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旭,牛 萍,于子喬,董富香,趙德喜*
(1. 長春中醫藥大學,長春 130117;2. 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長春 130021)
面癱相當于西醫學中特發性面神經麻痹,也稱Bell麻痹,是常見的腦神經單神經病變,為面癱最常見的原因。臨床以患側面部表情肌癱瘓,額紋消失,不能皺額蹙眉,眼裂不能閉合或者閉合不全,鼻唇溝變淺,口角下垂,露齒時口角歪向健側,鼓氣、吹口哨漏氣,食物易存留于患側頰齒之間等,部分患者還可出現耳后部疼痛,舌前2/3味覺減退或消失,外耳道皰疹[1]。此病好發于青壯年,以男性為主,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周圍性面癱發病率為4.26‰[2]。國外報道發病率在(11.5~53.3)/10萬,該病確切病因未明,可能與病毒感染或炎性反應等有關。臨床特征為急性起病,多在3天左右達到高峰,表現為單側周圍性面癱,無其他可識別的繼發原因[3]。
趙德喜是長春中醫藥大學博士研究生導師,主任醫師,二級教授,師承于黑龍江中醫藥大學國醫大師張琪教授。從事中醫腦病臨床及科研工作 30余年,對神經系統疾病有獨到見解,現將趙德喜治療面癱的臨床經驗總結如下。
目前,西醫認為,特發性面神經麻痹是由于血黏度升高、血液流動緩慢等血運障礙因素,如單純皰疹病毒等病毒感染因素,如冷空氣刺激等環境損害因素及梅毒、麻風、隱球菌腦膜炎等其他因素導致[4]。現代研究一般認為,特發性面神經麻痹是由于面神經受各種原因刺激導致水腫,面神經管壓迫面神經導致。
現代中醫普遍認為,口僻是由于正氣不足、外邪中絡、血阻脈絡等原因導致[5]。《諸病源候論·風口?候》云:“風邪入于足陽明、手陽明之經,遇寒則筋急引頰,故使口?僻,言語不正,而目不能平視”。田衛衛等[6]認為,外邪侵襲是本病的重要誘因,其形成與陽明關系密切。趙德喜認為,面癱的病機特點是本虛標實,虛實夾雜,本虛即陽明虛,標實為外邪侵襲,客與陽明。臨床常見證型為:風邪外襲證、痰熱腑實證、肝膽濕熱證、肝郁氣滯證、脾虛濕盛證、正氣不足證等。李中梓云:“陽明虛則血氣少,不能潤養宗筋,故弛縱,宗筋縱則帶脈不能收引,故足痿不用,所以當治陽明”,認為痿證當取陽明論治。趙德喜認為,本病多由絡脈空虛,衛外不力,外邪乘虛侵入,導致局部氣血痹阻,尤其是使陽明經筋失于濡養,以致肌肉縱緩不收而患病,其病因病機和癥狀與痿病暗合,故臨床以“治痿獨取陽明”理論指導遣方用藥治療面癱。
痿病系外感或內傷,使精血受損,肌肉筋脈失養以致肢體弛緩、軟弱無力,甚至日久不用的一種疾病,古有痿躄、痿痹、痿厥等相關名稱。其根本原因是經氣不利,氣血不足,筋脈失養。痿病輕者表現為局部肌肉萎縮,如手足痿軟無力等,重者可導致全身癱瘓。“治痿獨取陽明”理論詳細論述于《素問·痿論》,含義有三:一是“陽明者,五臟六腑之海”,衛氣、營氣、宗氣、元氣等人身諸氣都與之密切相關[7];二是陽明“主潤宗筋,宗筋主束骨而利機關”。陽明氣血充盛,經氣正常輸布,使筋脈得養;三是“陽明總宗筋之會……而陽明為之長”。人身陰經陽經中有九脈會于宗筋,但陽明之脈為眾經脈氣血之本。以上說明人體經絡、筋脈、臟腑等都需氣血之滋養,而氣血源于陽明,故“治痿獨取陽明”乃是治療面癱的關鍵[8]。
趙德喜認為,面癱發生的關鍵病因為風邪挾寒、熱、濕等邪侵襲陽明,客于經脈,致面部肌肉筋脈失于濡養,臨床出現面部瞤動,肌膚麻痹不仁,皆為賊邪不去,客于筋脈之象。常用升麻葛根湯加減祛風散邪之品,如僵蠶、蟬蛻、防風、白芷等治療面癱,取得較好的療效。
濕邪困脾證的臨床表現主要有食欲減退,大便溏,舌邊齒痕,苔白膩,脈弦滑等。治療上以祛濕為主,常用白術、茯苓、山藥等,老師尤其重視使用佩蘭和藿香。廣藿香味辛,性溫,為芳香化濕之要藥,又具醒脾開胃降濁之功,患者服藥后常食欲大開。佩蘭味辛,性平,功效化濕解暑,二藥同用芳香醒脾,辛香入絡。
個別患者肥胖超重,兼有舌苔黃厚膩干濁、脈弦數有力等郁滯之象。老師重視通腑泄濁,常用大黃、瓜蔞等藥,蕩滌郁滯,推陳致新,瓜蔞常用100 g,復診時患者述渾身不適的癥狀減輕,舌苔厚膩情況消失,脈象趨于平和。
