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娣
(四川大學 外國語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4)
在4G時代,德國人類學家武爾夫所說的“圖像洪流”(Bilderflute)[1]正在幾寸大的屏幕里不斷流轉,其中的佼佼者之一便是數字技術的寵兒——美顏自拍。根據某移動互聯網商業智能服務商發布的《2020中國移動互聯網年度大報告》,美圖公司旗下軟件美圖秀秀MAU(月活躍用戶人數)高達1.0871億,美顏相機MAU達5622萬。數據之大,意味著美拍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重要的圖像符號,甚至成為橫亙在許多人面前的巨幕景觀。因此,對美拍的文化研究已成為迫切需要。目前,已有學者敏銳地注意到美拍中的自我與身份、擬像與述真、視覺主義、后人類等議題,但鮮有從符號學角度進行研究的文獻。
波德里亞說,“本雅明第一個(其后是麥克盧漢)沒有把技術當‘生產’(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仍然堅持這一點),而是當成中介,當成整個新一代意義的形式和原則”[2]70。20世紀70年代的這句話如今在美顏自拍中得到了最好的例證——技術刷新了符號表意的種種。例如,在手機應用程序“B612咔嘰”上,用戶不僅可以選用面部重塑、自動/手動美顏等多種圖像技術,更有多款貼紙和數十種濾鏡風格可供挑選,從素顏到“綠茶妝”,從“港風妝”到“國風妝”,只要點擊一下屏幕,各種造型便能直接顯示出來。于是,自拍不再是拍攝即生成,而是經歷著符號編碼和意義書寫的新天地。與此同時,經過編輯之后,自拍于對象是如何再現的呢?美拍符號的像似性也成為亟待解釋的問題。
本文將從符號學視域出發,探究美顏技術下的自拍符號編碼新路徑與像似機制,并在此基礎上,分析當美拍從從個體走向社群,從像似走向像場,其所構筑的傳媒景觀又得以呈現怎樣的面貌。
分節最初是來自索緒爾對語鏈和意鏈的分類,此后語言學家馬丁內將這一理念發展為語言符素(意義結合的最小單位)和音位(區分符素)的“雙重分節”,并成為語言符號學的經典概念[3]。實際上,從語言符號到非語言符號,幾乎絕大部分符號系統都是由“能指分節造成的所指分節”[4]92造成的。美顏自拍作為圖像符號,盡管以非線性的模樣呈現,卻是分節的典型表現,甚至是極致。
今天的美顏軟件充分支持人臉圖像的美化和改變,甚至可以美體。例如,打開“美顏相機”,在圖像精修中點擊“面部微雕”選項,發現編輯頁面分為臉型、眼型、嘴型、鼻型、眉形等區域,就眼型而言,又可以分為眼角、眼距、眼寬、眼瞼下至、微笑眼、開眼角等多個按鈕。除此之外,皮膚編輯中黑眼圈、皺紋、斑點、痘痘等也可以分別進行調整,甚至人中、發際線、太陽穴容易被忽視的點,也可左右移動白標,隨意地放大、縮小和移動。
維利里奧在《視覺機器》一書中,談到過攝影中視覺符號的分節,“從繪畫構圖的解構開始,人們又進入對視覺的解構”[5]。在美顏技術中,機器識別人臉,通過繪制出人臉面部特征區域模塊,每個五官和部位便能以像素坐標系的位置與數值進行更改,人臉的視覺神話在數字技術下得以解鎖。
