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詩歌評論家揚·烏拉夫·于連在評論女詩人安娜·呂德斯泰德的時候,揭示了女詩人身上存在一種植物性的“卑賤的力量”,這種力量具有一種“單純的美和豐富性”,體現了“堅忍不拔的生命的非凡奇跡”。?譹?訛其實,這種植物性的力量并非女詩人專屬,在一些男性詩人身上也有體現。或許,我們大致可以把詩人區分為兩類,一類是熱衷于漫游的、動物性的詩人,他們的生活空間不斷變化,寫作的題材、風格、主題變動不居;還有一類是傾向于定居的、植物性的詩人,他們一生很少離開一個地方,寫作的題材、風格、主題也相對穩定。惠特曼可以作為前一類詩人的代表,狄金森可為后一類詩人的代表。?譺?訛伽藍可能屬于那類植物性的詩人。伽藍是北京門頭溝區齋堂鎮東胡林村人,在門頭溝山里長大,15—18歲到門頭溝龍泉鎮求學,之后又回到山里從事小學教育,直到2013年調到龍泉小學,在門頭溝山里整整生活了34年。他的詩就是在這樣一個山里世界中成長起來的,和這個世界息息相關。北方大山里的人們為了樸素的生存所進行的勞作、掙扎,他們的希望和愛戀,他們的思慮和憂心,就是他的主題。當然,這些人中也包括了詩人自己。也正因為寫的是自己的生活,所以他才能把這個大山世界的經驗表達得如此真切生動。
北方的山,和南方山水映帶、秀媚迷人的山非常不同,往往到五月還一片枯索,而十月過后就木葉飄零,一片荒寒了。門頭溝的山又多是光禿、峭拔的石山,一年到頭難見綠意。對于這種荒蕪的情狀,伽藍有最好的表達:“三五百里石頭/壘著走不盡的荒涼”,這種荒涼足以讓“少年在民間白頭”(《我是不是得了抑郁癥》)。對伽藍,這些荒涼的大山一開始也并非什么詩意的存在,但是有一天,他“從山外聽課歸來,望著陡峭的山影,竟然恍惚起來”,“荒涼的山影成了宋代的筆墨,枯澀的荊棘林立著勃勃生機”。?譻?訛從原本巨大的荒涼中看出“勃勃生機”,這是伽藍感受力的一次蛻變,也是其看待事物方式的蛻變,更是精神上的蛻變。從這一天開始,伽藍才真正擁有了這個大山的世界,這些大山也從壓抑、負擔變成了財富。這個大山的世界和伽藍開始彼此擁有,他的詩從此有了自己的根系。這個根系深扎于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用伽藍自己的詩句說:“所有的根,都攥緊血塊般的泥土。”(《烏有鄉》)而在這根系的上方,是予貧苦的人們以安慰的“渴慕無限綿展/所有手臂都向上”的北方的土地和天空。伽藍解釋“本”的意義,“是草木的根部,用靈魂吸取土地中的黑夜并釀造某種風景”(《在紙上》)。這話說出了伽藍詩世界最大的真實,它有本、有根,醞釀于黑暗的土地,而貢獻給我們某種靈魂的風景。找到并確認自己的根本對詩人至關重要,就像樹木抓住泥土和巖石,才擁有向高處和亮處生長的空間和時間。
在伽藍所貢獻的靈魂風景中,《星空蓋頂》是特別值得關注的一首。當代詩中寫星空名氣最高的要數西川那首《在哈爾蓋仰望星空》(寫于1985年),這首詩入選各種選集之多,甚至引起了作者的抗議。青藏高原上,“一個蠶豆般大小的火車站”上空的星空,讓詩人變成了“一個領取圣餐的孩子”。這是一個自然的、遠方的、絕對的星空,以其神秘和永恒征服了詩人,也征服了讀者。伽藍筆下的星空全然不同。它不是一個超越的、普遍的星空,而是一個具體的、經驗的星空。這具體首先體現在其空間的日常性上:
發光的院子熄滅以后/你仍然不能看見/仿佛天空并不存在/只剩下黑暗/銬住深不可測的時間
