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變局大疫情凸顯國際形勢蛻變和美國病癥

羅潔

2020年是人類歷史上非常特殊的一年。一方面，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襲擊世界各國，全球經濟斷崖式下跌，人員往來大幅減少，180多萬人被病毒奪走生命。另一方面，美國總統選舉演變成一場鬧劇，謀求連任的特朗普拒絕承認失敗，引發美國歷史上罕見的憲政危機。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與世紀罕見之大疫情的交織疊加，世界將向何處去，危機中的美國將怎樣演變，本刊記者專訪了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徐步。

新冠疫情給世界帶來深刻改變

《世界知識》：2020年世界發生的最大事件就是世紀罕見之大疫情，有人稱它為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對此您怎么看？

徐步：這的確是一場世紀罕見之大疫情。2020年初到年底，全球確診感染新冠病毒人數累計8300多萬例，累計死亡180多萬人。其中疫情最嚴重的美國累計確診人數超過2000萬例，累計死亡超過35萬人。截至2020年12月31日，全球仍有2000多萬人在遭受病毒的折磨，其中僅美國就有800多萬人在痛苦中煎熬。世界衛生組織緊急項目執行主任邁克·瑞安表示，我們需要學會與新冠病毒共存，希望能很快消除病毒是不現實的。顯然，人類社會要徹底戰勝新冠疫情，還要付出艱苦的努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新冠疫情是一場突發性、綜合性、全球性的危機，是1918年大流感以來全球最嚴重的大流行傳染病，也是二戰結束以來最嚴重的全球公共衛生突發事件。這場疫情猶如一場規模巨大、沒有硝煙的另類戰爭，給人類社會帶來嚴峻挑戰，也發出靈魂拷問。每個國家的社會制度、政府決策、治理能力、文化觀念及公民素質等，都被推到風口浪尖，都要面對挑戰并接受考驗。但令人遺憾的是，不少國家的政治人物沒有能夠交出令國民滿意的答卷，在這場大考中嚴重潰敗。恩格斯曾說“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對我們進行報復”。所以，當人類謀求通過科技創新和全球化發展不斷獲取物質財富時，必須思考對自然界造成了什么傷害，并深刻反省如何更好地應對由此造成的后果。

《世界知識》：在您看來，此次新冠疫情對世界的最主要影響反映在哪些方面？

徐步：從疫情已經呈現出來的影響看，主要表現為五個方面：一是病毒嚴重危害人類健康。新冠病毒席卷世界各地，感染人數之多、死亡率之高，破歷史紀錄。二是世界經濟嚴重衰退。世界銀行發布報告稱，新冠疫情及因此采取的防控措施導致世界經濟劇烈震蕩，陷入深度衰退。2020年世界經濟同比下滑約5.2%，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最嚴重的衰退。經濟衰退之嚴重、受損國家數量之多，實屬罕見，這意味著此次經濟下滑的規模超過了150年來的歷次經濟衰退。三是西方社會內部群體撕裂加劇。西方國家貧富差距凸顯，社會矛盾激化，街頭暴力頻發。美國黑人弗洛伊德被警察暴力執法致死，引發全美范圍內的大騷亂，是疫情背景下美國社會極化分裂的集中反映。四是西方制度弊端進一步暴露。美歐政府舉措失當，不作為或亂作為，深層原因是制度運轉失靈。執政黨與在野黨、政府與議會相互指責。五是全球治理面臨更大困難。面對全球性公共衛生事件，美國等國家大搞自我中心，政治人物根本無視國際合作，停止對世界衛生組織的資助，國際社會沒能形成有效合作。

美國特朗普等人在中國發生疫情時隔岸觀火，落井下石;而在面對本國疫情時又盲目自信，無視科學，給美國人民帶來巨大災難。國際社會及美國國內有識之士對此深感不滿。《紐約客》雜志特約撰稿人喬治·帕克以“我們生活在一個失敗國家”為題發表文章，批評特朗普政府應對疫情的拙劣表現。他稱，美國政治階層腐敗，官僚體系僵化，社會經濟冷酷，公眾意見分裂，已成為痼疾纏身的國家。特朗普傳遞出來的信息是一意孤行的“甩鍋”、吹噓和謊言。帕克失望地說，“美國人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自己是一個失敗國家的公民”。

美國總統選舉以鬧劇收場

《世界知識》：1月6日，美國出現了令世界瞠目的“國會沖擊案”，請您談談對這一事件的看法。

徐步：2020年11月3日，美國舉行第59屆總統選舉。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謀求連任，但遭到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的有力挑戰。兩人所獲支持票數接近，計票結果顯示拜登獲勝，但特朗普拒不承認失敗。

2021年1月6日，是美國國會召開聯席會議確定第59屆總統選舉最終結果的日子。選舉結果按照法律規定由副總統兼國會參議院議長彭斯宣布，這原本是毫無懸念的程序性活動。但由于兩黨爭斗十分激烈，因此這次聯席會議也備受美國內外關注。彭斯忠心耿耿追隨特朗普數年，被認為是其親信。就在國會聯席會議正在開會之時，特朗普的支持者暴力闖入國會大廈，國會內亂作一團，玻璃窗被打碎，聯席會議被迫中斷，國民警衛軍及聯邦警察到國會控制場面。警方與示威者爆發沖突，造成多人死傷，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當日晚上6時起宵禁。美國媒體稱，這場“國會沖擊案”是1814年英國軍隊襲擊以來，美國國會第一次被暴力占領。

