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平
葉圣陶先生曾說:教育是“農業”不是“工業”,受教育者如同種子,全都是有生命的,是能夠自己發育自己成長的,教育就是要提供充分的合適條件。之所以將教育比作“農業”,是因為教育是培養人的“有機”過程,它所面對的是鮮活的生命而不是無生命的工業“原料”。作為能夠“自己發育自己成長”的學生,就如同有生命的“種子”,蘊含著“主動成長”的基因和潛能。
作為促進“種子”發育成長的教育活動,不是人為的“加工、制造”,而是遵循學生成長規律,為其提供適宜“生態”條件的“耕耘、培育”,這是教育的本質屬性。然而,工業革命后,隨著科學主義、理性主義、實證主義等思潮的強勢挺進和片面夸大,教育在追求規模、效率的功利性過程中,把人當物的“工業化”現象愈演愈烈,越來越注重“統一規范”“批量生產”,越來越從“育人”演變成“制器”,從“農業”變成了“工業”。因此,真正的教育改革是回歸教育的本質,就是遵循“農業”的“有機性”,克服對人的“物化”操作和工業化制造模式,體現“人化”的體驗、個性和非預設性。
教育固然需要邏輯、認知,但更要有體驗和共情。德國著名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把教育看作是“人對人的主體間靈肉交流活動”,“是用一棵樹去搖動另一棵樹,用一朵云去推動另一朵云,用一個靈魂去喚醒另一個靈魂”。“搖動”“推動”“喚醒”描繪的正是蘊涵人性的主體性、交互性心理活動,是師生在知識活動中的一種共情體驗。要達到這種體驗和共情,就要將邏輯形態的教材文本轉變為心理形態的體驗活動,把“冷冰冰”的邏輯知識變為活靈活現的心理展現,讓師生在課堂交流互動中充分呈現各自真實的思維和心理,實現情感和思維深處的碰撞共鳴。這樣的教學,絕不是“一問一答”的形式化動作,或者是烘托氣氛的預設表演。
教育固然要有組織和規范,但更要有個性和靈性。捷克教育家夸美紐斯這樣描述教育:教育人是藝術中的藝術,因為人是一切生物中最復雜和最神秘的。教育的這種藝術性、復雜性、神秘性,源于生命成長的個性和靈性。教育的“產品”不應該是機械化、工業化的“復制品”“仿制品”,而是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的個性化結晶,是師生智慧的交互碰撞和靈性的獨特綻放。
教育固然要有預設,但更要有未知和未定。如果預設的東西過多,就成了“制造”,就沒有個性和靈性可言。人從本質上是“自為”的存在,就是具有難以預測的可能性和潛在性,生命成長的精彩就在于它的“不確定性”。在教育的生態環境下,個體可能成為“這樣的人”或“那樣的人”,但教育的關鍵是使他“成為最好的自己”。正如建構主義者提倡的,教育不是確定的、預設的“跑道”,而是不確定的、沒有預設的“跑”。
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曾經告誡世人:教育上的錯誤比別的錯誤更不可輕犯,教育上的錯誤和配錯了藥一樣,第一次弄錯了,決不能借第二次、第三次來補救,它們的影響是終身洗刷不掉的。今天,教育的信息化、智能化技術日益豐富,使得教育日新月異。但是,技術與教育的融合只有遵循人的成長的“有機性”規律,不破壞教育教學的內在生態才是有價值的。防止技術對心靈的“物化”,尤其是對教育中內在體驗、鮮活個性和獨特靈性的“束縛”,是教育面臨的新課題。畢竟,作為有機體生命的成長只有一次,是無法重啟的。因此,把教育當“農業”而不是“工業”,不只是教育的觀念,更是教育的德性。
(作者系空軍預警學院教授、教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