“發光的院子”應該是被夕陽和霞光點亮的。在夕陽沉落之后,燈光沒有亮起,整個空間沉入了黑暗。如果是在城里,未及夕陽落山,燈光早已接替陽光照亮了大街、廣場和居室,也就不會有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暗時間。可見詩人所在的這個院子不是在城里,而是在農村,而且應該是在相當僻遠的農村,人們還不習慣在太陽落山以后馬上點燈。他們還保持了古老的習慣,在日落以后,讓人和物靜靜地呆在黑暗中,讓眼睛一無所見,讓心思斷絕。這是一個家常的院子,是詩人和家人生活的地方。因為彌漫的、填充天地所有縫隙的黑暗,天空似乎也不存在——實際上,天空是依靠日月星辰來顯示自己的,一個完全黑暗的天空就是無,而時間也因此變得深不可測。當我們靜坐在黑暗中,時間的存在方式也改變了,它不再外在于我們,從我們的身外流過去,而是通過我們的脈搏、心跳墜落到黑暗中,就像井壁上的水滴墜落到古井中——而時間是比古井更為深不可測的,所以你完全聽不到回聲。在這樣的黑暗中呆久了,身體會漸漸消失——一開始,你感覺身體是被黑暗包圍著,漸漸地,它融入了黑暗,成為黑暗的一部分;事實上,不光你的呼吸進入了黑暗的內部,黑暗也通過呼吸進入了你的內部,身內和身外全都一片漆黑:
必須容忍自己/也變得漆黑/讓呼吸進入黑暗內部/承載消失的身體
光在哪里?光源在哪里?在一個完全無光的世界上,詩人向黑暗,也向自己的內心發出了聲音:
天地這樣遼闊/從來都是一人來到/現場的黑暗發掘
天地遼闊,黑暗漫長,世界從來如此。在黑暗中,人彼此隔絕,你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你。所以,你總是孤身一人。而這種孤身的感覺進一步加重了周圍的黑暗。此時此刻深入骨髓的孤獨之感不禁讓我們想起了那首黑暗中的古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面對充塞天地的黑暗,陳子昂愴然而涕下了。但伽藍沒有涕下,而是說出了另一個詞:發掘。這是一個抒情的詩人和一個經驗的詩人的分別。抒情的詩人說:涕下;經驗的詩人說:發掘。抒情的詩人感受現實,經驗的詩人建造現實。抒情的詩人敏感,茫然;經驗的詩人敏感,但不茫然。抒情的詩人發現問題、提出問題,但不負責解決問題;而經驗的詩人首先是一個實踐者,具有實踐的能力,他提出問題,也有解決問題的辦法。讀者應該注意,“發掘”首先是一個來自實踐領域的詞匯,而不是美學的、心理學的詞匯。如果我們檢索伽藍的詞匯,會發現他的詞匯表與典型的抒情詩人——當代詩人中,張棗、柏樺可為代表——有很大不同,他的很多關鍵詞是從實踐領域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寫刷漆工:“漆桶放在腳手架的擱板上/刷子蘸好漆/身子向左下方小心地探下去/探下去,將自己扭曲/成一個扭曲的‘N字。”(《刷漆工的堅韌》)他寫正直的百姓:“被連續捶打的釘子/直立著楔入/木頭的沉默/一個陌生的位置/箍緊的黑暗/像冷酷的資本家壓迫著。”這里每一個名詞都牢靠,每一個動詞都準確,不容改易和移動,形容詞很少,由此形成凝練、樸質的風格。伽藍的這些動詞和名詞都有來自實踐、勞作的根。伽藍的這一份詞匯表也是對當代詩詞匯表的一次刷新。這是伽藍的詩工作之重要性的來源之一。就這首《星空蓋頂》來說,有兩個關鍵詞,名詞是黑暗,動詞就是發掘,它們相互構成了一種實踐關系。“發掘”作為動詞來自農人的實踐,農民向土地挖掘以求收獲;“發掘”也來自礦工的實踐,井下的人們向地層深處挖掘,要大地貢獻出它深埋的寶藏。總之,“發掘”意味著承受,勞作,產出。伽藍的“發掘”與農人和工人的兩種“發掘”形式都有關系。伽藍出身農家,而他的家鄉也是京西礦務局所在地,原是北京主要的產煤區。農民向大地“挖掘”的產品成為食物的來源;煤礦工人向地層深處“挖掘”的產品用于燃燒,是城市的光源。那么,向黑暗挖掘,將產出什么?詩人相信,這種挖掘的工作將產出:光。東方的現代圣人在百年前說:“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譼?訛那也是一個在黑暗中從事于發掘的人,伽藍的心意與他相通。而尼采說:“對人與對樹卻是一樣的。每當樹向光明和高處更接近一些時,它的根就會向泥土、向黑暗更深地扎進去——向邪惡。”?譽?