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的故事

我是一個盤子，一個營業(yè)至深夜的小餐廳中的盤子。老板很怪，除了接待客人外，他唯一做的事就是不斷擦拭餐具，直至我邊上的圖案被擦到斑駁。他這樣做，導致我看上去很舊，實際上，我才工作了不到兩年。

我見過太多的人來，也見過太多的人走。正經人誰在深夜下館子呀？食物于我而言，不過是匆匆過客，于他們更甚，可能只是宣泄情緒的工具罷了。我敢打賭，沒人會記得自己曾在一個不如意的夜晚吃的一盤小菜是什么味道，可我記得。我自詡嘗遍人間酸甜苦辣，看遍千人千面。我作為盤子的全部意義就是盛滿食物被送出去，再盛滿情緒被送回來。我想我這一生都是在重復這幾件事吧，這大概就是一個盤子的宿命。

這天深夜，萬籟俱寂，外面飄起了大雪，這些都是我透過被擦得锃亮的玻璃門看到的。今天怕是沒生意了。

我正胡思亂想著，一個女孩撞開了門，踉蹌著擠了進來。她身穿毛呢外套，戴著圍巾，眼睛紅紅的，想必哭了很久吧。

“那個，可以按照這個菜譜做嗎？”

說著，她從外套兜里掏出一個牛皮本。她的手指被凍得有些僵硬，此時卻精準地翻開一頁：拔絲苦瓜。

“拔絲苦瓜？”老板顯然有些詫異，我也是。女孩點了點頭。她應該不會做飯吧？苦瓜這種東西，和糖混在一起，不知道得有多難吃。

令我意外的是，老板居然同意了：“啊，請你稍等一會兒，時間可能會有點兒長。飲料柜在這里，需要的話可以自取。”

女孩點點頭，坐在了長桌一角，隨手從飲料柜里拿出一瓶啤酒。我看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醉倒在桌子上。好安靜，只能聽到老板往鍋里倒糖的聲音，或許還有門外下雪的聲音，我分辨不出來。她突然打破了寂靜：“小時候，家里管得超嚴，有一大堆數(shù)不清也說不清的規(guī)矩。只有吃飯前后，我才有一點兒屬于自己的時間……”

老板忙著熬糖，像沒聽見似的，女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時候，餐桌上總有一道菜，就是拌苦瓜。大人們告訴我，苦瓜對身體好，而且小時候吃慣了苦味，長大就不會覺得苦了。可我還是吃不下去，姐姐看我這樣，就把苦瓜做成了拔絲苦瓜。其實咬下去苦死了，但是因為有外面的那層糖，我還是愿意吃，就算里面是苦的。”

老板瞟了她一眼，沒說話，不停翻炒著苦瓜。奇怪，我怎么不記得店里有苦瓜？

女孩吸了吸鼻子：“幾年前，我的父母在一場意外中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我也知道，她不可能陪我一輩子。不久前，她嫁人了，我就算再舍不得，但看到她滿臉幸福的樣子，也就欣慰了。姐姐嫁到了很遠的地方，現(xiàn)在，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拔絲苦瓜是姐姐做得最好的一道菜，走之前她還把菜譜寫了下來，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后來我也試著做了很多很多次，明明都是按照她寫的步驟操作的，可就是做不出那個味道。我就想讓別人來做，興許就成了呢。能再吃到一次這個味道，也許就意味著我準備好開始一個人的生活了吧……”

老板把苦瓜放到我的身上。在燈光下，這苦瓜很好看，綠瑩瑩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漿淋了上去，糖漿遇到空氣后迅速冷卻下來，緊緊包裹住苦瓜塊，形成一層晶亮的糖殼。可我猜，吃起來一定很苦。

老板把我端出去，放到女孩面前：“拔絲苦瓜，慢用。”

她夾了一塊放進嘴里，我甚至能聽到糖被咬碎時“咔嚓咔嚓”的聲音。然后，她哭了。

我們都習以為常，今天發(fā)生的一切都像一出劇情爛俗的戲，而這出戲我已經看過無數(shù)遍了。

女孩邊哭邊吃完了一整盤苦瓜。接著，她拿了一大沓紙巾擦眼淚，我靜靜地看著她，任憑眼淚落在我身上。在她第二次拿紙巾時，可能因為眼淚蒙住了眼睛，也可能喝多了，她抬手時竟不小心將我推到了桌子的邊緣，我就在她瞪大的雙眼的注視下，晃了兩晃，摔在地上。

女孩哭得更兇了，并表示自己會賠償。可能破碎的我讓她聯(lián)想到了什么，她的眼淚再次落在我的身上，咸咸的。

老板寬慰她說不用賠償。她付錢離開后，老板蹲下來，把我一片一片地拾起。我身上有糖渣、苦瓜汁，還有眼淚。他沒有留我，也留不住我，我已經碎得面目全非了。在他把我扔進垃圾袋前，我最后一次看了看這間餐廳，這個我曾經工作了兩年，見識過千人千面的地方。那個女孩應該會好好生活吧？下一個接替我工作的盤子命運又將如何？像剛才發(fā)生的這樣的故事，我實在聽到過太多太多……

別擔心，我不會死，我會繼續(xù)以不同的形態(tài)存在于世上，繼續(xù)見識人間百態(tài)，品嘗酸甜苦辣。現(xiàn)在，我要向你們告別，開始我的下一段旅途。

教師點評

相比于平時的大作文，我更喜歡讀學生寫的這些自由練筆。自由意味著“放膽”，也意味著靈性的釋放。比如這篇《盤子的故事》，一般人不會想到小小的盤子能扯出什么故事來，可小作者就真寫了個故事給你看———遲愛琳是有靈性的，她的靈性表現(xiàn)在她不僅將盤子擬人化，變成故事的敘述者，更讓盤子成為人世間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生離死別的見證者。她的文字里有隱忍，更有悲憫，這是我讀后為之動容的原因。

（周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