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靈
摘要:貨幣緣起于人類的“社會”需要,它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工具,同時也是社會生產關系的集中體現。從實物貨幣到現代資本的歷史嬗變,孕育、催生了“政治經濟學”建構的現實基礎,并與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演進具有內在邏輯關聯性與歷史契合性。政治經濟學在應對、批判資本的過程中誕生、發展與進步,而“完善”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建設成功與否,關鍵在于能否探明資本的當代邏輯,進而成功利用資本推動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駕馭資本實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建設的偉大目標。因而,實現對資本的駕馭,是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主要任務。要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必須堅持馬克思對資本批判的基本方法,立足于中國應對現代資本的歷史經驗,吸納西方現代資本研究的最新理論成果,探索出駕馭資本的中國道路與中國方案。
關鍵詞:資本;中國特色;政治經濟學;駕馭
中圖分類號:A8?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004-3160(2021)02-0099-11
自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及“要學好用好政治經濟學”,“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要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指導,總結和提煉我國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偉大實踐經驗”[1]。當代中國“重新舉起了政治經濟學的大旗”[2],抑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之所以如此被時代呼喚,是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個純粹關注理論的學科,更是切中“社會現實”的“學科”。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最獨特的理論品質就是通過“物”去把握人與社會,經由“物性”去把握“人性”。當然,馬克思理論語境中的“物”并非自然物,而是人化之社會存在物,是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或社會的物”[3]75。而資本是這個社會存在物的“集中”表現,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產物,更是現代一切社會關系的“以太”與“普照之光”。政治經濟學緣起于資本的誕生,發展于對資本的理論批判,“成熟”于對資本的理論駕馭。古典政治經濟學是對現代資本社會誕生的經濟理論自覺,作為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黑格爾“認真研究了”(盧卡奇語)政治經濟學,并最終為現代資本完成了理性加冕與文化附魅,而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則對現代資本進行了歷史的、辯證的理解,實現了真正的科學把握。基于以上對資本理論史的梳理,本文認為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主要任務就是要探明當代資本新變化、新趨勢與新特點,探索與把握當代資本“中國化”的邏輯。為此,我們必須堅持馬克思對資本批判的基本方法,立足于中國應對現代資本的歷史經驗,吸納西方現代資本研究的最新理論成果,探索駕馭資本的中國道路與中國方案。
一、資本的誕生與政治經濟學的緣起
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貨幣肇始于人類的“社會”需要,是一種社會存在物。它有一個生成、發展與蛻變的歷史過程,先后經歷了實物貨幣、抽象(信用)貨幣與現代資本等不同的歷史形態。因而,貨幣的歷史嬗變與現代資本的誕生,孕育、催生了政治經濟學建構的現實基礎。
