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非洲神秘“女兒國"

羅倩儀

一直以來，人們對于《西游記》里的女兒國總是充滿遐想。事實上，現實生活中也存在一個神秘的“女兒國”，名為“烏莫加”，指的是團結的意思，坐落在非洲的肯尼亞東北部偏遠地區。在那里女人至上，30年來禁止男性入內。最近，這個女兒國還在網上被人熱議，它的誕生和發展都出人意料。2018年，來自山東青島的杜思珩因工作調動，與丈夫雙雙來到了肯尼亞定居，她在那里親眼目睹了女兒國的一切。

建立“女兒國”

肯尼亞是男權社會，當地婦女的地位是低下的。然而，那里居然隱藏著一個名叫“烏莫加”的女兒國。

2018年5月，在外企工作的我和丈夫，根據公司的發展要求，前往肯尼亞的公司就職，并長期定居在此。經過一年多的調整，我才完全適應了在那兒的工作和生活。2019年11月，我在肯尼亞結交的好朋友塞伊塔約我去旅行。她問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我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想去有特色的地方，我來到肯尼亞還沒好好玩過呢。”塞伊塔眉毛一揚，說道：“那咱們去‘女兒國吧！”“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我驚訝萬分，一路上不停地問有關女兒國的事情。

塞伊塔聳聳肩：“有些事情，我也說不明白。不過，我認識女兒國的國王，到時候，讓她親自給你解答吧！”

來到“女兒國”烏莫加后，塞伊塔熱情地將國王瑞貝卡介紹給我認識。在烏莫加，所見之處，和肯尼亞別的村落沒有很大的差別，就是位置比較偏遠，而住在村里的都是女人。瑞貝卡看起來60歲左右，笑容可掬。打過招呼后，我迫不及待地問她：“據我所知，肯尼亞屬于男權社會，為什么容許你們在這里建立一個屬于女人的國度呢？”“有關烏莫加的由來，這個故事很長，我們邊吃邊聊。”瑞貝卡熱絡地請我們落座，吃當地的野味烤肉。

原來，肯尼亞的大部分女性在家庭里毫無地位，肉體和心靈都受到男人的傷害，而政府也沒有站出來保護女性。瑞貝卡是村子里第一個提出“男女平等”言論的女人，但那時候她的言論并沒有得到人們的支持。大家在這種不平等的關系中習以為常，反倒認為瑞貝卡是個異類。

從1965年起，隨著英軍的到來，肯尼亞女性的處境越發不堪。在桑布魯縣等多個地區，就有超過600名婦女被英國士兵侮辱傷害，其中幸存下來的人“理所當然”地遭到丈夫的毒打和拋棄，因為他們覺得妻子不再干凈了。部分因此懷孕的女性，生下來的混血兒會被人一眼認出來，而這些無辜的生命也會受到外界的辱罵和排擠。

最讓人寒心的是，早在1977年就接到嚴重指控的英國國防部，最終得出的結論竟是：“沒有可靠的證據支持任何一項指控。”事情不了了之。

瑞貝卡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忍無可忍，憤然站出來為遭到傷害的女性發聲。她的行為無疑在挑戰男性的權威，附近的鄰居為此聯合起來將瑞貝卡狠狠地打了一頓。這不但沒讓瑞貝卡退縮，反而令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男人們的霸道和無理。她暗下決心：“既然我無法改變社會，那就另起爐灶，建立一個完全屬于女人的王國。”

說干就干，1990年，瑞貝卡聯系上了在英軍手中幸存下來的15名婦女，在肯尼亞社會服務部的幫助下，到距離內羅畢6小時車程的地方找了一塊土地，建造了一個“女兒國”。瑞貝卡將它命名為“烏莫加”，這是團結的意思，她希望在女兒國生活的女人們都能團結友愛、互幫互助。烏莫加完全由女性統治和管理，瑞貝卡擔任“國王”。在這里，她們用樹枝和泥土建造房屋，生活自給自足。

“這真是一個讓人唏噓又熱血的故事。”我話音剛落，一個婦女走了進來，跟瑞貝卡耳語一番后，瑞貝卡表示需要處理一點事務，徑自離開了，讓剛進來的婦人留下招待我們。

這名婦人叫恩蒂帕約，我順著女兒國誕生的事與她閑聊。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恩蒂帕約也曾受到過英軍的傷害。說起那段經歷，她神情悲戚：“大多數女人都是在外出砍柴和取水時被擄走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去撿柴火，三個英國士兵經過時就把我抓走了，之后還把我推倒……”當她傷痕累累地回到家，告訴丈夫自己的遭遇后，等來的不是關心，而是一頓毒打。在無數次咒罵和毒打后，恩蒂帕約不堪其辱終于離開了家。

