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升
《癡呆山上》寫于2007年,多多回國的第三年。細讀此詩,我們可以感受到多多的“憂慮、痛心、憤怒”。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多多的寫作越來越傾向于抽象化,不僅摒棄了日常的經驗,連詩歌的情境也不再完整,雖然不像某位“荷蘭教授”說的那樣,“通篇都是形而上學”(見多多訪談《詩、人和內潛》),至少是超越時間的普遍之思在主導著他的創造。以至于大量闡釋多多作品的文章,凡涉及中后期作品,很少能把一首詩順暢讀通的,反而因它們大量挪用哲學或美學術語,在晦澀之外又增了一層壁壘。這首《癡呆山上》據說有不少人喜歡(見多多訪談《被動者得其詞》),可能正是因為它又回到了多多早期詩歌的清晰性。
這首詩兩行一節,一共七節,構造了一個完整的詩歌情境。語言上保持了多多一貫的謹嚴與精密,結構上仍以張力為核心,風格上呈現了多多早年倡導的“冷瘋狂”。不過,這首詩雖然格外平靜,格外冷,其抒情力度卻不減當年。
首節是一個搖動的變焦鏡頭。鏡頭里似乎有一雙眼睛“癡對著雨”,呆滯的神情,仿佛可見。緊接著,鏡頭由雨幕聚焦到雨滴,雨滴的特寫畫面映襯人的孤獨。然后,鏡頭搖向天空,正在滴雨的、陰郁的、重如磐石的天空,壓在頭頂。多多僅用一個變焦鏡頭,就把詩的情緒像風帆一樣鼓滿了。在詩歌中運用鏡頭式的語言,把沒有邏輯關系的畫面拼貼起來,形成合力或造成沖突,從而產生出奇的效果,也是多多早期詩歌的常見手法。經典的例子如《春之舞》中:“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體/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燒/我聽到大海在鐵皮屋頂上的喧囂。”又如《九月》中:“母親低首割草,眾裁縫埋頭工作/我在傍晚讀過的書/再次化為黑沉沉的土地……”
癡對著雨,雨滴
和滴雨的磐石般的天空
一個男人牽著一頭奶羊
蹲在石上,一種孤獨
第二節仍然是鏡頭語言。“蹲”是一個特別的動作,在許多老照片里,常常能看到舊中國的民眾在墻邊街頭“蹲”著,那古老的習性里似乎有一種蒼涼。而多多的構圖別有意味,男人和羊的組合原本具有宗教寓意,搭配上“蹲”這個具有地域性標志的動作(有“亞洲蹲”之說),卻產生了一種東方式的“孤獨”。把“一種孤獨”懸置在行尾,是刻意安排的跨行,精致的小技藝,給讀者以足夠的時間去感受。“一種孤獨/里面”又開啟第三節的陳述。
多多詩歌的音樂性多受稱道,詩節越是短小,聲音的安排越是精妙。第一節中,“雨”“雨滴”“滴雨”,聲音低抑、復沓、綿延,造成封閉、哀涼的情調,又與“磐石般”的響音構成對比,壓抑之感不言而明。第二節,“一個男人”“一頭奶羊”“一種孤獨”三次反復;“石上”呼應“磐石”,聲音的單調循環對應著內心的困境,達到聲情契合的效果。第六節的“古船、古鏡、古鎮”,到第七節的“古墓”,以及“惡”與“餓”的重復、諧音,也都是匠心安排。同時,這首詩讀來是自由詩的感覺,但行尾實際上還是押了較密的韻:“羊”“涼”“量”“鄉”“光”,還間有“空”“中”“縫”等。這是現代詩押韻的一個獨特特征,即讀者如果不去細細玩味,就不會感到押韻;但仔細辨別,就會發現韻字不僅能像扣子一樣把詩句連綴成篇,還具有象征、暗示的作用。一旦聲與情發生了共振,聲音的組織也就是情緒情感的組織。這是多多詩歌尤其擅長的。
里面,有大自然安慰人時
那種獨特的凄涼
由前兩節的畫面呈現,到這一節的陳述,形成節奏的變化。同時,明確點出“凄涼”,刻意強化“一人一羊蹲在山坡一塊石頭上”的孤獨感,誘導讀者在想象中體驗現代人面對自然的凄涼感受。漢語中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總有一種理想化的模式,常常作為現代性反思的依據和背景。因此,當我們讀到“大自然安慰人時/那種獨特的凄涼”,便很容易想到它的諸多前文本:“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那種天人合一的古典喜悅,宛如一幅高懸的幻象,映照著現代人的處境。“獨特”二字,埋了一個伏筆,等待后文的接應。從詩題讀到這里,我們已經看到一幅較為完整的畫面,兩行一節,慢慢推進,全是慢鏡頭。
當礦區隱在一陣很輕的雷聲中
一道清晨的大裂縫
也測到了人
沉默影子中純粹的重量
第四、五節,由前面的中景轉為全景,自然中出現了不和諧的“礦區”,這個現代工業化的廢墟場景——“大裂縫”的嵌入,不僅破壞了自然山水,也加劇了“男人”內心的凄涼,而“很輕的雷聲”猶如隱痛。人,沉默似影子,被測量了重量,生命被物化而變得虛無。“清晨”點明了時間,一日之計在于晨,但這并不是一個好的開始,“清晨的大裂縫”對稱于人的沉默,仿佛那孤獨男人的內心里也有一道深淵,一片過度開采的廢墟。現代的“天人”在破壞和毀滅的層面上實現了“合一”。詩人泉子說,“這是一首孤獨但絕非衰敗的詩歌”,恰恰相反,這首詩歌并非在寫孤獨,而正是寫某種衰敗、廢墟:
那埋著古船古鏡的古鎮
也埋著你的家鄉
船和鏡都有豐富的文化蘊涵,古船古鏡自然是古老文化的象征,但它們已被埋葬,一種哀悼的氣息隨之而來。但不僅如此,這古鎮還埋著“你的家鄉”,因此,對“你”而言,它已經不是古鎮,它就是一個巨大的“古墓”。詩歌至此,一個關于現代人生存狀況的寓言化圖景已經被構造出來:磐石般的天空,大裂縫的礦區,失去家園的男人和他的奶羊,埋葬文明和家鄉的墓場。詩歌的敘述也由第三人稱轉變為第二人稱“你”,情感也已經累積到爆發的臨界點。多多是一個擅于蓄積力量出重拳的詩人。鋪墊、鋪墊又鋪墊,全為接下來的突然一擊。
多好,古墓就這么對著坡上的風光
多好,惡和它的饑餓還很年輕……
真的好嗎?當然不是!這正是多多所謂的“冷瘋狂”,反話正說,瘋而不瘋。在平靜甚至冷漠的語調中,暗藏著切齒的恨意:
多好,惡和它的饑餓還很年輕……
由“孤獨”到“凄涼”,由“清晨的大裂縫”到可測的“純粹的重量”,由“古鎮”到“古墓”,由這一切到造成這一切的“惡”,由“惡”再到“它(惡)的饑餓”,多多步步為營,層層遞進,直到最后一句,突然語調急轉——多好——以反語砸出他對這個時代的詛咒:就讓惡以它年輕的饑餓吞噬一切吧。這情感的烈度絕不低于聞一多的《死水》,和當年激烈的聞一多一樣,多多冷峻、孤憤的言辭中,蘊含著改變現實的急切愿望。
早在1994年,去國五年的詩人寫了一首《五年》,開頭就是自己四十三歲的自畫像“五杯烈酒,五支蠟燭,/五年四十三歲,一陣午夜的大汗/五十個巴掌扇向桌面/一群攥緊雙拳的鳥從昨天飛來”,讀此很容易聯想到辛棄疾的“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這正是中國詩人的一種典型形象:壯心不已,而歲月蹉跎,煎迫中,滿懷的孤憤。可以說,《癡呆山上》從平靜起,到平靜止,多多也完成了對“孤憤”的書寫。
但是,僅僅把這首詩看成對現代人境遇的感懷抒情,仍然是不足的。從寫作時間及詩歌中暗含的時代標記可以看出,這首詩具有特定的現實背景和鮮明的批判意識。
《癡呆山上》寫于2007年,這正是中國城鎮化高速發展的階段。據統計年鑒數據,1981—2011年三十年間,我國城市建成區面積由7438平方公里猛增至43603.2平方公里,擴大將近5倍,2000年以后的年增速竟達6%以上。從2000年到2009年,城鎮化率年遞增1.15個百分點。這種令全球震驚的城鎮化速度,標志著中國經濟的活力指數和迅猛發展的態勢,但同時也意味著一系列諸如生態環境、資源浪費、文化遺產破壞等外部性問題的激劇累積。以城鎮化為目標的拆遷與新建、維修與開發,對安土重遷的鄉土文化精神產生重大沖擊,人的生存與處境問題格外凸顯,引發了普遍的文化憂慮。德國學者勞斯·昆茲曼(Klaus R. Kunzmann)在《鄉愁中的中國城鎮化和文化保護》一文的開頭說到:“中國現在越來越擔憂,快速的城鎮化正在破壞該國極其豐富的文化遺產。人們廣泛地認識到,必須迅速采取措施保護中國的文化。”對此,多多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
這個世界的問題我不知道有百分之多少都在中國出現,幾乎沒有不存在的問題。因為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以這么高的速度行進,當然就是問題積累,不能及時消化、吸收、解決。積累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東西,新的東西又在不斷地到來。人類也在積累,只是中國現在的情況具有極大的特殊性,其猛烈程度也超過我們的想象。(見訪談《多多:詩藝之魅》)
當我們把《癡呆山上》放在這具體的歷史背景中解讀,多多后期詩歌中另一種品格——憂患意識便凸顯出來,我們重新看到了漢學家柯雷所聲稱的“政治性和中國性”。“那埋著古船古鏡的古鎮/也埋著你的家鄉”,也就不僅是一次寓言化的表達,它還深深地觸及了當代中國城鎮化歷程中的某種現實。雖然多多的批評略顯偏激,處理的切身經驗也不算廣闊,但多多技藝精湛的強力抒情足以引發和代言時代的警覺與痛感,說出我們常人難言之隱衷。從創作上看,這首詩因涵納了具體的社會、政治的現實經驗,而具有了厚重之感和穿透之力,在語言象征和現實批判的雙重維度上都取得了成功。同時,也獲得了它作為一首優秀的抒情詩而應該具有的生氣淋漓的風貌。不少讀者喜歡這首詩,也許正是因為它的現實感。
然而,這一寫作的路徑在多多后來的寫作中并沒有充分展開,甚至逐漸消失了。今天的多多執著于他的“個人化”表達和“語言本體”追求,用心良苦地創造一套晦澀的隱語(還不是隱喻)去表達他玄奧的形上之思,不知道是如他自己所說,“自然地發生,和年齡有關”,還是在順應百年新詩求新求變的大潮。不論如何,我們始終期待再次讀到這位“氣力絕大”的詩人更有力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