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維兵
(重慶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重慶 400054)
當我們論及古希臘、古羅馬哲學時,可能首先想到的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斯多葛學派往往被遺忘在悄無聲息的角落。斯多葛學派最早由古希臘哲學家芝諾創立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后西塞羅和巴內修斯對這一學說有所發展,晚期主要代表人物有塞涅卡、愛比克泰德和馬可·奧勒留。整個斯多葛學派歷經希臘化文明和羅馬文明兩個時期,存續時間長達500年之久。這一學派認為,世界理性決定事物的發展變化,神是世界萬物的主宰,個人只能順應神的安排,在社會生活中表現為人應該順應天命,只有這樣人才能獲得理性,把握住內心自由,過上真正幸福的生活。斯多葛學派的哲學思想帶有積極的悲觀主義色彩,是對羅馬帝國從繁榮走向動蕩不安的回應,其時人們普遍對社會現狀感到恐懼和不安,力求從哲學中尋找內心的安寧。
愛比克泰德作為晚期斯多葛學派的代表人物,大約生于公元55年,死于公元135年。他生活在古羅馬帝國最輝煌的時期,當時斯多葛主義在帝國非常盛行,他們主要宣揚宿命論和禁欲主義。愛比克泰德早年做過奴隸,后來成為自由民,晚年生活在尼科波利斯,師從斯多葛學派哲學家魯富斯學習哲學。愛比克泰德在物質生活上一貧如洗,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他在談論犬儒主義時說:“我無妻無子,沒有那可憐的統治者的官邸,我所有的一切只是大地、天空和一頂簡陋的斗篷。”[1]217-218愛比克泰德是一個犬儒主義者,輕視物質享受和感官快樂,追求個人的心靈自由,他認為財富、權勢、名譽等會壓制人的本性,人類最美好的生活是與自然協調一致的生活。
哲學的價值在于解決人們面臨的現實問題,愛比克泰德把財富、痛苦、快樂等看成是空虛的東西,我們應該擺脫現實困擾,尊重自然理性,順應天命,才能獲得幸福。“激情”就是人們面臨的現實情感之一,如面對自己不滿意事情的憤怒,遇到災難時的悲傷,對財富的貪婪等。愛比克泰德對“激情”持否定態度,認為“激情”是一種非理性的情感,是靈魂上的疾病——當人們表現出好斗、殘害、憤怒、暴躁的時候,其實已經墮落到極其狠毒卑鄙的獸性境界。既然“激情”是疾病,那就需要治療。為此,人類需要擺脫“激情”的困擾,用邏輯檢驗自己的信念是否可信,用感覺感知自己的意志是否處于自由狀態,主動把靈魂帶到“不動心”的境地,過上合乎理性、合乎自然的生活。愛比克泰德是西方倫理道德學的集大成者,他的思想對后來的哲學和宗教產生了廣泛而持久的影響,他本人并沒有留下什么著作,也沒有打算對后人產生很大的影響,只不過想通過談話把聽者引向至善。他的學生阿里安是古羅馬帝國著名的史學家,阿里安根據愛比克泰德講課和談話的內容編輯成《愛比克泰德論說集》和《哲學談話錄》,使愛比克泰德的思想能夠流傳下來。筆者從中國知網上查詢關于愛比克泰德思想研究的學術論文,還沒有找到對愛比克泰德控制二分法的專門研究,因此,本文重點探討愛比克泰德的控制二分法。
愛比克泰德把人們所做的事情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存在于我們內心的可控制的事物,如我們的思想、自由意志、行為和信念等;一類是存在于我們內心之外的不可控制的事物,如財富、名譽以及我們的身體等。“我們所能控制的是自由意志和自由意志的所有行為;不能控制的是肉體、肉體的各個部分、財產、父母、兄弟、孩子和國家。”[1]54自由意志是人的自然本性,我們只要能劃定自由意志的邊界,正確應用自由意志,就可以過上自由的生活。在自由意志之外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礙和傷害到自由意志,正確應用自由意志就是正確應用意愿的能力,我們要自信地面對自由意志之外的事物,謹慎地面對自由意志之內的事物。在愛比克泰德看來,自由意志是神給予人類的特殊能力,是受人自己控制的。