在美顏技術成形之前,自拍的符碼編輯往往是通過調整角度、手勢、姿勢、光線等物理方式實現模糊大體的改變,比如45度俯拍可以讓臉顯得小,拍照時在面前放幾盞燈可以讓眼睛看起來更有神。這些手段在數字技術面前,實屬無力。美顏技術首先便是建立在對自拍符號的解構之上,于是也為編輯者提供了分節乃至分解的巨大可能性,它使編輯者相信,人臉上的每一個元素都是可以抽離人臉本身,達到單獨編碼、精準編碼的目的。趙毅衡指出,“分節是符號使用者意義操作的結果”[4]94——借助分節,自拍美化者得以清楚對符號的全貌進行人為解構和意義重組。例如,一個人不滿意某張自拍照片,他/她認為照片中自己的臉顯得有些大,且鈍感十足,不夠精致,原因是臉型和鼻子不夠好看——臉型方面,下顎骨較寬,發際線較高;鼻子方面,鼻頭大,鼻翼寬。于是利用美顏軟件開始進行美化,他/她分別將照片中的下顎骨推進、發際線下拉、鼻頭和鼻翼縮小,得到一張新的自拍照片。從符號學的角度解讀,即該編輯者在閱讀未經美顏處理的自拍符號時,得出了“不好看”的解釋項,便借助美顏軟件進行分節美化,實現“鵝蛋臉”、“三庭均衡”、小鼻子的形象呈現,從而改變原有的符號意味,意在引出整體上精致美麗的解讀。
的確,在數字技術出現之前,人們已經學會對人臉進行要素分類,最好的例子莫過于整容中的某個部位的手術。但整容顯然是對現實世界的物質改造,這與我們所說符號世界的編碼不同。自拍圖像是數字的、二維的、無法觸摸但歷歷在目的符號,是在技術的驅動下得以進行分節乃至分解,然后重組。從理論上來說,自拍文本的符碼是完全可以肆意改變的,五官的每一個部位乃至臉上的每一個痘痘就是一個單符,可以通過挪移、消除與加減等手段,自由變成任何模樣,甚至“面目全非”,成為視覺上的另一個人。這一切是不需要動刀就能達到的復雜的符號能力,且開放給每一個人。
符號編碼的復雜化,也帶來了分節問題的復雜化,僅以雙重分節來解釋美顏自拍似乎站不住腳。艾柯曾認為列維-斯特勞斯有關音樂的文章,建立在一是沒有語言沒有雙重分節,二是雙重分節是無法變動的(not mobile),其層次是無法取代的或無法互換的觀念之上。對此,他提出并非所有系統都有分節,且分節是可以變化的(changeable)。例如,紙牌擁有可變動的分節,電影語言擁有三重分節[6]。他所指出的這一點非常關鍵。在美拍中,可以看到自拍的符號操作步驟可以不斷分化,如臉型就可以細分到額頭、下巴等等,額頭可以再細分到發際線等等。圖像的像素式呈現和改動將編輯者的分節操作不斷延伸,因而美拍符號的分節也是變動不居的。試想,如果科技進化到人眼可以看到手機自拍的像素,那么每個像素都可能變成精益求精者的編碼對象,甚至成為一個符號,從圖像整體到像素的分節符號化是多少層呢?這是無法計算的。這導致自拍文本的符號組合可以是無限大的數集,進而引向了符號意義操作的無限分節。
自拍符號文本的無限分節、解構與重組,使得人臉的手動美化成為一項“技術活”。但是,照片可以不斷產出,真的要對每一張自拍進行精細化的符號操作嗎?并非所有人都有意愿、有精力,也并非所有自拍照都有再賦意義的必要。于是,美顏應用程序推出了一鍵美顏和實時美顏的服務,將單個的、個性化的照片編輯變成機器參數設置下的一般性、普適性的符號路徑。例如,打開“無他相機”軟件,就能直接看到美化后自己的動態顯現。自拍的符碼編輯直接嵌入拍攝,兩個環節合二為一,省去了許多時間。在實時美顏中,軟件將提前設定好的計算結果徑直展現給每一個拍攝者,按下一次快門并保存到本地便是對代碼程序其符號能力的一次認可。一鍵美顏也是如此,可在一瞬間獲得美顏結果,于是人臉美化似乎也和拍攝一樣迅捷,在一次按鍵中完成趨向一致的符碼改變。“型符是作為符號的一種法則”[7]50,在一鍵美顏和實時美顏中,自拍便從單一的對象中聯合起來,組成技術驅動下的一般類型符,副本之間享受著“同一性”明確的符碼體質。
但美顏軟件遠不止于此。風格過于相似的一鍵美顏,并未得到用戶的絕對歡迎。實際上,當下美顏應用程序中更為流行的是類型化的編碼范式。例如,主打貼紙的應用軟件“Faceu激萌”,可為用戶提供上百款不同風格的妝容、濾鏡、貼紙和特效。其濾鏡頁面分清新、元氣、氛圍、歐美、甜美、膠片感等類型,貼紙頁面分甜茶、韓系、日雜、白桃、油畫、女神、港風、漫畫等類別。隨意點擊一款貼紙,用戶按下快門可立即獲得一張美顏+美妝+濾鏡+貼紙后的新自拍照。