訛這種對于黑暗與光明關系的理解同樣是經驗的,而不是天真的。從視覺神經生理學來看,黑暗不是一個否定性的觀念,而是視網膜“制性細胞”(有人譯為“停止神經元”)活動的結果,是視網膜的產物。阿甘本因此認為,“感知黑暗并不是一種惰性或消極性,而是意味著一種行動和一種獨特能力。對我們而言,這種能力意味著中和時代之光,以便發現它的黯淡、它那特殊的黑暗,這些與那些光是密不可分的。”?譾?訛就伽藍這首詩而言,其突出和令讀者感到驚心之處正體現在它對黑暗的深入骨髓的感知。正如從北方大山的荒涼感知其勃勃生機意味著詩人感知力的解放和提升,這種感知黑暗能力的獲得意味著詩人靈性上的一次超越,同時也意味著詩人和世界簽訂了一份新的合約,一種全新的權利和義務將依據這一合約而展開。
然后,繁星/閃爍,一條大河翻卷/億萬顆孤獨的星體
果然,經歷一番“發掘”,光出現了:繁星閃爍,一條大河翻卷億萬顆孤獨的星體。作為向黑暗發掘的產品,這個結果有些驚人,它產生了整整一座星空!要說星空本是自然的存在物,并非哪個人挖掘的結果。那么,怎么理解這里作為“發掘”之產品的星空?實際上,這首詩里存在兩個星空。一個是自然的星空,另外一個我們姑且稱為精神的星空。自然的星空需要經過一個最黑的時刻才會逐漸浮現在我們的頭頂。也可以說,黑暗是星空涌現的前提。我們置身的地方越黑,星空就越璀璨。這是一個經驗的星空。從這個經驗的星空,從它與黑暗的依存關系,詩人想象出一個精神的星空。這個星空是詩人替我們從黑暗中發掘出來并貢獻給我們的。它依賴于人在黑暗中發掘的能力,依賴于某些精神的先知在黑暗中堅韌的、持續的工作。
你感覺自己又矮了/三分之一,而所有一切/將在這一刻填補你/失去的部分
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中說,有兩樣東西我們對之深思愈久,便愈感驚奇和敬畏,那就是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頭頂的星空之所以讓我們敬畏,是因為它向我們提示了宇宙的無窮和不可測度。我一直以為生活在自然的星空下的人和生活在城市的燈火中人是兩種差異很大的生物。作為一個在農村長大的人,我有時不免為城市的孩子感到惋惜,人間的燈火雖然溫暖,但對于精神的成長,它們終究缺少某種來自上方的神恩的啟示。什么是神恩?那種從星空垂直下降的光就是神恩。所以年輕的西川,在這光照下,“屏住呼吸,像一個領取圣餐的孩子”,而年過不惑的伽藍感覺自己矮了三分之一。在星空面前,無論是青年還是中年,都感到由衷的敬畏。不同的是,那個青年并沒有為星空工作過,而這個中年人曾經為這星空辛勤付出,并失去很多。然而,當他面對星空,他感到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因為那種垂直的光、那種神恩已經補償他在黑暗中工作時失去的一切。說到這里,我們也就涉及了這首詩的具體性的另一個層面,它的時間性。
這首詩的時間是一個中年的時間。用作者自己的話說,這是“人生到了中途,前前后后都是一樣茫茫”,需要人“用一半兒的命在活,用另一半兒的命去死”的時間。?譿?訛在這個時間里所看到的星空,當然不同于西川在二十多歲所看到的那個絕對的星空。這個時間是從死中去發現活,從無中去發現有,從黑暗中去發現光的時間。伽藍的“星空蓋頂”就是在這樣一個具體的時間和空間中向人顯現的。它當然是空間的,但這個空間容納了心理和經驗。這個經驗的星空不會把人變成領取圣餐的孩子,而是讓你“感覺自己又矮了三分之一”,并且“填補你失去的部分”。那個領取圣餐的孩子不曾失去過什么,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以失去,而這個在自家院子里眺望星空的人卻飽嘗失去的滋味,而且隨時可能面臨再度失去。因此,星空對他呈現了更為莊嚴的,也更為日常的價值,是把他從黑暗中挖掘出來的命運所系的事物。兩相比較,西川的詩分量就不免顯得輕了。我們要感謝伽藍,在三十多年之后,終于可以使我們忘掉西川那首名作了。