愛比克泰德舉了一個例子,如一個人即將走向刑場,如果是必須現在死,那么他就得馬上去死;如果要等一會兒才死,那么他就可能要先去吃飯,因為已經到了吃飯的時間,吃完飯后該死的時候自然會死,至于怎么個死法就像把本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還給別人一樣。“我的自由意志就是宙斯本人也無法征服。”[2]13愛比克泰德認為,自由意志領域的事物是神賦予我們的,我們能控制這些事物是神賜給我們的特殊功能,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思想、自由意志、行為和信念上,就能夠與變幻莫測的大千世界和諧相處,實現個體自然與宇宙自然的統一。愛比克泰德指出,我們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自由意志、行為和信念,但我們無法控制他人的思想、自由意志、行為和信念。變幻莫測的大千世界,絕大多數事物我們無法控制。在愛比克泰德看來,我們的身體及其各部分都不是屬于我們自己的,當然我們就不能控制身體,如身體上的疾病和殘疾,“現在是你發燒的時候,就讓發燒以適當的方式降臨你的頭上吧;現在是口渴的時候,你就以適當的方式忍受口渴吧;現在是饑餓的時候,你就以適當的方式忍受饑餓吧”[1]191。此外,還有很多我們無法控制的事物,如我們無法控制我們的家庭出身、我們出生后的長相,等等。德國悲觀主義哲學家叔本華在《人生的智慧》一書中也談到自我問題,他把決定人一生命運的因素分為三類:如何看待自我,如何看待財富以及如何看待別人對我們的評價。痛苦在叔本華看來是人生的主旋律,人生的幸福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我本身以及對自我的認知。再如,天體運行有自身的規律,我們無法控制地球自轉,太陽從東方升起、西方落下;天氣變化無常,我們無法控制明天是狂風暴雨還是陽光明媚;在國際關系中,只要涉及雙邊或多邊互動,我們就難以控制國家之間的關系;在人際關系中,盡管我們使出渾身力量去討好別人,也無法控制別人對自己的喜歡或厭惡,等等
愛比克泰德把不能控制的事物看成是受命運支配的事物,他認為,我們不要去幻想得到不能得到之物,這樣的事物應該交給神來處理和安排,才能使我們擺脫恐懼和無奈。在愛比克泰德看來,我們實際上是登上并非我們選擇的舞臺演出并非我們選擇的劇本,沒有誰是自愿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沒有誰來到這個世界上征求過父母的意見。我們的人生舞臺無法選擇,人生劇本也不完全由自己選擇。我們有時很羨慕別人的劇本、家庭和成長環境,但是沒有辦法,帷幕已經拉開,只有努力把自己的劇本演好。愛比克泰德認為,自然的力量在規約整個宇宙的運行,服從神的安排,順應自然就是最高的德性生活。
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和發展,人們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上的要求比以前高得多,進而導致現代社會人的壓力比以前大得多,容易產生恐慌、緊張、抑郁、憤怒等不良情緒。我們當代人面臨的棘手問題,古羅馬時期的斯多葛派哲學家早就思考過,愛比克泰德把哲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他用哲學回應現實學習、工作和生活中出現的問題,化解靈魂中的疾苦,解除精神上的困惑。
愛比克泰德認為,要過上幸福生活就必須知道生活的所有情境中,哪些事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哪些事是我們不能控制的。用智慧分辨可控制事物和不可控制事物,接受自己無法控制的事物,用勇氣改變自己可控制的事物。人是理性的動物,“接受教育、獲得理性”使人能夠區分哪些是可控制之事,哪些是不可控制之事。愛比克泰德強調,對于可控制之事,我們應該在理性的指引下,發揮主觀能動性,體現人作為主體對事物的駕馭;對于不可控制之事,就應當采取接受事實的態度,交給神來處理,不要將自己放在與宙斯相對立的地位,避免不必要的痛苦和折磨。