在人類社會原始階段,出于人的“社會”需要,要實現不同物品間的社會交換,自然會衍生出社會的“等價形式”,即需要一般等價物作為社會交換的基礎或中介,以便使“使用價值的五光十色的自然形式”[3]61的不同商品實現通約通兌。從歷史上來看,在初始社會交換中,“一種商品的價值表現在另一個商品的使用價值上”[3]63,比如20麻布=1件上衣,20麻布的價值必然要通過一件上衣的使用價值來得以表現,顯然20麻布=20麻布同類比對則毫無價值展現的意義。這是早期商品價值表現的必然方式,即一種商品價值必然要通過其它不同類商品的使用價值來體現。從邏輯上來看,諸多的商品要實現自由的社會交換——生產剩余羊皮的人需要他人多余釀造的酒,而生產酒的人則需要麻布——必然會催生出“一般等價物”。因而,貨幣緣起于人的社會性需要,即人對物的社會交換必然外化、衍生出貨幣。最原始的貨幣是實物貨幣,諸如用羊等實物充當一般等價物。
隨著“社會”的發展,貨幣被慢慢從實物中抽離出來,從牛羊演變為金銀,再到貝殼,直到蛻變為以紙幣為代表的純粹形式貨幣即信用貨幣。社會愈發展,貨幣愈抽象化,愈脫離“物性”,其使用價值愈稀薄,對人的自然性需要滿足愈“疏離”,逐漸演化成為純粹滿足人“社會性”需要的工具,即貨幣唯一的“使用價值”就是用來社會“交換”,使得不同商品在不同歷史時間、地域空間能進行通兌互換。能跨越時空進行物品的社會交換正是人類的獨特本性,即社會性。在人類社會發展的初始階段,牛羊等實物貨幣之所以能擔當起一般等價物的“責任”,是憑借其自身的“物性”即以商品的使用價值為基礎,比如作為實物貨幣的牛羊可以直接滿足人的溫飽等“自然性”需要,具備實際功用。而信用貨幣(即紙幣),不是依靠其自身的物質屬性或使用價值而獲得等價物的地位,它是完全憑借社會或“國家”的認可,這里的“國家代表了非自然性”[4],是人的社會性的“完滿”體現,此時貨幣形態只是滿足人的社會性需要,本身不具有實際功用。因而,從實物貨幣演進至信用貨幣,一方面表明貨幣完成了其自身的一般抽象與徹底的社會化,另一方面則體現著社會勞動分工體系的“完善”,社會“雛形”已經達成,從而說明了“勞動一般”的歷史已經形成。總而言之,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貨幣,在前資本主義歷史上,無論是由羊充當還是后來由金銀充當,主要有以下兩個特點:其一,以使用價值為基礎。貨幣必須依據實物本身的物性或對人的使用價值,能滿足人的自身的物質需要。實物貨幣的物的本性沒有變化,只是在“量”、形式上有所不同。其二,狹隘性。貨幣還沒有完全抽象化、社會化,這種類型的貨幣只能局限于一定時空范圍之內,不具有完全的社會性與徹底的普遍性,不能在“世界”范圍之內通兌通換。
貨幣從實物貨幣到信用貨幣的歷程,也是人類不斷社會化的歷史過程。從羊、貝殼、金銀、紙幣到電子貨幣,貨幣形式中“物”的因素越來越少,逐漸從物中抽離并不斷獲取自身的獨立性、抽象性,進而成為完全的社會存在物,而非自然存在物。實物貨幣完全由形式貨幣即紙幣取代,標志著人類“社會”雛形的顯現。社會發展到不再需要實物貨幣來充當一般等價物,說明“國家”與“社會”極其“發達”,由此貨幣也從具體、實物邁進了抽象、形式的歷史階段。但在前資本主義社會,貨幣沒有實現再由“抽象”到“具體”,完成貨幣的最后“涅槃”。直到資本主義社會,貨幣在實現形式化、抽象化與社會化的同時,也逐步培育與萌發了它的“主體性”意識,產生了客觀的、“疏離”人的能動性,這集中表現在資本的誕生。資本是貨幣自身發展過程中的質變與必然。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中,貨幣只是作為一般等價物,是一種工具性存在,而資本則不僅僅作為一般等價物,更是成為了社會的“主體”,這體現在:其一,它的“自動”增殖性,即資本的本性在于追求、產生利潤,否則不能稱之為資本;其二,它統攝所有的社會生產關系,成為支配一切社會力量的“以太”。
貨幣的發展史也是政治經濟學的孕育、生成史。貨幣真正走向獨立化、形式化,既標志著人類社會發展的進步,同時也標志著政治經濟學建構的歷史基礎的形成。政治經濟學的核心議題與主要研究對象,就是考察社會財富的來源與本質。而貨幣的歷史嬗變表明了人類社會對社會財富觀念的變遷,深刻地影響著人們對財富的認知態度,進而關涉到政治經濟“科學”的邏輯建構。