從風格上來講,伽藍這首詩寫得非常平實,語言非常樸素。它的詞語都是最簡單的,幾乎不帶任何文學性的藻飾。其來源是實踐的,非書本的,也沒有顯示任何“互文”的企圖。這種用最基本的詞語寫作的意識,在伽藍的近作里,是一個非常自覺的要求。當然,這種樸素并非文學意識的匱乏,而是文學意識進化的結果。它是一種更加高級的文學意識。實際上,伽藍也經歷了現代詩歌修辭的漫長訓練,并為此下足了苦功。然而,他終于擱置了那種形色的技巧,而歸于樸素和平淡。但在伽藍的平淡中,顯然并未全然廢棄得自長期訓練的苦功,尤其那種對語言的聲音、詞義的細微的敏感得到了完整的保留,只是它已進入不露痕跡的化境。這首詩的整體構思實際上也非常精巧。剛才我們講到,它寫了兩個星空,一個自然的星空和一個精神的星空。但在兩個星空的轉換中完全不露行跡。如果不細心琢磨,我們很容易把它當作一首寫實的詩,而忽略它隱含的寓言層面。在寓言的層面上,這首詩實際上講了一個卡夫卡式的故事。現代作家多對黑暗有敏銳的感知,而卡夫卡可以說是感知黑暗的高級特工,一個類似鼴鼠的生物,卻又奇怪地反抗鼴鼠的命運。這首詩也可以說寫出了一個地洞生物對自身荒誕命運的反抗。按照這樣的理解,詩中那些空間性的、意象性的描寫就變成了時間性的、寫實性的敘事,它講了一個發生在無光的、密封的地洞里的故事,那里的一個不屈于命運的居民通過不懈地發掘,從地洞里打出了一條通往星空的道路。這樣,發光的院子就成了一個地洞,“仿佛天空并不存在/只剩下黑暗/銬住深不可測的時間”就成了對地洞景觀的真實的描寫;而“必須容忍自己/也變得漆黑/讓呼吸進入黑暗內部/承載消失的身體”成了對地洞生命的存在狀態的揭露。由此,我們對“一人來到現場的黑暗發掘”的工作性質就會有更深的理解,而面對“繁星/閃爍,一條大河翻卷/億萬顆孤獨的星體”,我們也會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一個地洞生物來到外面,與垂直的天光驀然遭遇的巨大歡喜。
最后,對這首詩,我們還可以有一種“元詩”意義的理解。如果我們把詩人的處境理解為一個身處地洞的人,詩中的“發掘”就有了另外一層意義。這首詩也可以被理解為一首關于詩的詩,或者關于詩人的工作的詩——正是詩人通過他們在黑暗現場的發掘工作,為我們發明了一座又一座超自然的星空。
注:
揚·烏拉夫·于連.哦,現實:安娜·呂德斯泰德:《詩歌中圍繞一個母題中的編織物》,載楊蕾娜,羅多弼,萬之編譯《在世上做安娜:安娜·呂德斯泰德詩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第81頁。
參見西渡:《多余的柔情——論從容的詩》,《詩探索》2018年第4輯。
伽藍:《一個人的覺醒:創作自述》(未刊稿)。
魯迅:《隨感錄四十一》,《魯迅全集》第一卷《熱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25頁。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山上的樹》,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58頁。
阿甘本:《何謂同時代人》,《裸體》,黃曉武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5頁。
伽藍:《午夜》,見伽藍自印詩集《加冕禮》(2019),第279頁。
西渡, 清華大學教授。著有詩集《雪景中的柏拉圖》《草之家》《連心鎖》《鳥語林》《風和蘆葦之歌》(中法雙語)《西渡詩選》,詩論集《守望與傾聽》《靈魂的未來》《讀詩記》,詩歌批評專著《壯烈風景——駱一禾論、駱一禾海子比較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