“順應自然”不能完全理解為“順應自然界”,這里的“自然”指宇宙中萬事萬物運行的基本原則,愛比克泰德把這種自然原則理解為“理性的秩序”。人是理性的動物,理性是人的最高貴的品質,順應自然生活就是按照理性生活,我們需要把理性潛能開發出來,通過發展理性不斷超越人的內在本性,實現和自然本性一致的理性秩序。愛比克泰德認為,神的本質是理性,人是最重要的存在,人是神的一部分;理性是人的幸福的源泉,培育理性尤為重要。培育理性的首要原則是遵循宇宙的理性秩序,人的宇宙知識的獲得使人的理性不斷完善,人的理性的不斷完善就是在走向德行,德行是人生活的最高境界。按照德行生活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理性生活,就是要求我們的思維和行為與自然宇宙法則和諧一致。按照理性生活就是按照自然規律生活,這種生活不等于消極無為的宿命論,而是要控制我們的情緒,特別是要控制我們的負面情緒。
在愛比克泰德看來,自然宇宙有自身的運行法則,這是我們的意志無法把控的,那就只好順應宇宙的自然法則。《愛比克泰德論說集》的開篇就談到“什么是我們權能之內的事情,什么不是我們權能之內的事情”[3]7。權能之內的事情,我們可以控制;權能之外的事情,我們無法控制。這種順應自然理性的思想和我國的道家思想相似,帶有“無為而無不為”的意蘊。一切榮華富貴、生老病死都不在我們的控制范圍之內,我們只能接受自然的賜予與安排,這樣就可以過上幸福如常、歡樂如初的生活。
表象是事物在人的頭腦中展現出來的形象或由人的想象力創造出來的形象,是由感性認識過渡到理性認識的中間環節。由于表象離不開人的意識作用,同一事物呈現給不同的人的表象存在差異,因此人針對表象采取的行為也會存在差異。人們獲取事物的表象具有主觀性,正確應用事物表象的理性能力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但是除了能夠應用表象的理性能力,“在我們身上具有的各種能力中,沒有一樣是可以自我認知、自我觀察的,所以也就沒有一樣是能夠針對自己的行動表示贊同或否決的”[3]8。理性是人的存在的本質特征,人的理性能力不但能審查自己,還可以審查其他各種能力,能夠在思想和頭腦中把事物的具體形象展現出來。表象的產生離不開人用感覺感知,但人又無法控制表象的出現,表象的出現是一個自然的過程。表象是人的心靈生活,那么,能夠應用表象的理性能力來自哪里呢?愛比克泰德認為,這種能力來自于神的賜予,神并不是不愿意把其他能力賜給我們,而是神不具備隨意處置物質的能力。從現代科學技術的角度說,這種能力是人特有的功能,人腦是意識的生理基礎,一般動物只有感知能力,而人具有認知能力,能夠從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透過現象抓住事物的本質。
有學者認為,人的判斷決定了人的行為方式,而人的判斷是不健全的,人應該不斷提高判斷能力,把判斷集中到自由意志之內的事物。愛比克泰德認為,外界的一切信息都在自由意志之外,事情本身不會傷害我們,其他人也不會。他指出,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但是我們對死亡的觀念、認為死亡可怕的想法,使我們對死亡感到恐懼和痛苦;當我們擁抱父母、丈夫、妻子、兒女、兄弟姊妹時,我們擁抱的是一個終將死去的人,如果他們中有人出現不幸甚至死去,是該冷靜地接受還是心生怨恨,抑或產生痛苦?在愛比克泰德看來,我們擁有微不足道的肉體,靈魂和肉體終將分開,因為只有這樣,宇宙才能實現周而復始的循環,正確的做法是冷靜地接受這一無法控制的事實。我們需要定期給自己做個檢視,思考什么東西值得重視,什么東西不值得重視;什么值得我們付出,什么不值得我們付出。在經過了這樣的明辨之后,即使遭遇到打擊和痛苦,我們也會變得容易接受。
愛比克泰德順應自然生活的觀念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們不要走入消極無為的宿命論,消解人的主觀能動性同樣是錯誤的。“你的醫生可以阻止你喝水,但他阻止不了你以適當的方式忍受干渴;他可以阻止你進食,但是他阻止不了你以適當的方式忍受饑餓。”[1]191愛比克泰德無法改變自己的家庭出身,但他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一位流芳百世的偉大哲學家。愛比克泰德要求我們既要劃清可控制事物和不控制事物的邊界,同時也不要走入消極無為的宿命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