在實物貨幣階段,人們把社會財富主要看作是商品使用價值的累積,“不論財富的社會的形式如何,使用價值總是構成財富的物質的內容”[3]52,而不明白“使用價值或財物具有價值,只是因為有抽象人類勞動對象化或物質化在里面”[3]54。因而,在這個歷史階段,“勞動不是它所生產的使用價值即物質財富的唯一源泉”[3]54。“在羅馬帝國,在它最發達的時期,實物稅和實物租仍然是基礎。那里,貨幣制度原來只是在軍隊中得到充分發展。它也從來沒有掌握勞動的整個領域。”[3]2因而,在這個階段,人們始終從產品的使用價值中考察社會財富,把對社會財富的規定限于物性之中,而不把它歸結為人類的一般勞動。然而,產品的物性或使用價值卻充滿著特殊性、偶然性、有限性,由此不同商品之間的使用價值在質性上無法通約,以至于對社會財富的計算無法確定科學、有效的標準與方法,因而無法建構一門關于社會財富的科學即政治經濟學。因此,在前政治經濟學的歷史時期,沒有獨立的經濟學學科體系的構建。古希臘思想家對于經濟問題的論述只能表現經濟思想,而不是學科體系,其主要特點:一是只關注使用價值的追求,而否定貨幣等社會財富的形式;二是他們沒有獨立建構經濟學學科,而是把經濟知識寄存于政治學或哲學之中,屬于“‘哲學--道德問題的真知灼見”[5]26,“只是一種政治性見解,因為那時還并不存在政治經濟學所賴以存在的現代經濟生活”[6]37,缺乏經濟學所依賴的必然性、普遍性的現實基礎。
純粹形式化的紙幣,作為人化(社會化)的信用貨幣正式脫離“物性”,而走向純粹的“人性”、社會性。由此,人們不再從商品的物性即使用價值上去考察社會財富,而是轉向到對商品的人性即“社會”價值中去考察。“人類勞動的等同性,取得了勞動產品的等同的價值對象性這種物的形式”[3]75,如此則使得社會財富的內容具有同質性、通約性、可“計算”性,為政治經濟學的建構奠定了堅實的邏輯基礎。信用貨幣的出現,表征著“勞動一般”,徹底社會化的勞動,因而構成“現代經濟學的起點”,“成為實際真實的東西”[3]22。只有勞動一般或社會勞動的出現,只有基于人性、社會性,政治經濟學才有可能。基于人類社會勞動而建構的政治經濟學,就是在對社會財富的考察中實現了經濟學的“哥白尼革命”,社會財富來源從使用價值轉向價值,從物轉向人,從實物貨幣轉向信用貨幣。當然,信用貨幣本身并非是社會財富,真正社會財富根源于人類社會勞動, 貨幣不過是人類社會勞動外化、凝結的社會形式或載體而已。在政治經濟學誕生的前夕,貨幣主義錯誤地“把財富看成還是完全客觀的東西,看成自身之外的物,存在于貨幣。同這種觀點相比,重工主義或重商主義把財富的源泉從對象轉到主體的活動——商業勞動和工業勞動,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但是,他們仍然只是把這種活動本身理解局限于取得貨幣的活動。”[3]21人類勞動創造一切的社會財富,“一國國民每年的勞動,本身就是供給他們每年消費的一切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源泉”[7]1。以社會勞動為建構基礎的古典政治經濟學,在高度肯定貨幣抽象化、形式化的同時,也從理論上完美地解釋了資本帶來利潤的歷史現實。根據勞動創造社會財富的基本原理,古典政治經濟學認為,資本是以往勞動積蓄或凝結下來的物質資產,是勞動社會存在的一種方式,它在再生產過程中與工人的勞動一起產生價值,因而“自然”會帶來收益、回報與利潤。貨幣的歷史嬗變至現代資本的誕生,在政治經濟學的第一種理論形態即古典政治經濟學中得到了理論承認與歷史自覺。
二、對資本認識的深化與“政治經濟學批判”
古典政治經濟學是對現代資本誕生的理論自覺,屬于政治經濟學發展的第一個歷史階段,有其深刻時代精神把握,也有其歷史局限。古典政治經濟學突出的歷史貢獻在于它對現代資本精神的基本把握與系統闡述。把現代“資本”與傳統“資本”有本質的區別開來,是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成就之一。在古希臘時期,就出現過商業資本或高利貸等社會現象,但這屬于“偶然性”的貨幣增殖,其仰仗于偶然性社會機遇或信息不對稱的情勢,因而不具有普遍性、必然性。在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重商主義經濟學思想中,其實質也是闡明了資本帶來利潤的現象。但是這種商業資本還不構成現代資本,它的主要特點在于:一是資本的利潤產生源于偶然性機遇,因而充滿著不確定性,不能“穩定”地賺取利潤;二是資本利潤只能以實物作為載體。現代資本誕生的根源在于“生產勞動”,而非商業活動抑或商業投機,它牢牢地以人類勞動“為生”,不僅不希冀于商業投機或某種對信息不對稱的把控,而且還能馴服各種風險、不確定性。古典政治經濟學堅信勞動創造一切社會財富,資本或貨幣作為勞動的凝結物與物質載體,與工人勞動結合在一起創造社會財富,因而理應獲取回報、收益與利潤。