首先,與“一刀切”的實時美顏不同,雖然也是一鍵完成,但各種濾鏡和妝容下的人臉美化參數、色調數值是不一樣的,用戶可以一一試用,體驗不同的風格。趙毅衡和陸正蘭認為,風格是一種加載于文本符號集合整體之上的附加編碼-解碼方式[8]。在美拍中,風格正是加載在自拍符號集合的整體之上,成為比之單符更具一般性質、但又各具不同品質的類型符群。李斯卡在分析符號的呈現時指出,“符號可以對對象的某些特征、特性或者品質進行選擇”[7]161——片面化是符號的既有性質。風格化的符碼設計則完全強化了這一點。通過突出的風格設置,不同的濾鏡妝容得以快速進行分門別類,并進行高效的表意傳遞。例如,2020年在社交平臺上受到熱捧的港風濾鏡妝容,成為各大美顏軟件的熱門選項。用戶在瀏覽他人共享的自拍圖片中,可以迅速識別和記憶港風風格符碼——獨具特色的暗藍色調和野生眉形、大紅嘴唇等,其編碼與解碼的符號交流和傳播效果便十分顯著、有效。
其次,更為有趣的是,美顏自拍不僅僅滿足于人臉的美化,也不滿足于飽和度、色調、顆粒度等圖像系數的改變,貼紙和特效成功占據了自拍符號進化的更高點。每款貼紙下幾乎都會有糖果、貓耳朵、月亮、星星、眼鏡、花朵等色彩繽紛的小圖案浮在臉部周圍,作為點綴。如此一來,美顏自拍便成為包含人臉、圖案、文字等的復雜多模態符號文本。貼紙中的風格呈現并不是在臉上做文章,而是以圖案與文字的拼貼、雜糅、綜合表演,成為人臉符號的附加編碼,輔助自拍圖像進行表意。其中,圖案多是以萌態、可愛特點呈現的簡筆畫,文字則多是圓形、卡通樣式,具有類似圖案的形態特征。例如,點擊一款名為“甜心降臨”的貼紙,人臉周圍有粉色心形、透明心形氣泡以及文字等。心形圖是愛意、心動的指示符,多個心形出現,其指向性便尤為顯著;加上文字“the queen”如飾品一般圍繞在頭上,讓人不禁聯想到帶著王冠的皇后或者公主。于是,整張自拍照便如繪畫般引向公主在傳遞愛意的畫面,在貼紙營造的氛圍感中實現“甜美”的風格表達。
美顏自拍符號的類型化編碼盛極,還引導著編輯者去作符號書寫,如美圖秀秀的官方微博號貼出運動辣妹風格,發動用戶去使用。這使得自拍的編輯不僅是發生在自然的美化意圖之中,而更多是為風格、為形式進行符號調整的習慣改變。風格附加的高效交際與符碼規則改變,引發了自拍編碼的“去自然化”傾向,即用戶有意以特定的自拍姿勢、表情甚至發型、服裝去適應風格化的美顏模式。2020年11月,美顏相機專門推出了一款妝扮,將西方節日與中國傳統文化結合起來,吸引了一大波網民加入該款美顏風格的應用和分享中,不少人甚至特意穿上漢服、搭配古風背景進行拍攝。如此,美顏自拍的風格附加覆蓋層不斷大過符號的實指本身,成為表意的主導因素。
在了解了美顏技術下自拍符號的編碼與表意模式之后,我們需要對美拍的呈現狀態進行分析。因為符號編輯的路徑革新,勢必帶來其符號特性的新面貌,尤其是其作為圖像的像似性,在美顏技術下面臨著一連串問題。
皮爾斯認為,“像似符是這樣一種再現體,它的再現品質是它作為第一位的第一性……任何東西都適合成為與其像似之物的替代物”[7]52。法國電影評論家安德烈·巴贊也提出了“影像本體論”的觀點。
在早期的攝影史上,也有照片的符號創作,如1857年“藝術攝影之父”奧斯卡·雷蘭德曾用多張底片來合成圖像,創造了作品《人生的兩條路》。但顯然這樣的編碼手段專屬于精英。在數字時代,照片編輯技術很快覆蓋大眾,其中美顏技術更是將自拍編碼的手段以友好界面開放給每一個普通人。美拍,依然還是拍攝照片,但其中的像似性問題因為無限分節趨向與風格化編碼的意義規則改寫,也變得復雜起來。