“我來烏莫加15年了，這里的生活很好，沒有傷害，大家相互關心。”說到烏莫加時，恩蒂帕約的臉上總算有了溫暖的笑容。她還建議我在烏莫加到處走走，會更加了解女兒國的情況和肯尼亞女性的經歷，定會大吃一驚。

獨特的規定

走在路上，我發現“女兒國”里的女人都十分勤快，而且每個人似乎都會做手工。我不禁問塞伊塔：“做手工是她們養活自己的方式么？”“但這不是唯一的方式。”塞伊塔笑著回答。

為了能夠養活“女兒國”里的所有子民，瑞貝卡對村子進行了一系列的“商務運營”。首先，女人們把她們制作的純手工手鏈和項鏈，出售給沿途前往桑布魯國家保護區的游客。后來，由于“女兒國”的名氣變大了，她們便對前來參觀的游客收取門票，增添收入。隨著“女兒國”的發展，她們還建起了露營地，供游客們購物和休息。而這些賺來的錢都會被匯集起來，由瑞貝卡按照家庭規模進行分配。分配完畢后，她就把余下的錢存起來，用于女兒國的建設、兒童教育和應急等需求。

我驚嘆于瑞貝卡的魄力和智慧：“瑞貝卡能想出并實施這些運營模式和獨特規定，確實挺了不起的。”

正在這時，我看到路邊有個女人在賣畫著女兒國圖案的帽子，覺得有趣，便購買了一頂。女人有著燦爛的笑容，很健談，我遂隨口問了一句：“請問你來烏莫加多久了？”女人齜牙一笑：“有六七年了，這里比以前的家好多了。”我微微一愣，問她愿不愿意詳細說一下她的經歷。她心無芥蒂，笑著點頭。

女人名叫戴安娜，原本居住在肯尼亞桑布魯區，那里男權至上，實行一夫多妻制，孩子代表財富。所以，就算貧窮造成嬰兒死亡率高達35%，但一旦女人不生孩子，那她的地位將卑微到連草都不如。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所有的女人都會不停地生孩子。戴安娜也是如此，婚后接連生下三個孩子。可她萬萬沒想到，在哺乳期都沒逃過丈夫的打罵。戴安娜說：“那里的女人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遭受丈夫無緣無故的家暴。我一直在默默忍受著，直到有一天聽聞烏莫加這個地方，在又一次被家里的男人毒打后，就逃到這里來了。”

“你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對戴安娜說。戴安娜點點頭：“來到這里我才明白，做一個沒有丈夫的母親也挺好。”

塞伊塔卻告訴我，其實，像戴安娜那樣有勇氣選擇逃離的人只是極少數。在肯尼亞，是默許男人可以對女人使用暴力的。根據肯尼亞的《人口與健康調查》顯示，在已婚婦女中，有57%的人遭到丈夫的家暴傷害，其中有24%的人還在遭受前夫的家暴騷擾。僅在2019年上半年，當地報紙至少報道了60起女性被家暴致死的案件。可令人失望的是，很多媒體對家暴的報道，都傾向于指責婦女做得不夠好，而不是批評施暴者。

我和塞伊塔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塞伊塔提議在這里住兩天，我欣然答應了。房東是36歲的瑪麗，溫和有禮。住下來后，我上網查了許多有關肯尼亞婦女相關的資料，赫然發現，除了家暴，很多女人還要遵守荒謬又殘忍的習俗——割禮和童婚。割禮是對4到8歲女孩進行的生殖器切割手術，但這個手術極其簡單粗暴，整個過程都沒有消毒和麻醉，使用的刀具也是隨處找來的鈍器，致使有些女性的傷口終身都無法愈合。盡管這些陋習2011年就被廢除，但很多地區仍在沿用。

而完成割禮的女性，絕大部分都被安排嫁給年齡是自己的三倍或四倍的男人，用自己的婚姻，來給家里換取區區幾頭牲畜。

我大為吃驚，到客廳裝熱水時，看到正在做手工的瑪麗，禁不住問她：“瑪麗太太，你聽說過割禮嗎？”瑪麗怔了怔，表情有些異樣：“當然，我自己就經歷過。”原來，瑪麗不僅有過割禮的經歷，還在16歲時就被父母將她嫁給了一個80歲的男人，目的就是為了一頭牛。我驚呼：“天哪，這如何過日子呀？”不料，瑪麗自豪地笑起來：“人只能活一次，我才不想屈服呢。”她當機立斷，在結婚前夜，只身逃離到名聲在外的女兒國。

話匣子被打開后，瑪麗還跟我說了女兒國的一些獨特規定。女兒國的人制定了抵制割禮和童婚的宣傳方案，不但在內部宣揚，還向周邊村子的女性科普童婚和割禮這類陋習是對女性的迫害，讓大家明白女人有自主的權利。