顯然,這種對資本把握的路徑根源于其形而上學的方法論,而這種方法論的后果是:其一,只能對資本運行過程進行抽象、形式的把握,“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8]33,因為沒有把握到本質;其二,沒有“歷史”的維度,“不從否定方面來表述它的規律”[9]157,因而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看作自然的和永恒的超歷史性存在;其三,沒有“辯證”維度,它只能把握到資本所體現的物與物之間的關系,而不能把握到資本背后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無法透過資本看到“人”的因素。
在對資本的認識與批判史上,唯一認真研究過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德國古典哲學家黑格爾是無法被忽略的,尤其是在從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視角來討論問題時更是如此。黑格爾雖然對以資本為核心的市民社會予以思辨的理論批判,但是沒有認識到資本的社會主體性。黑格爾對市民社會的批判,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其一,市民社會是基于“需要”和“勞動”建構起來的普遍的社會形式的聯合,只不過是“通過維護他們特殊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外部秩序而建立起來的”[10]174,它具有抽象性、偶然性;其二,市民社會是絕對精神自我實現的一個歷史環節或精神的展現,具有歷史性、外在性。從邏輯上來看,在市民社會中,個體私益與公共利益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從歷史上來看,市民社會不是人類歷史發展的終結形態或根本依據。黑格爾認為,不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而是國家決定市民社會,立基于市民社會或資本邏輯無法構筑人類文明的家園。而國家才是“在世上行進的神”,是市民社會存在的邏輯根據和歷史“終點”。因而,黑格爾把對資本或市民社會的偶然性、抽象性的克服希冀于國家,訴求于倫理理念。這樣,黑格爾一方面用其絕對精神主體遮蔽了現實資本的主體性,使得他及其歷史哲學無法看到資本對人的現實壓迫;另一方面,黑格爾又通過“國家”的教化,向資本主宰的市民社會注入精神,進而去對資本或市民社會的世俗性進行節制、克服與規范。
馬克思認為,黑格爾的絕對精神不僅未能克服市民社會的缺陷,反而借此為資本壓迫人民進行理論附魅與思想加冕,與資本一起形成了對人的雙重壓迫。在他看來,黑格爾的國家哲學,其實質不過是資本對現實壓迫的理論反映和意識形態。因而,馬克思認為,“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3]32,必須通過對現實的批判、對資本的批判來達到對國家法哲學的徹底批判。
馬克思既沿著黑格爾哲學對資本或市民社會繼續進行批判,又借用對政治經濟學與市民社會的批判實現對黑格爾哲學的顛覆與反叛。與黑格爾相比,馬克思對資本的本質作了更科學、現實的把握,主要體現為他的如下觀點:其一,資本自動增殖的根源是人民群眾的勞動。馬克思通過艱苦的理論批判工作,探明資本的邏輯不是某種自然形式或自然規律,也不是絕對精神自我運動、外化的結果,而是來自無產階級創造的“剩余價值”。馬克思破解了資本產生的真正根源,同時也探明了歷史的真正主體,是人民群眾或無產階級。其二,資本主義社會不是歷史的終結,不具有超歷史性。資本作為一種社會力量,只能作為一種生產工具存在,而不能作為社會本質存在。因而,可以利用資本,但不能被資本利用。然而資本主義社會就是把資本作為統領一切社會關系的根本。資本造就的勞動極度異化,讓人們深陷“無限物”的奴役之中不可自拔。人的主體性沒有了,物的主體性卻以新的面貌出現,主宰著人類的命運,“人的發展采取了物的發展的形式,人類歷史不再是人本身的歷史,而是資本發展的歷史”[11]125。