自拍照片是對人臉和身體的再現,這是其內在于該符號的一種品質。我們可以輕松識別照片中的親友,僅僅是因為“它像那個對象”。但在美拍中,人臉形象的分節化操作,使得五官的每一個部位和皮膚都可以得到“篡改”,進而將其與對象的相似品質一點點剝去。符號文本的無限分解與重組,也就意味著與對象的表意距離可以不斷延長,其直觀鮮明的像似性便不斷降低。假如像上文所說的,變成視覺上的另一個人,也就是將分節賦意加大到極致,似乎舍棄了與對象像似的表意特性——這是美拍被詬病的一點,如“不真實”“不像本人”等。不過,這僅是就理論上而言,現實的美顏并非意在面目全非,而是在“像似”的基礎上,追求像而不像,似我非我。皮爾斯把像似符分成三級:形象式像似(imaginal icon)、圖表式像似(diagramic icon)以及比喻式像似(metaphprical icon)[4]78。為細致探討究竟美拍呈現何種像似機制,應從此像似的三分式中去作突破。
形象式像似即自拍照與對象天然的視覺性像似。但在美拍中,由于符號編碼的空間極度廣闊,導致符號生成過程引向的對象并非固定不變。胡易容在《圖像符號學》中探討像似的“原物”時,指出人們評價肖像畫常常會說與本人像不像,依據的不是“本人”的全部,而是“本人”看上去的樣子;而人們在鏡像中會感嘆這個樣子都不像我了,實際是預設了某個較好狀態下的“我”作為原物,此時的鏡像未能很好地再現[9]49。因此,自拍照在拍攝時,其像似的對象僅是某時某地某狀態下的外部形象,而非本人360度的物理全貌;而在美化時,通過分節賦意,編輯者將符碼重新書寫,靠近的是某個較好狀態下的我;而這里的“我”也只是編輯者的想象自我,而非真實狀態下的某一刻自我,如趙毅衡所說“任何感知都是個潛在的像似符號”[4]76,從感知自我的形象到形成想象的自我,再到將想象自我借助技術編碼一步步變成現實的自拍符號,并將其與想象自我進行對比、磨合。這一過程中的形象像似其實是變動的、轉化的、復雜的。
在這樣的路徑中,最后可見自拍符號在引向對象的層層轉移、在視覺像似的步步轉化中,與本人形象共享的品質多少都會散離。單純的自拍當然也會如此,但是在美顏符號中,符碼改寫是解構式的重組,哪怕只是一鍵美顏,也是從皮膚、臉型、五官等各個部位齊上陣的像素改變,使得形象像似也被重新剝離和重組,因而其品質之散離程度便大大不同了。正如有學者所言,數字美顏“既有‘我’的影子,又逃離了‘我’的真身”[10]。這是像而不像的第一層。
圖表式像似是一種“構造像似”,皮爾斯指出“許多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它的對象,它們的像似性僅僅存在于各自組成部分的關系之中”[7]55。這種因果、鄰接等關系的相似就是圖表像似。圖表像似往往是超越圖像的,具有間接性。但當我們回到圖像,回到美顏自拍上時,可以發現身體的符碼操縱是有規則可循的,即按照標準三庭五眼的比例關系或是S型身材的曲線關系,去改變五官和部位的大小和位置。這也是為什么分節成為自拍編輯的主要手段之一,它可以通過單獨編碼、精準編碼的操作,去模仿三庭五眼均衡分布的比例關系。
有學者認為數字技術逐漸削弱了攝影固守現實、忠實自然的指示性,在像似層面上共享著繪畫的經驗[11]。的確,數字技術打破了攝影對對象單一的指示性。不過,在美拍中,實際上這種指示性卻不止是在照片單一指向自拍對象本身,而是被更新了。美顏自拍中的分節操作是圖像像似的表現,也是指示性的表現,因為指示符就是“符號與對象因為某種關系一尤其是因果、鄰接、部分與整體等關系——因而能互相提示,讓接收者能想到其對象”[4]80。它使得自拍符號可以更為明確地指向一個接近“標準”關系的身體對象,而“標準”來自于人臉的視覺規律,即三庭五眼均衡分布、身體凹凸有致,可以看起來感到舒適、美觀,于是社會多奉這樣的長相為美人。因此,在分節操作中,身體符碼不僅可以井然有序,還是好看的井然有序。由此可見,美拍中的圖表像似背后隱藏著像似、指示與規約的綜合作用。這樣一來,美拍像的不僅是“我”,還是社會期待的那個“我”。這是像而不像的第二層。
