“傳化物而不藏”,因此六腑的運行方式為“降”,五臟與六腑的這種各自的運行模式在人體內也是相對的。清周學海[5]《讀醫隨筆》中說“無升降則無以為出入,無出入則無以為升降,升降出入,互為其樞者也。”
人體氣的運行是永恒的,是一刻不停的,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產生不停的氣化反應,保證人體生命活動的各種代謝過程正常進行下去。“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一旦這種運動停止,那么也就意味著人體的消亡。這也就是為什么會有“百病生于氣”之說。朱丹溪所云“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怫郁,諸病生焉”[6]。故此調暢氣機復常的原則就成為治療疾病的基本治則[7]。
應該說溫病學說的產生也是在《內經》理論的指導下,在對《傷寒論》的繼承和發揚過程中形成的。溫病學說的辨證體系雖不同于《傷寒論》的六經辨證,但是無論是三焦辨證還是衛氣營血辨證,其與六經辨證體系還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的。溫病學說在其辨證體系指導下,在治療上非常注重清、透、潤三種有效的治療手段。溫病大家葉天士首創衛氣營血辨證方法:“大凡看法,衛之后方言氣,營之后方言血”。在衛汗之可也,到氣才可清氣,入營猶可透熱轉氣……入血就恐耗血動血,直須涼血散血”[8],明確提出溫病的治療一定要以“透邪”為要,并有“透風于熱外”“透熱轉氣”“急急透斑為要”等論述,這些論述無不是在強調“調暢氣機”在溫病治療中的重要作用。而此次針對新冠病毒,無論我們在早期的“在衛汗之可也”,還是在中途的“通腑泄熱”,還是在后期的“扶正”,都是體現著“調暢氣機”的重要性,要么給邪以出路,要么運轉中軸,使氣機運行正常而驅邪外出。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新冠肺炎,COVID-19)為新發急性呼吸道傳染病,目前已成為全球性重大的公共衛生事件[9]。無論是武漢疫情,還是此次發生于東北的疫情,都可以歸為寒濕疫范疇[10-11]。
對于寒濕疫的治療,亦可以遵循溫病的治療原則。在溫病治療過程中,“調暢氣機”是非常重要的治療方法和手段。近代溫病大家趙紹琴老先生非常注重宣展氣機,解郁透邪的治療原則[12-14]。近代傷寒大家張錫純[15]對氣機升降理論尤為重視,“在下之氣不可一刻不升,在上之氣不可一刻不降,一刻不升則清氣下陷,一刻不降則濁氣上逆”,在調暢氣機升降時常把調理脾胃氣機升降置于首位。著名中醫學家蒲輔周[16-17]特別擅長從調暢氣機方面入手治療疾病。
在《傷寒論》的體系中,小柴胡湯是針對少陽樞機而設立的一張方子,在其病機當中,含有上焦的郁熱,患者會有口苦的表現;有中焦脾胃的虛弱,所以患者會有“嘿嘿不語飲食”;在下焦還會有水飲的上沖,患者會出現“心煩喜嘔”等表現。所以,針對上、中、下三焦都出現不同程度的病變的情況,治療上必須以宣暢三焦為主。所以方劑中不僅有清上焦熱的黃芩;也有健中焦脾胃的人參、炙甘草、大棗;又有化下焦飲邪的生姜、半夏,整張方子兼顧上中下三焦,使三焦通暢,中軸運轉,氣機自然暢通無阻。三焦被認為是氣運行的道路,從這個角度來看,小柴胡湯打通了氣運行的道路,自然為氣機的調暢打下基礎和保障。
清代醫家楊栗山在治療溫病時自創升降散,方中寒溫并用,升降相因,宣通三焦,條達氣血,使周身氣血流暢。正如楊氏所說:“僵蠶、蟬衣升陽中之清陽,姜黃、大黃降陰中之濁陰,一升一降,內外通和,而雜氣之流毒頓消矣”[18]。近代醫家蒲輔周[19]:“瘟疫與四時溫病不同,是雜氣為病,楊栗山《傷寒瘟疫條辨》論述頗詳,臨床靈活運用楊栗山十五方(升降散加減方)治療雜氣瘟疫療效很好。”蒲老不僅自己擅長應用升降散治療熱病,并將其傳承下去,目前升降散已經成為蒲老一派的常用方劑。
此次在新冠救治過程中,也常常會將升降散配伍其他方劑聯合應用,其主要目的也是“調暢氣機”,使氣的運行順暢,從而達到良好的效果。其實,無論我們以《內經》之“升降出入”理論,還是以《圓運動的古中醫學》的“圓運動”理論,無外乎都是要達到“氣機調暢”的目的。在此次新冠救治過程中,我們深深體會到了,在溫病治療過程中“氣機”的重要作用。我們常常說李東垣是張仲景最好的學生,我們發現在李東垣補益中焦的理論下,其實也是與“圓運動”的理念不謀而合的,其目的無外乎是將處于中軸的脾胃功能恢復,達到正常的運轉狀態,使體內的“氣”正常的運轉起來,這樣才可以為疾病的治療提供保證。
此次在對新冠患者的診治過程中,也發現在重患患者的治療中,采取補益中焦、補氣養血的治法,往往能起到很好的效果,這除了有“扶正”的意義以外,應該還存在著“補足中土,調暢氣機”的作用。這也提示了,當處于中焦的脾胃功能恢復,如車輪轉動起來之后,會給疾病的預后帶來有利的條件。同時,還發現在新冠病毒治療過程中,患者雖然經過大量的輸液,后期依舊會出現陰傷較重的癥狀,考慮后期疾病化熱嚴重,也就提示在疾病發熱很重的情況下,對于清熱藥的劑量使用也不可過重。因此,我們使用了石膏、知母這一類的藥物,石膏解肌清熱,不傷津液,知母清熱不傷陰。實踐證明,這兩味藥確實在此次治療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