基于以上認識,馬克思對資本作了辯證而科學的把握。他認為,資本既是人類社會歷史邏輯的必然結果,又是人民群眾或無產階級社會勞動的結晶,它大力推進了歷史發展與社會進步,其歷史貢獻主要在于:其一,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文明,“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12]405;其二,破除了一切封建愚昧,把人從所有彼岸的神域中解放出來,“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12]402-403;其三,促進了人類的“政治解放”,實現了人類的“權利”平等。資本的發展是政治解放的結果,更是權利平等的原因。資本要獲取力量、維護自身的社會存在,必然要求人的個體獨立與政治權利平等,否則資本無法運行,得不到根本的保證。與此同時,馬克思也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也是歷史上對人最深的、最隱蔽的奴役方式,主要表現在:其一,它是對工人的“無限”奴役,在傳統社會形態中,無論是奴隸制中的奴隸,還是封建制中的農奴,都無法展開對他們的“無限”奴役,“資本就其能夠再生產自身的條件以及能夠控制生產的所有方面而言,近乎達到了自我中介、自我生產的真正的無限性”[13],“固定地表現為財富,表現為財富的一般形式,表現為以數量來衡量的價值,因此它(資本)就不斷地驅使自己去克服量的限制:這是一個無限的過程。”[13]其二,它是對工人最隱蔽的奴役,在奴隸社會中充滿著非法的暴力侵害,奴隸沒有人身自由,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工人有勞動不勞動的權利,有出賣勞動力的自由,這種形式自由和權利自由,使得資本對人的奴役具有“合法”性,因而更隱蔽。
三、對資本的駕馭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建構
資本作為社會生產工具,是人類自身的歷史產物,可以、必然會成為我們解放自身的社會力量。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深刻指出“資本不是一種個人力量,而是一種社會力量”,因此“把資本變成為公共的、屬于社會全體成員的財產,這里所改變的只是財產的社會性質”[12]415,由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其壓迫人的本質、核心問題不在于資本本身,而在于被人民自身創造出來的社會生產工具即資本私有化,成為資本家個人的“合法”財產。因而,馬克思堅定地認為,“共產黨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12]414,而不是把消滅“資本”作為理論目的。顯然,資本作為一種社會力量、“社會”生產工具,既可以被資本主義社會所用,也能被社會主義社會所用,且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才有成功地、現實地駕馭資本的可能,而在資本主義社會其所有制的本性就注定了人們只會被資本遮蔽、奴役與壓迫的歷史命運。在經歷我國現代化的歷史實踐后,鄧小平同志深刻認識到資本這一工具特性,提出了“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區分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本質區別”[14]373的著名論斷,為我國改革開放引入資本、市場機制打破了理論枷鎖。因而,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主軸、主題就是要探索如何駕馭資本這一重大課題,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發展與人類解放提供理論指導。具體而言:
其一,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必須堅持馬克思對資本批判的基本方法。馬克思對資本批判的基本方法,就是“切中現實”的理論能力。切中現實、從現實出發不是一套抽象的說辭、空疏的口號,而是飽含著科學的方法論意蘊——不是從抽象形式或外部反思展開對事物的理論建構,而是要能把握“事物自身運動”的現實。目前在理論上,對資本一般歷史作用或規律的認識,學界的研究已經頗為透徹與全面,指出了它的辯證性、雙重性等特點——既促進了歷史巨大發展,同時又帶來更大的歷史“災難”。但在對資本邏輯的研究中,還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問題,亟待深入:一是對資本邏輯的根本、具體的把握,有待深入。目前的研究仍然停留在資本壓迫人的抽象認識上,對于資本到底如何解放、壓迫人的深層次邏輯仍把握不到位,主要表現為對馬克思“資本論”缺乏總體性把握,以至于對資本邏輯的把握不“具體”,沒有從“抽象上升到具體”(馬克思語),尚且不能把握抽象資本與“現實”資本的區分。