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著雪山入眠：有種治愈叫“甜野男孩”

琥珀

塔欽，海拔4560米。

這是岡仁波齊峰南面山腳下的最后一個補給點，也是劉佳佳準備結束生命前最后一個想去看看的地方。

當劉佳佳緩緩睜開眼睛，她看到了一張藏族男孩的臉，一身康巴服飾，黝黑的皮膚還夾雜著風沙雕琢的顆粒感，一雙小鹿般純凈而澄澈的眼睛……

她想起就在剛才，因為高原反應，她眼前一黑。

“我看你在周圍轉悠好幾天了，你的背包里連瓶氧氣都沒有準備，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男孩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劉佳佳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想到這里條件這么艱苦，所以……”

“所以，你決定暈倒在我家門口？”男孩湊近劉佳佳，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看得劉佳佳有些慌亂。

男孩自我介紹叫江措，是個孤兒，靠村里的幾位長者撫養(yǎng)長大。他從成都大學畢業(yè)后，回到塔欽，照顧養(yǎng)育過自己的老人。一年前，幾位老人都相繼去世了，江措就開了這間雜貨鋪。三天前，他就注意到劉佳佳，每到深夜她就一個人坐在廣場上，安靜地看著神山。他很好奇這是怎樣的女孩，卻不想她暈倒在了自家門口。

劉佳佳聽得入神，她覺得江措的故事很酷。她抬頭環(huán)顧這間雜貨鋪，這里的一切和深圳完全不一樣。

就在一周前，她還是深圳大芬村的一名畫師。她每天坐在畫室里，臨摹著世界名畫。“原來你是個畫家。那你為什么來這里？”江措問得很直接。劉佳佳回答得也干脆：“我不想活了，死之前想來這里看看。”

兩年前的一天，20歲的劉佳佳從工作室疲憊地回到出租屋，發(fā)現男友吊死在房間里。后來，她才知道男友患上了抑郁癥。再后來，劉佳佳也病了，她開始失眠，每天只能靠安定片睡上幾個小時。漸漸地，劉佳佳服用的劑量越來越大，她不能再勝任畫師的工作，甚至連畫筆都握不住。她萌生了輕生的念頭。岡仁波齊，世界上最圣潔之地，她唯一的向往。她準備在這里結束生命。

劉佳佳等著江措驚愕的表情，然而，并沒有。

他指著窗外的游客說：“他們大部分都面容憔悴，因為痛苦而來，但慢慢地，他們的眉頭會舒展開來。我想，你也不會例外?！苯牖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劉佳佳慌亂整理起自己凌亂的頭發(fā)，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憔悴。江措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此后的日子，江措的雜貨鋪通宵亮著燈，劉佳佳不管在廣場坐到多晚，江措都遠遠守著她。有時，劉佳佳到雜貨鋪吸氧，江措笑而不語，靜靜地看著她。

一周后，劉佳佳看見江措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站在店門口?！拔蚁牒昧?，帶你去轉山，生活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在塔欽的強烈陽光下，江措瞇著眼。劉佳佳搖頭說：“什么方法我都試過了，沒有用。我不想再掙扎了?！薄澳阏f了不算?！苯胱哌^來拉起劉佳佳就走。劉佳佳第一次這么乖，跟上了腳步。

岡仁波齊的轉山路徑外圍一圈是57公里，一般人需要3天才能完成。沿路都是磕長頭的藏民。

江措把所有負重的行李都扛在自己的身上。臨近中午，劉佳佳已經體力不支了。她習慣性從背包里拿出幾片維生素和纖維素。江措走過來，一把搶了過去。劉佳佳要他還給她。他不給。

江措找路邊的農戶借了些柴，熟練地生起了一堆火，支起水壺煮奶茶，順手把糌粑塞到了劉佳佳手里。

劉佳佳有點發(fā)蒙，她真的不太適應當地食物。江措干脆把自己捏好的糌粑塞到了她嘴巴里：“你知道藏民為什么很少得那些奇怪的病嗎？因為他們吃的東西簡單，只有酥油、糌粑和牛羊肉。我們靠曬太陽獲取能量，從來不需要各種藥片?！眲⒓鸭驯霍佤我×?，江措端過一碗奶茶，直接喂到她嘴巴里。