比喻式像似是指符號只是再現了對象的某種品質[4]78,相比圖形相似和圖表像似又更為抽象。隱喻通常就被視為是一種比喻式像似,本體與喻體往往只在某一點上有著相似。比喻式像似是美拍符號中不易發現的像似,它正體現在自拍的風格化編碼之中。
無論是港風、國風,還是韓系、日雜的濾鏡風格,其實并未出現真正的地理風景,而是以圖像色調、妝容特點進行比擬。還是上文的港風妝容,就是以紅唇和濃眉借代港片中標志性的女性角色,一旦用上這樣的濾鏡,就仿佛自己也可變身上世紀的明星。紅唇的隱喻意味其實是素來的,其中的解釋項多是明艷、美麗,因而成為佳人的象征。美顏軟件非常善用這樣的比喻式像似,還包括以嘟嘟唇代日系、以暗色調代冷淡風、以紅眉心代國風等等。不同濾鏡妝容正是通過這樣或代指或轉喻的符碼替換,讓使用者輕松披上不同的風格,感受與日常完全不一樣的“我”。
與此同時,貼紙和特效是更難察覺的比喻式像似。當然,我們可以輕易識別出貼紙中的畫筆所仿擬的對象,如糖果、花朵、貓耳等萌態、可愛的事物。但它們的價值并非僅是長得像,而是創設一種像似語境。劉濤認為廣義上的隱喻的認知功能有一點便是創造關于事物的新意義,它指出“隱喻的轉義生成特點,決定了任何隱喻實踐都意味著一種語境重置工程,而語境本身對事物的意義具有導向和再造功能”[12]。在美拍中,貼紙的出現正是以點綴式的簡筆畫營造自拍符號表意的語境,引向那個身處在這些美好事物中的對象,即自拍本人。也就是說,貼紙指涉的并非“我”的身體外貌本身,而是隱喻擁有可愛事物的“我”的精神風貌與生活狀態,使用貼紙和特效就是向著理想中這樣生活的自己更近一步。于是,美拍像的不僅是“我”,而是“我”也期待的那個“我”。這是像而不像的第三層。
不過,由于上文所說自拍編碼的“去自然化”傾向,即類型化符號路徑的昌盛反過來引導著使用者去適應濾鏡、貼紙的風格,符號價值似乎愈發大過實指本身,為用戶們所追求。其中的比喻式像似也變成,只要參與了流行那一款濾鏡和貼紙的使用,便會躋身眾人所追求的像似語境之中,貼近眾人幻想的美好生活本身,于是“我”期待的那個“我”依然未超越社會營造的那個“我”之外。
胡易容曾指出,“當下傳媒構筑的巨大像場是當代文化最富沖擊力的文本樣式——各種基于像似性機制的傳媒擬像與仿象”[9]15。的確,美拍的三層像似層層累積,形成了符號的像似機制,也逐漸構筑起自己的“像場”。美拍像場意味著非單一的圖像,非單純的模仿,它在社會文化中形成一種源于但超越“像”字的傳媒景觀,其中社群成為聯通個人的“我”與社會的橋梁。
美拍符號是混合了像似性、指示性與規約性的復雜像場,一張張數字視圖構成的巨像環抱著我們。于是,美顏自拍的呈現也如胡易容所說,“往往不是一個單一的圖像,而是一個具有共同目標的圖式群”[9]26。數字技術下的美拍從來不是單槍匹馬的某一個符號,也很少是個人的發言,更多時候是社群式的萬人齊唱、異口同聲。今天的美拍圖像已經嵌入了時代文化的巖石層,從內而外以壁畫的模樣呈現出社會性、集體性、復雜性的傳媒景觀,它如同資本主義社會日夜不息的物質資料生產,成為了21世紀科技社會一種日夜不息的社會生產①居伊·德波指出“景觀成為當今世界的主要生產”。引自《景觀社會》一書第5頁,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
當符號進入社會,意義解釋的確會因為接收者的個人差異性而導致千差萬別,但這并非意味著解釋就散漫、雜亂、無跡可尋,也并非意味著接收者一旦不在人世,解釋也就不再,因而是短時的、靜止的。實際上,在皮爾斯的研究中,他本人早已敏銳地注意到“探究社群”在社會文化中進行意義解釋、共享、永續、無限衍義的形式之重要性。皮爾斯認為,解釋是一個動態開放的概念,依賴的不是個體的解釋者,而是以社群模式交流連續、共同探究、彼此繼承而不斷延續的[13]126。“探究社群”理論可以說令人驚奇地契合符號傳播的社會圖景研究,于是我們在美顏自拍的傳媒景觀中,將會看到以探究社群支撐起的傳播架構。