二是囿于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方法論掌握不徹底,對資本的歷史新變化、新趨勢缺乏闡釋力。馬克思主義方法論沿襲、繼承與創新了黑格爾思辨哲學,是集邏輯論、認識論與“本體”論于一體的“科學”的方法論,是對理論與現實的辯證、有機統一。因而,如果脫離現實,僅僅用“主義”教條去“裁剪”現實,就把馬克思的“科學”理論淪為抽象的套話、空洞的教條,由而造就目前研究的困局:“從事哲學研究的學者基本上不研究經濟學,其理論只是充滿了從邏輯到邏輯、從概念到概念的抽象思辨,對經濟現實的復雜現象難以給出具有歷史穿透性的解釋……從事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學者不研究哲學或不熟諳哲學的方法,對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的概念、范疇只是做—些簡單的、形而上學式的理解”[15],甚至干脆把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實證化、數理化,嫁接成為西方經濟學的概念、范疇,淪為一種形式邏輯范疇,陷入自然科學研究范式不可自拔。這不僅違背馬克思的理論初衷,更是對“現實”事物自身的深度“疏離”。
哲學意義上的“現實”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實存”。“實存”是經驗的、偶然的、有限的,是可以通過感性具體予以把握的,但“現實”是內容與形式、偶然與必然、有限與無限的辯證統一。因此,對于資本的研究,馬克思特別交代了其方法論:一方面,不能僅僅從實存或經驗的角度去展開研究,而是要從具體到抽象,“分析經濟形式,既不能用顯微鏡,也不能用化學試劑。二者都必須用抽象力來代替”[16]206;另一方面,也要堅持“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采取“從后思索法”,秉承“人體解剖視為猴體解剖的鑰匙”的方法論原則,抽象與具體辯證統一去把握真正的“現實”。因而,對現實的把握,不能從具體、經驗出發,“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從現實的前提開始……似乎是正確的。但是,更仔細地考察起來,這是錯誤的”[3]17-18,會陷入直觀與表象之中;同時,也不能任憑任何外在理論框架、思維形式對“現實”裁剪、抽象。在西方哲學發軔之初,柏拉圖就開啟了對實存的批判,走向了脫離具體實存的理論建構,專注“抽象”而罔顧“現實”。黑格爾的唯心史觀盡管宣稱把握到了歷史現實,但在馬克思看來,它把握到的歷史現實不過是更精致地對現實的抽象、虛構,而沒有把握、切中真正的現實。諸位“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造世界”[12]136,因而,問題不在于“構思”現實,而在于“切中”現實。只有切中現實,從“實際”出發,才能實現對歷史發展的理論自覺,而成為真正的科學理論體系。“哲學就是在思想中把握的時代”[17]12,真正的理論體系就是把握歷史現實。切中現實、從中國具體現實與當代資本“特殊”境遇出發,是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根本所在。
其二,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必須把握當代中國資本特殊的現實境遇與近代中國已有應對資本挑戰的歷史經驗。與馬克思所批判的“資本”時代相比,當代中國資本有其獨特的表現方式與運行特征,亟待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深入研究與科學把握。首先,進入21世紀,資本最大的時代特征就是實現了金融化、數字化,“資本范疇從產業資本主導地位到金融資本主導地位的歷史轉向”[15],資本運行范式發生了歷史性的嬗變。金融資本、數字資本表現出它新的運行邏輯、歷史特點,改造、重塑社會生產方式,并對社會秩序、人們生活格局進行了重新的界分與厘定,這是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不可回避的歷史現實。其次,資本在中國的發展遭遇特殊“異質”文化——缺乏西方“理性”的歷史錘煉與西方宗教的文化陶冶。盡管資本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是人類發展不可或缺的歷史環節,但從發生學上來看,資本在中國的出現不是由中國歷史“內源性”發展綻出的,而是由“外源性”力量致使的。