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人間春色

南枝兒

驚 蟄

我們剛爭論完，驚蟄是否始于一聲驚雷

沉睡一冬的昆蟲是否收到了這一條春訊

不，萬物的秩序，并不在我們的理解之中

并行不悖的枯榮、進退、漲落

在我們來不及辨清真相的節點醒過來，像水中的倒影

盈盈可愛，萬物都有透明的影子

柔軟，行無固定，許多未及吻合的規律

正在阻斷春天跋涉的路徑

春風吹

反復考量一場雨命定的劫數

一次凝神靜聽，就會讓雨收獲贊美之辭

田野吐綠時，花枝握住雨，在這個春天里

我一次次放棄了悲傷

有理由，讓靈魂以外的事物高過一截花枝

不是你的春天，也需要結草銜環

不是你的南方，也需要溫暖巢穴

走過的柔弱或者凄美

一定產生了強大的抵抗力

復 活

可能見證了那朵梅花的半生

可能還原了那朵梅花的落幕時分

是風，一步步帶走了她的漣漪

在春天到來的一個角落里

那銹跡斑斑的箭

再也射不到那朵梅花

她沒想過要復活

我愛過的香氣

要瀝空這夜色的涼意，從你心底一點一點掏出熱烈

從一朵柚子花的白掏出明媚的月色

讓人世對我的錘煉如一枚果實的嗅覺

分離春雨，同時阻止春風垂簾

這一個月無需粉飾，花在愛，魚在嬉游

你給的光線遺存在我的荒蕪之處

請你收攏折扇，帶走那一把已洗凈的木梳

請你不說愛我，但允許你說出謊言

有多少柚子花正在枯萎

我隱忍多年的病痛，也在這個季節反復喟嘆

我愛過的香氣，寂寞，那么急切，又那么空曠

你春風的眼

一切風吹草動，一切越過今夜的唇語

都在你的籌謀里，如同我如魚的嘴里吐出新鮮橙汁味

溢出今夜的星空。你的影子又向前一步

竊取了我的心魂

你的影子是晾在我窗臺的一束火，竊取了我欲念的冷

這一夜，你是寬闊的海，我是游進你海的魚

你的詞語弄疼了我，疼了很遠，像一片十里桃林

我跟著今夜的月色，我跟著你沒有遲疑的情思

墜入星漢。其實我不太相信，你的詞語能春風化雨

你的詞語弄疼我的時候

我一直看著星星，看著塵埃的凝固

我只是不能看你，也不能看你春風的眼神

期 限

我們錯過了泥胡草，錯過了油菜花，錯過了紫云英

開學的日子一再推遲。采花要在適宜的時節

按部就班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老老實實把廢墻上開出的風車茉莉

跟夏洛克夫人插在同一個青花瓶

用心聽一聽瀟江的濤聲，它在喊：萬物都有其尊嚴

它說著這不為人知的語言，不管人間有沒有期限

隱 喻

黃昏，榆樹抱住瀟江的腰

鴨子畫在鵝卵石打底的水面

它們不理會魚的膽戰心驚

它們不理會夕陽刻意顛倒的隱喻

越是深刻，它們越是輕描淡寫

隱喻回到隱喻，大山的情緒回到了大山

又讓風吹散的香氣回到風

昨夜沉默的對話，它們把一片苦海歸還到我身上

風車茉莉

初見，她像臥在這廢墟上的一道傷痕

風把她身上成熟的香氣驅走

陽光在加深五十步之外的瀟江食欲

試圖拒絕另一個月份到來，請記住四月

這一株風車茉莉潔白的扇葉與孤傲無關

旋轉的樣子與不緊不慢無關

她一直將我的視線抓牢

牽出一縷比我的愛更單薄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