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

陳于曉

1

天空把水面認作鏡子，但水面包容不了全部的天空，連更廣袤的大海也不能。我看到一小片水面，映照著天空的靈魂。

只是，天空有靈魂么？

2

天空又是誰的鏡子？

當我這樣說著的時候，星星出現了。星星是天空中的島嶼，浩瀚的藍色把星群相連。然后，浩瀚的藍色，又如潮水一般地漲著，把星群淹沒。

3

也許天空只是自己的一面鏡子。

鳥兒飛過，翅膀已被融化，但一定有飛翔的痕跡，留在鏡子的某一處。鏡子雖然不會創造什么，但也一定不會抹去什么。

4

于是，我想，天空和大海，應該互為鏡子。

在海上穿梭的魚群，也肯定會現身于天空。抬頭望去，那一朵縹緲的白云，像極了童話里海的女兒。

5

稍遠處，鏡子與鏡子重疊在一起。

一葉船帆，船還在水上，而帆，已在天上。

重疊的鏡子，還原著且只能還原同一種事或者物。

6

鏡子始終是水平的。

如果鏡子不是水平的，那是因為照鏡子的人心有波瀾。

鏡子里的事物，有動的，也有靜的。

鏡子里的事物，只與影子相關，與鏡子本身無關。

7

鏡子照不照鏡子？

倘若兩面鏡子互相照著，照久了，它們還是兩面鏡子。

抑或，已經合并成了一面鏡子。鏡子照著鏡子，照著照著，把彼此的一束光隱藏了。

8

我所看到的鏡子里的事物，仿佛都是對事物的一種簡單呈現：

是什么就是什么，長什么樣就是什么樣。我和鏡子保持著的距離，就是鏡子里的我與鏡子保持著的距離。

9

對著山谷的空曠大喊一聲，當我聽到回聲時，我相信空曠也已成為一面鏡子。

人世間，大概有許多鏡子是無形的，很多時候，無形的鏡子勝過了有形的。

10

那些心懷明鏡的人，在人世間走動。

看上去與我們沒有什么不一樣，身上也可能像我們一樣落著一些塵埃。

但他們目光清澈，清澈得如同擦拭了又擦拭的鏡面。

11

哈哈鏡是一種怎樣的鏡子呢？

它們為了讓你變形，故意扭曲了自己。如同當光的照射來自于不同的角度，影子也會缺乏誠實。

12

照妖鏡又是怎樣的一種鏡子呢？

它憑什么又通過什么，還原了事物的原形，抑或叫本相。誰賦予這種鏡子如此神奇的本領，可以把軀體內的靈魂捉出來？

13

鏡子自己照不照鏡子，鏡子里的人是否也在照鏡子？

這讓我想起了做夢的人在夢里做夢，又夢見了夢里人的夢。如此，照鏡子這一動作，也可以無限地循環下去，如同時間。

14

影子也有影子么？

如果有，一個影子可以分裂成無數個影子。無數個影子，跟一個影子是一樣的么？

如同一面鏡子，碎裂成無數的鏡子。

無數的鏡子，只是縮小了面積，但每個個體，作為鏡子依然是完整的。

15

照鏡子的人，每天早上對著鏡子梳洗，然后戴上面具，出門。晚上臨睡前，又對著鏡子卸妝，把面具輕輕摘下，擱到夜色中。

鏡子一次次地注視著這一再重復的動作，但從不揭穿什么。

16

我在行走的時候，發現水庫是一面鏡子，青山把影子交給了水庫。

青山和水庫，一整天都沒有挪動過半寸。一直在走動著的，是天光和云影，還有那個時走時停的我。

17

大地沒有鏡子，只好借助于流水。

那粼粼的波光，裝點了影子，讓影子柔軟下來，又顯得動蕩不安。

也許波光只是出于好意，想營造出一種美學，卻生生地破壞了影子的完整。

18

夕陽是天空的鏡子。

此時天空，卻已不再是鏡子。炊煙，漸濃的暮色，緩緩歸來的老牛，它們都在鏡子外鮮活著。

作為鏡子，其實夕陽，僅僅映照了晚霞而已。

19

月亮是鏡子么？

它懸在高空。對著月亮，你能照見什么？

廣寒宮和桂花樹，都是它自己的。月亮只是看上去像一面圓鏡，但它或許是萌芽在天空的夜之眼。

20

她的明眸是鏡子么？

我想是的。那一眸春水寧靜，有著世間最美好的隱喻。但那清澈的明眸只照清澈的事物，也許只有清澈的眼，才能看見清澈的事物，以及事物的清澈。

21

窗戶也是鏡子么？

不是的，窗內與窗外的事物是不一樣的。

柳枝在窗外，鳥鳴在窗外，雨聲也在窗外。窗內和窗外，構不成一面鏡子。窗內與窗外，彼此看得見。也因此，窗戶只是一道光亮的屏障。

22

你在鏡子中走動？

不是的，在鏡子中走動的，只是你的影子。盡管鏡子里外的世界，貌似一樣，但終究是在不同的境界。可以時時對望，卻誰也走不進誰的生活。相距咫尺，卻又遠隔千里。

23

可以從鏡子中取物。比如，可以從流水中取出水草和游魚，以及石頭，甚至是溪水邊她的影子。

當然，前提是這些流水，必須成為某個童話里的一面鏡子。

24

鏡子是有重量的，但我不知道，鏡子里的事物，有沒有重量。

想來影子要么沒有重量，要么很輕盈。不然的話，我看到那么多的人影，在鏡子中熙熙攘攘著，也沒有把鏡子壓垮。

25

人行明鏡中。

當山水不染一絲塵埃，人在其中走動，像在純凈的鏡子中。身無所依，又處處有所依。

不由讓人時時懷疑，這是鏡子么？

也許不是鏡子，只是一個怎么也走不出的無垠的夢幻。

26

他說，其實鏡子就是一種虛幻，你說它存在它就存在，你說它不存在它可能就不存在。比如，她在用完鏡子之后，把鏡子翻個面，鏡子就不見了。

27

但鏡子終究又是真實的，你面對著它的時候，你走進了鏡子。只是照鏡子的每一個人，每次照見的都是不同的自己。

你看到的樣子，或許就是你的樣子，也或許只是你想看到的樣子。

28

蜜蜂照鏡子看到的是蜜蜂，蝴蝶照鏡子看到的是蝴蝶，石頭照鏡子看到的是石頭，風照著鏡子什么也看不到。

很多時候，鏡子就是這么機械與呆板——

不懂掩飾，也不會夸張。

29

許多的事物，被丟失在了風中，沒有人捕捉，抑或也難以捕捉。我在鏡子前，一遍遍地叩打，叩打出的都叫虛無。

那些依稀的影像和文字，仿佛都早已被鏡子沒收。

30

你離開的時候，只是鏡子里沒有了你，但你無法把你的一面鏡子，放置到空無一物的環境中。

也因此，鏡子中，總是會有著一些什么的，這一點，你無法選擇，鏡子則從不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