誕生于西方文明中的資本,有其內在的文化邏輯與文明底蘊。現代社會肇始的主要歷史背景是對基督教文明的“揚棄”,因而基督教文明的文化土壤、內在邏輯蘊藏了深厚的資本文化與精神。西方著名思想家、理論家韋伯,更是把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生歸因于宗教倫理與文化。由而從文化的角度來看,資本誕生、發展一直得到脫胎于基督教神學的西方現代文化的呵護、培育、節制與規范,這集中表現在作為德國古典哲學集大成者黑格爾從“倫理國家”的高度完成了對資本主義理性論證和文化附魅。因而,在西方,資本的誕生是西方文明邏輯的必然,同時它也為資本運行提供了精神支撐、文化保障與倫理規范。而中國面對資本的“侵入”,沒有“原生”的文化底蘊與精神規范。顯然,與資本的原生態社會相比,中國沒有經過基督教宗教文化的歷史陶冶與理性邏輯的精神錘煉。在一個毫無文化準備的文明形態中,資本邏輯的具體表現或展現方式不同于原生社會的資本邏輯的。最后,資本在中國發展有其特殊的歷史境遇。正是囿于中國“特殊”的文明樣態及資本的特殊發生路徑,資本在中國的歷史演進并沒有遵循其在西方發展的歷史邏輯,依次從流通資本、產業資本,再到金融資本進行有序的歷史發展與嬗變。改革開放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所遇見的國際資本已經到了“金融資本”階段,但當時中國發展的歷史現實,卻仍處于前現代資本的歷史階段,因而資本邏輯在中國的運行表現得錯綜復雜,金融資本、產業資本、商業資本高度濃縮、渾然一體,共同、集體展開對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因而,這些“現實境遇”是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事實基礎,必須予以正視。
除此之外,中國屬于外源性現代化的文明國度,資本運行方式不一樣,中國社會看待、應對資本的方式同樣是“獨特”的。這種與資本相疏離的社會結構與文化形態展現著對抗、超越資本的獨特理論視角與實踐路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中國近代社會對資本的駕馭、超越也許能找出獨特的中國方案或中國道路,為突破資本世界的藩籬、推動世界人類文明的發展做出貢獻。鴉片戰爭以來,中國歷次政治“運動”都是在展開著與以資本為核心特質的現代社會的抗爭,并且在這種抗爭中,不斷磨合、演化與鑄就了現行的中國政治結構、社會模式與文化形態,即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制度、文化、理論。它們凝結了近代中國應對資本化挑戰的正反兩方面的歷史經驗,“自然”沉淀而成,有其頑強的生命力。以公有制為主體的多種所有制共存的“經濟基礎”與黨領導下多元治理的政治體制是制衡、控制與駕馭資本的制度基礎(靜態結構),并且經過長期的歷史實踐,形成了一套動態駕馭資本的社會能力體系。因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就是在系統總結中國實踐經驗的基礎上,通過一系列理論抽象和理論加工的過程,包括形成科學的概念、判斷、推理等,揭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的本質特征和運動規律,形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18]。
其三,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需要吸收域外對資本研究的優秀理論成果,補輟、夯實與提升我們對資本的理論把控能力。根據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的啟示,總體而言,有兩大領域的優秀理論成果——即當代西方經濟學對資本“形式”的理論研究與當代哲學對資本(現代)“本質”的理論研究——值得我們參鑒、吸收與消化,并融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建構之中。首先,當代西方經濟學“研究社會如何管理自己的稀缺資源”[19]4,是“一門研究人類一般生活事務的學問,它研究個人和社會活動中與獲取和使用物質福利必需品最密切有關的那一部分”[20]3。顯然,當代西方經濟學“以資本主義私有制永恒不變作為前提”來研究如何增進社會財富問題,即在既定的社會體制下討論如何增強、提高資本增殖的能力。因而,當代西方經濟學的理論目的在于闡明資本運行新規律、新特征,目的在于追求資本運行有效方式,力所能及地窮盡資本增殖的空間。