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評

梁小曼的詩

鴿子

——寫給平田俊子

殘留的話語，像火車

駛過北方的荒原，白樺林

被飛速劃出一道道陰影

停留在視網膜內所形成的

返照

“等你回了家，而我回到東京

我們依然在香港中區般咸道上

一再地相遇，每天，就像昨天

今天……”

她澄澈的眼神讓我想到鴿子

一個灰白色的，字必須豎著寫的

鴿子。留著櫻桃小丸子的齊劉海

獨居在東京的郊外，一個月寫兩首詩

我們喝酒到深夜，她比陳東東還要更早地

打起瞌睡，此時，我才想起

你生于一九五五年。

梁先生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韋應物

梁先生生于一九三六年

據說如此，有時候

他會推翻這個說法

他穿反季節的衣裳

或說，夏天穿成秋天

秋天穿成冬天，那冬天呢？

冬天他穿得像北歐人

梁先生喜食熱水燙過的

煎牛仔骨，餐后必服

隨身攜帶的維生素B

言談欠缺節奏感

夾帶讓人泄氣的口音

他從不聽電話

像民國人那樣回信

出生那年，戰火蔓延

家中私塾慘淡經營

像亂世的傅山

父親也給鄉人抓藥治病

一九六一年，他失去

父親，自己活下來了

大學為饑餓的學生

按月發放了糧票

年輕時的許多事

他很少和女兒談起

是否有過初戀的情人

是否為父親徹夜痛哭……

記憶如此累贅

梁先生常獨坐在茶樓里

沉默不語，從衣袋掏出

鋼筆，在菜單上默寫

唐人的詩。

操場

夏天是殘忍的

毛發、皮膚、脂肪、血管

肌肉往一個方向正步

中歲的礁石叢生

你感受到它們的多余

汗水緩緩地流向

即將插入心臟的尖刀

操場上的人是一個零

操場上的人是一塊橡皮

被無形的力扭成一種形狀與體積

適宜運輸、裝置、列隊、入庫

它不知道你的夢境在現實之外

它不知道你這一生熱愛惡作劇

雨被延遲，堆滿空箱的操場

忽然響起了鳥鳴——

十一月

熱浪只在夜晚消退，大海搖動

細密的汗珠覆蓋絨毛，星辰何曾來過

密室禁錮的宇宙，因凝視而虛無

史前的星球，暴龍曾是它的主人

如今塑膠蔓延，塑膠奶瓶，塑膠娃娃

塑膠人——塑膠微粒進入我們血液和大腦

史前的星球，暴龍死于寒冷

我們被冬天的熱浪裹挾，大海搖動

涌向眉額，在那里禁錮的一個宇宙

一望無際的海雪正在落下

彩虹火車

虹身里開出的小火車

圓腦袋的小矮人，圓的手……

圓氣泡裂開，一響指間

童年便過去了

她還留在原處

等待冷晝般的親吻

落在那曠日持久的荒漠

于水中渴求水源

解開衣裳，溢出苦澀的乳汁

那一直未被拯救的

與蛇果一樣無辜的欲念

它們如光斑投射在此刻

天窗前經過的一輛

駛向過去的彩虹火車

春分

密云遮掩山巔

墻壁變軟，臺階濕滑——

她差點摔了一跤

春天分開一個日子

和另一個日子

山雨已經呼之欲出

卻在猶豫，應否向大海走去

那里一無所有

只有灰白色的時鐘，它嘀嗒

嘀嗒——曾將你吸進去

那烏有之鄉，布滿血腥海藻

連風的味道都是潮濕的，無力的

像此刻邁不開的雙腿

她望向山巔的密云，道路，大海

遙遠得像海王星——

山雨已經呼之欲出

這逼近的雨意，讓事物

停頓，懷疑——

然而，又能失去什么？

那里一無所有。

你將與哀悼的人們為侶

你將與哀悼的人們為侶

——奧維德

干涸，太干涸了

泉井迸裂，黑血冒涌

變形之鳥，尖叫著預言

永夜既是一場大火

灰燼落下，牧羊人與仙

奔走的臉不能被識別

面具幻化你，卡珊德拉

無人聽佢，神將訓誡

失憶的子民，腐食的兇鴉

冥河咽喉已封鎖，虛空境內

誰在哀泣失去的親人

咬開這石榴，破雪淹沒肺腑

游杭詩

這一片湖水掃綠碼可入

鳥、天空，監控之眼，圍繞湖的一切

已構成它的反詞——

從自身的方向返回

從自在的時間回溯

我們必然抵達這一片湖水

看它吸收時間以及被時間裹挾的人

*

從任何一個地方來到

一時間冒雨，訪溪上，有雜樹深潭

幽暗處，卻見白鷺一躍而起——

于是唱戲、讀詩，文亮有聲

想念魏晉有七賢，哭窮途末路

也像我們，隔離、封鎖、驅逐中

流離失所于庚子，這大兇年

隨西湖客兜轉，返碧湖亭

許仙抬頭望，夜雨峰塔如晦

*

神王之國，又一群白鷺振振，匯集

不理會西湖客揮手招引

細雨霏霏，與豬頭山民進入良渚

倉頡之前，人如何被敘述——

切割玉石，佩碧琮，執斧鉞，鼎豆盛物

紀事，祭祀，圓形之眼無處不在

夜宿舒羽家。北客曾說遠山如黛

如今芭蕉又迎來南人贊嘆——

仿佛有人重眠，那流光夢

靜物

它存在于自身的寧靜

從晦色，月亮的背影分裂

冬天的枝丫將飛走的鳥翅

重映于湖面——

于是寧靜在運動中被打破

為了重新獲得一種晦澀

使人感到安寧，詩可不去寫

撫摸兩個石榴，眺望窗外陰雨

山還在，它存在于自身的寧靜

敲鐘人也不能將它喚醒，直到——

壓抑的心跳發出轟鳴

*

她也是一種靜物，活在

迷霧之中，梳子是桃木的

連衣裙是斜陽落下后的暮晚

或者曾在樹梢上呼喚的烏鴉

這寧靜的身體給予一種方便

可以不去想，誰在戰爭中活著

活著又意味著什么——是砍掉他人的頭

噴濺的血，將污染一切，桃木梳

連衣裙，她靜物一樣的自我

被賦予色彩，像白晝等待光

*

時間也是一種靜物

翡翠杯不再倒出瓊漿，紅泥砂壺

圓身已冷，畫布上存在的一切

往昔的灰燼，曾經運動的手

凝固的時間，存在于自身的寧靜

它使人感到安寧，詩可不去寫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