面癱外因為風邪挾寒、濕等侵襲陽明經所致,《醫學必讀》云:“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趙德喜治療面癱時常配伍補血通絡之品,如當歸、生地黃、全蝎、川芎、雞血藤、土鱉蟲等,標本兼治,取得了較好的療效。
患者張某,女,49歲,2021年3月15日初診,2年前由于感染皰疹病毒引起面癱,曾服甲鈷胺、維生素B族,配合針刺治療后好轉,一周前艾灸大汗出,次日發現復發面癱,現癥:口角抽搐,耳鳴,左臉麻木,肌肉瞤動,左側乳突疼痛,煩躁,心悸,氣短,失眠多夢,二便調。舌體大,質暗紅,苔白干,脈沉細數。面肌電圖示:不完全左側面神經損害。西醫診斷為特發性面神經麻痹,中醫診斷為面癱。方藥組成:黃芪30 g,葛根15 g,清半夏15 g,黨參15 g,炙甘草10 g,獨活10 g,防風10 g,白芍15 g,羌活10 g,升麻10 g,陳皮10 g,茯苓20 g,柴胡15 g,澤瀉15 g,白術15 g,黃連5 g,當歸20 g,土鱉蟲5 g,蘄蛇5 g。水煎服,7劑,每日1劑。2021年3月25日復診,面部癥狀減輕,乳突疼痛緩解,耳鳴稍有緩解,失眠好轉。效不更方,上方加紅花10 g,桃仁10 g繼服1周。2021年4月6日3診,上述癥狀皆有好轉,此時邪去正衰,方用小續命湯加伸筋草20 g,穿山龍20 g,土鱉蟲5 g,蘄蛇5 g,7劑痊愈。
按語:趙德喜認為,面癱是陽明經氣失調導致,治療時尤重陽明經,提出以宣散陽明之邪為主的治法,依據“痿疾者,取之陽明,視有余不足”的原則,臨床常使用升麻葛根湯加減治療面癱,療效顯著。升麻葛根湯載于宋大梁·閻孝忠的《小兒方論》,原方主要用于治療麻疹病,但其治療范圍遠遠超出原方的主治功用,因其主入陽明經,故可以治療邪犯陽明所致的面癱。
原方由升麻、葛根、芍藥、炙甘草四藥組成。吳昆云:“足陽明之脈,抵目夾鼻,故目痛鼻干。其不能眠者,陽明之經屬胃,胃受邪則不能安臥……藥之為性,辛者可使達表,輕者可使去實。升麻、葛根辛輕者也,故用之達表而去實。寒邪之傷人也,氣血為之壅滯,佐以芍藥,用和血也;佐以甘草,用調氣也。”升麻入手足陽明經,清熱升陽,黃元御謂其:“升提之性,入手陽明為順,足陽明為逆……其位在上,需用升麻而加清降之藥,自高下達,引火歸根。”升麻味辛,其性升浮,升提手陽明經氣。葛根入足陽明胃經,解表生津,《長沙藥解》云:“解經氣之壅遏,清胃腑之燥熱,達郁迫而止利,降沖逆而定喘……葛根辛涼下達,除煩泄熱,降陽明經腑之郁,經腑調暢……解陽明郁火,功力尤勝。”二藥配伍,循行于手足陽明經,一能上達頭面,暢通陽明經氣,使壅滯筋脈得以疏解;二能透邪外出,邪氣郁滯,津液不能上榮,就如瘀血不去,新血不生。赤芍清熱涼血,散瘀止痛。甘草補脾益氣,緩急止痛。白芍養血調經,斂陰止汗,柔肝止痛。面癱即筋脈失于濡養所致,白芍酸性收斂佐制升散之性,以防辛散太過。且二藥合用乃《傷寒論》中芍藥甘草湯,此方立法乃酸甘配伍,二藥合用,含義有二:一能酸甘化陰,筋脈拘攣的病機是津液不足,筋脈失養,二藥合用生津化液,滋養筋脈;二能柔肝止痛,肝主筋,二藥養血滋肝,肝血充足,筋脈自然得養,恢復正常生理功能,正合《內經》“肝苦急,即食甘以緩之,以酸瀉之”之意。陳秋穎等[9]認為,二藥合用可以起到滋陰養血、養陰泄熱、調和肝脾、益氣散邪之功。現代藥理學研究發現,二者合用,對中樞性及末梢性的肌肉痙攣、疼痛均有治療作用。芍藥苷有鎮靜、解痙和抗炎作用,甘草的甲醇提取物有鎮痛、解痙、抗驚厥及抑制胃液分泌的作用[10]。葉天士云:“內經論治痿獨取陽明。無非流通胃氣。蓋胃脈主乎束筋骨利機關竅也。”升麻、葛根二藥合用,一升手陽明,一降足陽明,起到流通胃氣的作用,此暗合內經中“各補其滎而通其俞,調其虛實,和其逆順”之意。
面癱是神經內科常見疾病,趙德喜發現面癱與痿證有相似病機,運用“治痿獨取陽明”理論指導面癱的治療,方用升麻葛根湯加減,取得較好的療效。面癱存在復發風險,臨床也應重視面癱康復后患者的預防調護,防止復發,可囑其平時注意飲食清淡,避免服用辛辣、酒、咖啡等助濕化熱之品,謹防汗后當風,采用揉按合谷穴等陽明經穴位,可以調暢陽明氣血,宣散陽明之邪,一定程度上可以預防面癱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