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俠
在上海交通大學錢學森圖書館藏有一批珍貴的林礪儒檔案,由林礪儒之女林安娣捐贈。經筆者整理,此批檔案共計86件/套,內容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林礪儒在研究教育學過程中形成的《教育哲學》《中國教育新論》《中等教育研究》等手稿,另一類是林礪儒1949年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以下簡稱“新中國首屆政協”)的全套材料。本文講述的正是其中見證新中國首屆政協召開的檔案。
林礪儒是我國著名教育家(1889—1977),祖籍廣東信宜,著有《文化教育學》《倫理學綱要》《教育哲學》《教育危言》等。他早年就讀廣東高州高郡中學堂,1911年以公費生資格赴日留學并考入東京高等師范學校(日本筑波大學前身)專攻師范教育,1918年學成歸國后于次年擔任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北京師范大學前身)教授。自1922年起,林礪儒兼任北京高等師范學校附屬中學校長,且于此間率先在中學實行“三三學制”,大力倡導全人格教育理念。著名科學家錢學森就是他的學生,1989年錢學森在致林礪儒之女林安娣的信中寫道:“林礪儒先生是我尊敬的老師,我也非常感激他自己和他主持的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給我的教育。這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與此同時,錢學森晚年在其研究“教育理論、思維科學與腦科學”手稿中提出“培養青少年要從多方面”,其中重點介紹了林礪儒等七位北師大附中老師對他的教育。
中國高等師范教育曾在1920年代末期陷入“低谷”,尤其是1931年國民黨教育部“整頓”北師大之后,林礪儒被迫南下廣州并進入中山大學任教授兼教務長。1933年林礪儒還參與了勷勤大學師范學院(華南師范大學前身)的籌建,且兼任院長多年。在其主持下,學院始終肩負“訓練小學師資”和“訓練中學師資”的“兩種使命”,致力于師資培養。1941年林礪儒因受國民黨政府逼迫,遂辭去職務告別廣東高等教育事業。此后,他又先后就職于桂林師范學院、廈門大學,并在此間積極參加抗日民主運動;與此同時,他還堅持教育學研究,檔案中的《教育哲學》《中國教育新論》等17件手稿便形成于此時。

1949年林礪儒受邀北上參加新中國首屆政協,并因此而保留了他參加政協的全部材料。由代表名單等檔案可知,林礪儒以全國教育工作者代表會議籌備委員會成員身份參加此次會議,并坐于主席臺右側團體代表區第12排最左邊靠走道的位置。全國教育工作者代表會議籌備委員會由15名正式代表和2名候補代表組成,除林礪儒外,還有葉圣陶(華北人民政府教育部教科書編審委員會主任)、竺可楨(浙江大學校長)、葉企孫(清華大學校務委員會主席)等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林礪儒先后擔任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中等教育司司長、北京師范大學校長、教育部副部長等職。面對百廢待興的教育事業,林礪儒堅持理論結合實際的原則,提出教育應從中國的實際出發、為政治經濟發展服務、為工農大眾服務等思想。林礪儒一生曾做過教授、中小學校長、大學校長以及教育部領導,在60多年的教育生涯中積累了豐富經驗,自始至終堅持在教育理論與教育實踐中不懈探索,不隨波逐流,不墨守成規,被譽為“服務最有恒心的教育家”。
林礪儒留存的新中國首屆政協全套材料中,包括“三大建國文件”草案,即《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組織法(草案)》《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組織法(草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草案)》。毫無疑問,三個文件中的“共同綱領(草案)”最受矚目,因其具有“臨時憲法”的重要意義。
筆者在整理林礪儒所留存的“共同綱領(草案)”時,發現其中內頁夾有4頁林礪儒的發言手稿。這份手稿共600余字,并有兩處修改,但字跡工整清晰,右上方寫著林礪儒的個人代表號“538”。由手稿內容可知,這是林礪儒在1949年9月27日參加政協會議的發言稿。當天,各單位共有23位代表發言,林礪儒排在第14位,是唯一一位全國教育工作者代表。林礪儒在發言中首先代表全國教育工作者對“三大建國文件”草案表示贊同,并談其對“臨時憲法”第五章《文化教育政策》的理解。但林礪儒隨后的發言重點則是從以下三個方面,談及發展新中國教育事業的重點所在。


第一,在“教育服務對象”方面,林礪儒指出:“今后我們的科學文藝及教育都要無保留地為新民主主義政治經濟服務。過去那種超越政治的科學、教育和文藝的見解是虛偽的、錯誤的、結局必然為反動政治效勞而不自覺。今后我們必須堅決干凈摒棄這種錯誤見解。”他提出此觀點,是因為在其看來教育為政治服務是歷史必然,倘若不能自覺為進步的政治服務,便會不自覺地為反動的政治服務。實際上,此觀點的提出并非偶然,而是基于抗日民主運動時期豐富的教育理論與實踐經驗,使其在教育與政治的關系上有著超前的正確理解,這在當時是很有必要且難能可貴的。
第二,在“教育工作對象”方面,林礪儒提出“今后教育工作必須以工農階級為主要的對象”。他指出,工農大眾長期被反動政權壓迫,久與文化教育隔離,但他們作為反帝國主義、反封建主義、反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主力軍,也將是建設新中國的主力軍,因此“這回人民的國家、人民的政府就要迅速負責補償他們的損失”。再者,林礪儒還指出“提高人民文化水平”和“培養國家建設人才”固然要改造青年知識分子和舊知識分子,但更要注意培養占全國人民百分之八十以上工農大眾和工農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為大多數人民服務。
第三,在“教育方法的理論與實際”方面,林礪儒發言強調:“綱領四十六條指明了教育方法為理論與實際一致。這是要我們去徹底改革舊教育的錯誤。”林礪儒指出,由于舊教育被地主官僚獨占,成為他們“造資格”和“裝點身份”的工具,所以必然與生活實際脫節;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教育要成為人民大眾進行革命斗爭和建設新國家的工具,所以就必須和人民的革命斗爭的需要結合起來,就必須與國家的經濟政治的建設集合起來。
正因如此,林礪儒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擔任教育部中等教育司司長、北京師范大學校長以及教育部副部長等職務期間,枵腹從公,為培養工農階級知識分子做了大量工作。一方面,他通過深入基層調查研究、實地聽課、師生座談等方式了解學校教學狀況、存在問題并給出建議,例如,1956至1957年間他先后到廣州、河南兩省24所師范學校、中小學視察教育工作。另一方面,針對部分教育行政機關和學校對教育部提出言之成理的“不知學校實況”等意見,林礪儒大膽做出“全面深刻檢查教育部的領導方法及領導作風”的決定,體現了他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品質。
“林礪儒檔案”的留存及其女兒林安娣女士的慷慨捐贈,無疑為研究林礪儒教育活動和教育思想提供了第一手材料,且可由此通過《教育哲學》《中國教育新論》等手稿考察其教育思想的演變過程。與此同時,林礪儒在其留存“臨時憲法”中的發言手稿夾頁,更可謂是其教育實踐經驗的一次“系統總結”。更重要的是,林礪儒的發言還象征著“舊教育”向“新教育”的過渡。這是因為發言稿討論的重點內容是新中國教育事業的發展方向,即教育將成為為人民服務的工具和保護人民民主專政的法寶。因而,此批見證新中國首屆政協召開的珍貴檔案,同時也預示著新中國的“新教育”即將到來。
單位:上海交通大學錢學森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