因而,與我們發展中國家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境遇相比,現代西方經濟學在把握資本如何增殖的研究上,具有深厚的現實基礎和深邃的理論沉淀,這也是它們的理論優勢,這主要表現在它們對資本的歷史形式、量變規律與空間存量等知性領域的問題把握深刻,因而值得我們學習、“拿來”直接作為建構中國特色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材料(工具)。其次,當代哲學對以資本為核心的批判與反思的理論成果,對中國特色政治經濟學的建構將予以“哲學--質”的啟示。雙重批判——以對現實資本的批判與對依附在資本之上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批判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特質。當代西方哲學則是通過思想抽象、邏輯建構在純粹精神領域內展開對資本、現代社會的深刻反思。盡管這些哲學忽略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對人的現實壓迫,在抽象理性、精神領域內展開對資本主義社會(現代社會)的反思,但不得不承認這些哲學理論飽含著真知灼見,有其新穎的理論視角與獨特的方法論進路,具有對資本批判非凡的理論穿透力,并與馬克思主義理論形成犄角之勢,“合力”展開對資本的批判與深刻“解構”。這些哲學理論,從不同理論視角、邏輯進路與思想切入點展開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并從宏觀層面深入到微觀層面去揭露、批判資本對人的個性與自由的壓迫、鉗制與異化。在宏觀層面,主要表現在方法論、元哲學理論層面對資本主義社會存在所依賴的哲學基礎進行總體性批判。如法蘭克福學派阿爾都塞和阿多諾(啟蒙辯證法)認為,啟蒙理性一方面破除原始神話把人從傳統愚昧的社會中解放出來,另一方面卻走向了自身的反面,成為壓迫人的新神話;現代西方哲學大家海德格爾更是從更深的理論視角展開對現代社會的反思,他認為數千年以來的形而上學史就是一部存在的遺忘史,人們誤把存在者當成存在,反而造就對存在的遮蔽。這一思想與馬克思對資本的理論意蘊的批判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是對西方形而上學所構筑的理性牢籠的批判,更是對現實生活中“資本”這一抽象物對人自由(存在)壓迫的深刻揭示。不僅如此,海德格爾本人也高度評價、肯定馬克思的理論,認為“人們可以用形形色色的方式來對待共產主義的學說及其論證,但在存在歷史上可以確定的是:一種對世界歷史性地存在著的東西的基本經驗,在共產主義中表達出來了”[21]401,由而“他們在歷史之思中相遇”[22]、會通。而后現代主義哲學打破傳統的宏大敘事與本質思維,選擇從微觀、局部層面展開對資本的批判。它們深入到人的情感氣質、娛樂方式、消費心理等日常生活層面去揭露資本主義文化對人含情脈脈的壓迫、宰制的歷史真相,代表性的理論有舍勒的“性情氣質”論、鮑德里亞的“消費符號編碼”說等。因而,無論是在宏大梳理、方法論層面,還是在微觀敘事、具體內容層面,當代哲學對資本的批判是非常值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加以批判和吸收,內化成為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重要智識資源。
總之,資本是人類社會發展不可或缺的社會生產工具。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資本的批判,不是簡單地否定,它在批判中實現了對資本的歷史肯定,在肯定中實現了對資本的否定,這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在邏輯與辯證實質。因而,尋求駕馭、超越資本的理論方案是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主要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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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秦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