吃完這頓飯，耗光了劉佳佳最后一點體力。她癱在路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喘著喘著竟然睡著了。這一覺，劉佳佳只睡了5分鐘，但特別香。

第一天下來，兩人勉強走完20公里。天色漸暗，江措在路邊支起帳篷，生起了火堆，晚餐還是奶茶和糌粑。江措癡癡看著劉佳佳，眼眸中只有火光和女孩。

這個大男孩的心思，劉佳佳怎能不懂，但她感覺自己病入膏肓，不知如何回應。劉佳佳躺在帳篷里終究還是沒睡著。江措說：“如果你也睡不著，不如出來看星星吧。”他一伸手，把劉佳佳拉出了帳篷。

一抬頭，劉佳佳就失語了，雪山腳下清澈的夜空泛著紫光，一條星河呈現在眼前。江措唱起了藏族特有的民歌，聲音穿透星空，清澈有力。劉佳佳偷偷看著江措的側影，仿佛聞到了遠方雪山、草原的味道。

江措低聲吟唱著，劉佳佳嘈雜紛亂的大腦就這樣安靜了下來，困意忽隱忽現。等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她感到渾身異常輕快，回頭一看，江措蜷縮在一旁的睡袋里，睫毛卷翹，上面掛著一層白霜。

后面的路程，海拔更高了，緊張、焦慮都慢慢從劉佳佳的腦海里消失。她嘗試把自己交給雪山和江措。兩個人走走停停，劉佳佳學著江措的樣子，渴了喝奶茶，餓了吃糌粑，累了倒在草地上就能睡著。這一切都在江措眼中發(fā)生著，他不語，卻滿眼是鼓勵。

晚上，江措坐在帳篷里裁剪起一張牛皮，劉佳佳問他在干嗎，他不說。漸漸地，劉佳佳有困意，江措便放輕手里的活。劉佳佳覺得自己像被嬰兒一樣對待。

半夜，劉佳佳被帳篷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江措得知是一位轉山的孕婦要生了，需要借帳篷給孕婦生產。劉佳佳立刻爬起來，快速收拾好了帳篷。

半個小時后，帳篷里傳出孩子的哭聲，等候好消息的藏民們都歡呼起來。這一刻，劉佳佳被這個小生命感動。江措說，生老病死都在轉山路上自然發(fā)生著，這就是生命的常態(tài)。江措的話讓劉佳佳感受到在大自然面前，生命的神圣，她突然對自己曾經想要放棄生命的想法感到羞愧，她心中默默放下了曾經的執(zhí)念。

篝火熊熊燃燒，江措跟藏民們一起喝青稞酒。劉佳佳小聲在江措的耳邊說了一聲：“謝謝?！辈孛竦母杪晫⑦@兩個字淹沒，微醺的江措回頭對劉佳佳傻笑。

江措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在這個奇妙的旅途中帶給劉佳佳一個純凈、沒有雜質的世界。糾結、焦慮已經從劉佳佳的心中漸漸淡去，被幸福的小滋味取而代之……后面的行程，劉佳佳感覺時間過得太快。

第三天傍晚時分，江措與劉佳佳回到了塔欽的廣場。劉佳佳心情有些復雜，她偷瞄了江措一眼，他的眼中卻依舊是平靜。劉佳佳若有所失地轉身。

“等等！”突然，江措想起什么。劉佳佳滿懷期待。江措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盒子：“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劉佳佳打開來一看，是一根牛皮肩帶。原來細心的江措發(fā)現劉佳佳的肩帶磨損得厲害，轉山的時候，他用牛皮給她做了一條。劉佳佳又驚訝又開心，似乎等著江措再說點什么。但是江措什么都沒說。

當晚，江措的雜貨鋪開張，依舊通宵亮著燈。

凌晨2點，劉佳佳紅著眼睛站在雜貨店門口。她急了，問江措：“我明天就要回深圳了。你不打算跟我說點什么嗎？”江措問：“你愿意陪我轉完山后再走嗎？”“不是轉完了嗎？”劉佳佳有點失落。

“轉山分內線和外線，一般轉山人要轉滿13圈外線，然后再開始轉內線。我們才轉一圈，你就想跑？”江措的理由很強勢，但真的已經不重要了。

劉佳佳就那樣站在原地傻傻地笑著，她似乎看見江措透亮的眼底掩映著雪山……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