1月6日的“國會沖擊案”是200年來美國歷史上的罕見之舉。自從大選結果初步出來后，特朗普就不斷通過各種途徑發表看法，質疑大選投票的有效性，指責對手篡改選舉結果，呼吁支持者與他站在一起。在特朗普看來，法律賦予副總統彭斯宣布大選結果的權利，是幫助其推翻不利于自己選舉結果的最后機會。特朗普的盤算是，只要彭斯拒絕承認選舉人團的投票結果，或者宣布有關投票結果存在爭議，他就可以先把總統權力交接儀式攪黃，然后再亂中尋機。他為此多次向共和黨內要員施加壓力，要求彭斯與他合作。隨著國會聯席會議臨近，特朗普絞盡腦汁，全力以赴，一方面加大指責民主黨竊取勝利，另一方面猛烈抨擊共和黨內的軟弱分子向民主黨投降，明確要求副總統彭斯在關鍵時刻采取果斷行動。特朗普多次聲稱1月6日是個偉大的日子，鼓動支持者向首都華盛頓匯聚，慫恿他們通過各種手段向國會兩院施加壓力，不擇手段地企圖推翻總統選舉結果。

這場“國會沖擊案”，被美國各大媒體描繪成是一場由特朗普親自發動的暴亂，甚至是一場政變。美國當選總統拜登發表講話，稱美國的民主受到前所未有的侵犯，襲擊國會不是表達異議，而是“煽動叛亂”。一些政治人物及媒體要求將特朗普繩之以法，共和黨內不少支持特朗普的政客也與其切割，以保住并延續自己的政治生命。面對美國國內巨大的政治壓力，特朗普不得不軟化立場，表示將和平移交總統權力。特朗普原本雖然輸掉選舉，但因所得支持票數與對手拜登差距并不大，在美國政壇仍具有顯著的影響力，特別是在共和黨內獨享無與倫比的號召力。也正因此，共和黨內那些謀求在今后幾年的美國政壇上有所作為的人，都不得不看特朗普的臉色行事。然而，“國會沖擊案”使特朗普變得更具爭議，不僅改寫了美國總統選舉的歷史，也給美國未來發展方向蒙上很大陰影。

美國資本主義制度和價值觀已經變質并開始沒落

《世界知識》：特朗普競選連任失敗，并且在失敗后又上演了一出“沖擊國會的最后的瘋狂”，請問徐院長，這些現象反映了美國當下是怎樣的一種狀態？

徐步：特朗普競選連任失敗，表面上看與其應對新冠疫情不力有關，實質上反映了美國政治制度的深層問題。特朗普“最后的瘋狂”深刻揭示了美國資本主義制度和價值觀已經變質，并開始沒落。根本上看，美國出現當前亂象的原因主要有：一是制度失靈。美式“三權分立”制度相當程度上異化為“三權分裂”，民主黨與共和黨為了一黨之私相互掣肘，爭斗日益激烈。二是民主失真。民粹主義和白人種族主義等極端思想充斥美國社會。特朗普推特施政，操弄民意，毫無底線，美國所謂的民主淪為少數人的濫政。三是社會失序。美國社會兩極分化嚴重，貧富差距不斷加大。民眾對國家的認同存在觀念差異，對體制的認同缺乏廣泛共識。四是經濟失速。美國經濟受疫情沖擊大幅下滑，大批貧困階層民眾生活雪上加霜，美國不再是財富增長的夢想之地，相反“我不能呼吸”的吶喊成為底層人民的心聲。五是精英失智。大批精英不深刻反思美國自身存在的政治、經濟及社會問題，卻忙于尋找借口轉移公眾視線，竭力把責任甩到國外去。

2020年感恩節期間，在新冠疫情不斷加重的情況下，雖然被美國疾病與預防中心警告不要旅行，但仍有數百萬美國人在假期出行。

可以說，制度弊端造成社會分化加劇，正在成為插向美國人心臟的一把利劍。美國在1940年代出生的人中，有90%的人收入超過父母。而1980年代出生的美國人中，只有50%的人收入超過父母。美國疾控中心公布的數據表明，新冠疫情中少數族裔的患病率和死亡率是白人的4～5倍。實現“美國夢”對多數美國人來說越來越遙不可及。不僅如此，美國所謂的民主政治實際上變成金錢政治，選舉成為金錢游戲。2010年美國最高法院取消社會團體對政治獻金的數額上限，2014年又取消個人政治獻金捐贈上限。這為富人、利益集團干預選舉掃清了障礙，許多人通過政治獻金獲得重要職位，或者通過不同形式謀求利益回報。1996年，美國總統選舉花費近4.8億美元，2000年漲到6.5億美元，2004年超過10億美元，2008年耗費24億美元，2016年達到60億美元。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打破以往紀錄，成為美國歷史上最昂貴的選舉，總花費達140億美元，是2016年大選支出的兩倍多。

特朗普現象是美國社會各種矛盾和各種弊端長期累積的結果。疫情突出暴露了美國社會的制度赤字、領導人物的能力赤字和民眾對政府的信任赤字。從2008年金融危機到占領華爾街運動，再到2020年爆發的種族斗爭運動，以及剛剛發生的占領國會大廈暴力事件，這些都表明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政治體制遭遇重創。嚴重的經濟收入不平等、社會地位不平等和發展機會不平等，不斷加劇美國民眾的階級裂痕，使美國面臨的種種問題難有靈丹妙藥。保加利亞索菲亞自由戰略中心主席伊萬·克拉斯捷夫指出，美國總統選舉中出現的種種怪象不僅暴露美國民主的危機，也顯示出美國權力的危機，美國及其民主制度成為笑柄。美國曾經在世界各地推動“顏色革命”，現在終于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