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世界

李以亮

鄰居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互為鄰居

各自居住在

自己的衣服里

冷漠是一種虛偽的表情

熱情，是另一種

仿佛隔著

一堵不隔音的墻

兩個人走到一起

在公共浴室終于赤裸相見

皮膚見識了皮膚

骨頭還藏在肉里

一個人和鏡子里的另一個人

互為鄰居

遺物

這是母親留下的鞋子，

噢，終于不必蹣跚了。

這是塑料盆，

不錯，它還沒有腐爛。

這是洗衣板，

也是塑料質，硌手。

終于，可以放心地清除了，

清除了，也不會被埋怨。

一個兄弟

我的一個遠房兄弟，我記得他

記得他隔代遺傳的痼疾

他的怪癖

童男子，弱智兒，

從未學會捂住羞處下河洗澡

但我記得他，以石塊、以木棍

離間過村子里交配中的狗

也曾飛起一腳

踢翻一只正在逞雄的公雞

——他樂此不疲

放露天電影，他總能準確找到放映機投射

出的光柱

把手伸進去

那是他看到了銀幕上談情說愛的場面

他嬉皮笑臉，得意于人們的叫罵

他那只被放大的手

早晨的死亡消息

受盡了折磨，然后死去。你：早晨的死亡

消息，

今天的存在或非存在，讓我難以面對。

你曾經笑靨如花，如今像擱淺的魚張著

呼吸的嘴，

大地應有盡有，空氣充足只是沒有你那

一口。

風箏

天真，飄忽，一只風箏的升起

它在我的矚望中上升

它還會在更多人的仰視中飛行

我的城市。空寂的天空

沒有飛鳥相伴

風箏，它依然那么輕盈、歡快

一只風箏的力量

等于一個季節生長的力量

我看見它釋放出春天

春天壓抑不住的活力與動感

像一個初登舞臺的少女

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羞怯

我看見風箏那頭，一個扎緊

背帶褲的男孩，他在奔跑

他湖水似的漾開的笑容。一只風箏牽引著他

他牽動了一個家庭——

古老的愛，像天地間大風的吹送

一只風箏

它持久的上升

在初春，打開了我冬眠太久的心靈

并且，必將抬高更多人的眼睛

與一匹狼狗對視

一匹狼狗

徘徊在幸福大街

路邊的香樟樹

鐵鏈固定的半徑米的自由

猛犬證不能取消的恐懼

狗糧難以保證的忠誠

它帶給陌生人的

唯有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

匆匆忙忙的幸福大街

冷漠無言的香樟樹

我與它對視

深知不是它的對手

陌生和陌生互相打量

敵意和恐懼彼此撞擊

火星散落一地

這是一個提前降臨的黃昏

夢見父母的墓地

這是清明節之后，你們離世

已有十年之久

此前我也偶爾夢見你們

六個不同的藏身地

但那仍是一個“家”的所在

夢見你們的墓地

這是第一次。新草覆蓋舊土

兩個大小相似并相切的

土墩，墓碑

——跟其他的墓碑相似

被鐫刻的生卒時間

一條短短的橫線照例壓縮了

多災多難的一生。最后

普通的墓地。多么普通

普通如荒草，普通如露水

即便夢里我也驚覺

民俗的發明（多么善于安慰），生前

我，我們，不曾陪伴你們

死后，領著一群名字

日夜簇擁安靜的你們

你們不會再起身

再遷徙，再流離

你們躺在這里，躺在我上學的路邊

但我懷疑，你們其實不在這里

這里只有你們的骨灰

你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活著，你們就沒有死去——

正是這樣，十年了

沒有一起生活，但還是一家人

流浪狗

曾經是個寵物，如今邋遢不堪

“不知是誰遺棄的”，我的年輕鄰居說

我的鄰居有一只泰迪犬

她的泰迪犬有一個孩子的名字

它與它試圖打成一片

于是被阻攔，被威脅要取消放風時間

“知道是誰遺棄的就好了”

永遠不會知道，所以可以放心示好

我不是動物保護協會的

我不是愛心滿滿的慈善人士

這些年，我已操練得心硬如鐵

我不能收留它，它不必忠實于我

我只是路過，我路過它

就像它路過我們這個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