有關未成年人懷孕的事，女兒國也制定了自己的“法律”規定。瑪麗嚴肅地說：“凡是來烏莫加避難的未成年人，如果是懷著身孕來的，會被其他人強行帶去墮胎。這也是為了保護女人。”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我還想在女兒國逗留幾天，再深入了解一下女兒國時，公司的領導打電話催我回去，處理急事。塞伊塔說，女兒國還有很多有意思和令人感動的事，我們約定下次再來。

互助一家人

再次來到女兒國是在2020年2月，由于出發較晚，我和塞伊塔來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

遠遠的，我就聽到了國王瑞貝卡的聲音。她與自己的子民一起聚集在一棵高大的樹下，似乎在激烈地談論著什么。正在這時，我看到瑪麗太太向著大樹這邊走來。我連忙走過去跟她打招呼，由于來之前就跟她聯系過，表示要住在她家的房子里。“她們在進行什么活動呢？”我問瑪麗太太。瑪麗太太的臉上忽然流露出驕傲的神色來，指著那棵大樹說：“那是我們的‘演講樹，國王鼓勵每個人都積極加入到對村子的管理建設里，我們不時會聚集到演講樹下商討決定一些事務。”在演講樹下，女兒國里的每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見解，并自由表達自己遇到的困惑和對未來的暢想。在這個過程中，她們可以消除彼此的隔閡，相互開解和幫助，變得更加團結和有活力。

第二天，我被一陣吵鬧的聲音吵醒。走出門去，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兩個孩子哭哭啼啼，旁邊圍了一圈人。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瑪麗太太：“發生什么事了？她的孩子被人欺負了嗎？”“哦，我們女兒國又來了新成員了。”瑪麗太太回頭對我說，“她叫黛茜，受不了丈夫的暴行，帶著孩子逃到這里來了。”我瞥了一眼黛茜的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約莫五六歲的模樣。女兒國有嚴格的規定，對帶著孩子逃到這里的女人，她的女兒可以留下來長住，但她的兒子長到18歲時，必須離開女兒國。而每一個在這里長大的孩子，都要接受教育，年長的村民也會對他們進行科普，教育他們拒絕暴力。

黛茜來到女兒國就像找到了家一般，大家都安撫她的情緒，讓她和孩子們安心住下來。

可黛茜剛居住下來沒幾天，他的丈夫就跑來想搶回妻子和孩子。黛茜不愿離開，大喊大叫起來。這時，只見瑞貝卡帶著一大群女人，抄起著菜刀、鐵棍等“武器”，氣勢洶洶地跑來守護黛茜和孩子。“滾出烏莫加，這里不歡迎男人！”她們把黛茜的丈夫逼退，直到悻悻地離開“女兒國”。

瑪麗太太對這種現象似乎見怪不怪，她低聲說：“因為烏莫加已經出名了，只要妻子逃跑了，男人就能猜到妻子是跑到這里來了，所以不時有男人來這里企圖搶回跑掉的老婆。”黛茜的丈夫落魄離開時，氣憤地撂下一句話：“你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瑞貝卡冷笑一聲，并不把他放在眼內。

不料，兩天后，黛茜的丈夫真的攜同一些年輕男子，帶著木棍、鐵鍬等武器來“女兒國”挑釁。不幸的是，他們還是被女人們聯合起來打跑了。我驚嘆于“女兒國”子民的團結與合作，她們只要齊心合作就可以產生無窮的力量。

我和塞伊塔心情爽朗地在“女兒國”走走停停，拍照，觀賞風景和女人們勞作。突然，我在村落里看到了一個男人，沖口而出：“塞伊塔，你不是說‘女兒國沒有男人的嗎？”塞伊塔大笑起來：“他是洛圖科伊，是瑞貝卡請來照看牧群的。”平常，女兒國的人忙不過來時，就會雇傭附近村子的男人來幫她們干體力活。男人需要早起前往烏莫加為“女兒國”的“女老板”工作，天黑時必須立即離開。

此外，“女兒國”并不排斥女性和村外的男人進行交往，但男人被禁止在村里長時間停留，而且他們必須遵循一夫一妻制，絕不能對女性使用暴力。

繼續往前走，我竟發現她們重新翻新并擴張了學校。原來，隨著村子的逐步發展，她們的這所學校發展為能為98名學生提供學術、音樂以及體育等課程的優質學校。最近，她們還建立了一間博物館，收藏和展示了很多介紹桑布魯的傳統文物。

看到越來越多的游客往“女兒國”聚集，附近村民也想復制她們的商業模式，無奈都以失敗告終。因為“女兒國”的子民彼此信任、愛護，是團結互助的一家人，這種關系是難以復制的。

直到2020年10月，烏莫加一共接納了50多名女性和200多名兒童，年齡從6個月到98歲不等，成為了遠近聞名的被欺凌的女性的避難所，為女性提供一片平等友愛的天空。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