美顏技術的誕生,驅動了一批發現自拍新可能的人投入進來,尤其是符號編輯的策略“開發”,如分節美化的技巧、濾鏡指數的調整,并逐步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其中,形成一個圍繞美拍展開的探究社群。皮爾斯認為,探究社群之所以為“探究”,便是以個體在互動的意義共享中探尋“真相”,即“一個探究社群依據科學方法在最后所共同同意的信念或意見”[13]127。由于符號的分節賦意與風格化編碼既難又易,帶來了美顏的隱形門檻與無限可能,個人的編碼探索終會演變成社群式的探究。
皮爾斯指出,探究社群的形成起碼要具備三大條件,社群成員必須具備理解與交流符號的能力,必須具備共享符號、將自身與社群內在關聯起來的關系,以及對于社群有著認同感,如“共同的目標、共同的信念或者共同的判斷標準”[13]134-138。如此,美拍社群擁抱的是理解美顏基本手段并有意進行交流的個體,歡迎其成員發布、分享、探討有關自拍編碼的知識、技能、體驗與感悟,更重要的是,一旦進入社群并成為一分子的個體認同美顏是旨在為獲取“真相”而奮力——這里的“真相”,可以說如皮爾斯認為的“再現與其對象相一致”,美顏群體也探尋的是向想象自我、理想自我不斷靠近從而實現對“美”的追求。
在美顏軟件“領頭羊”美圖秀秀中,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自拍編輯頁面,而是“美志”——即一種美圖社區。社區作為探究社群的核心陣地,符號輸出更加密集,成員間的連續性也更為緊密,因此我們不妨從它入手。在社區里,巨大的“+”號代表著社群歡迎所有成員積極參與自拍編輯的符碼交流,包括自拍符號的接收反饋、美顏教程的分享甚至是拍照姿勢、美妝技巧的衍生交流。在這里,美顏是一件需要好好學習的努力項。無論是初入軟件的“小白”,還是頗具經驗的進階選手,在社群的互相分享與探索中都會逐漸從“一個獨立的個體變成公共的‘你’”,探索者互相以美顏知識技能的間接經驗迅捷地提升了符號編碼的境界,于是個體的符號學習和意義解釋得到了公共性的延伸,其符號生命借助社群成功延長了。
除此之外,軟件的每一位下載用戶都將作為潛在的社群成員受到歡迎,社群有意吸收、接納對美顏技術感興趣的個體,通過目睹成員們分節美化、濾鏡、貼紙的分享與反饋,將潛在成員首先融入美拍的成果當中。杜威表示,“事件不可能傳遞,但是其意義則可以通過符號進行共享。因此,欲望與沖動是附加在共同意義之上的……由此它們可以把一個共同的活動轉換為一種利益與效力的社群”[13]137。在琳瑯滿目的符號當中,“變美”的欲望正試圖激發潛在成員,從而點燃了其通過參與社群交流和符號學習獲得同樣利益的動機。如果潛在社群成員可以體悟與社群共通的意義解釋,便能獲得準入社群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這樣的利益與效力,也會演變為群體的共同心靈效力,即共同為“美”的真相而努力。
通過探究社群,美拍的表意行為已然從個體行為蔓延為社會行為。從生成到發出、接收與解釋,從單個圖像晉升為圖式群,從疑問像不像到儼然成形的像場,美拍的整個符號過程都得以革新,成為煥新的傳媒景觀。這一景觀已經深入人類的意義世界本身,成為我們的部分自我與社會的部分“我們”,不斷生長、內化和外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