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嘉祿
鎮湖是蘇州高新區的一個小鎮,出了兩種名物,一是刺繡,二是紅燒豬腳。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國斌兄在遠洋賓館精品店工作,得知外賓對蘇繡很有感覺,一面貓、一面狗的那種雙面繡尤其行俏,就向領導建議多多采購。于是很長一段時間里,去鎮湖出差成了小劉的任務。“遠洋賓館是大客戶,鎮湖刺繡廠的廠長陸炳榮將我當作財神爺,在我滿載而歸前,必定送我到長途汽車站,車站周圍一片農田,前后左右只有一家飯店,路邊插一塊木牌,用油漆寫著‘郁香飯店四個字。這頓飯也很簡單:一份紅燒豬腳爪,一碗油渣豆腐湯,有時再添一盆炒青菜,味道好極了。”
一盆豬腳,兩瓶啤酒,這是男人最幸福的時光。
三十年蒼狗白云,國斌兄行腳大江南北,遍嘗山珍海味,在他的美食地圖中,總有一只濃油赤醬的豬腳爪在撓他癢癢。
芳菲三月,國斌兄帶我去蘇州尋味,在鎮湖參觀了姚建萍、鄒英姿等幾位蘇繡大師的工作室后,便來到郁香飯店大膏饞吻。
盤踞十字路口的郁香飯店有四開間店面,外墻廣告上牛氣沖天地宣稱:“舌尖上的豬爪已傳承三代,非物質文化遺產,已賣出568000份”。
我對這個統計數字表示懷疑,不料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這是兩年前的統計,到今天為止應該是668000份。”我們回頭一看,正是飯店老板郁東方,人稱“東老板”,寸頭,膚色稍黑,實墩墩的一條漢子。
這天我們品嘗了鹽抹雞、豬頭糕、螺螄雙拼、清蒸白魚、黃燜甲魚、白灼大腸,還有鎮湖一鍋鮮,重中之重當然是紅燒豬腳。
油光紅亮,不破不爛,鹵汁緊包,香氣撲鼻,我挑了一塊爪尖塞進嘴里,筋皮相聯,卻不牽扯,軟糯適中,咬嚼輕松,肥腴度與反彈力都“將將好”,粘在嘴角的肉汁,誘使我用舌尖去舔它。
一盆豬腳中還嵌了幾粒圓滾滾的黃豆,是豬腳煮到最后階段加入的,酥而不爛,吸足肉鹵,不僅是點綴,更是一種滋味的調節與過渡。
一只好豬腳應有的美德,在郁香飯店體現得淋漓盡致。
鄰座是吳越美食推進會秘書長屠陽先生,他說:“郁香的豬腳可以熱吃,也可冷食,不熱不冷味道最好。晚上看電視直播足球賽,一盆豬腳,兩瓶啤酒,這是男人最幸福的時光。”
聊起郁香紅燒豬腳的起源,就要讓時光倒流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東老板的外公是一位遠近聞名的鄉廚,節假日帶三五個精壯漢子,挑起吃飯家什為鄉親操辦紅白喜事,流水席一開起碼三天,在光福、鎮湖一帶很有人緣。他的爺爺在鎮湖抽紗廠光福分廠挑大梁,也精于烹飪之道,單位領導招待客人,是他露一手的好機會。郁東方的父親成家后創業開飯店,爺爺教他燒豬腳,外公也來幫忙。
每天凌晨天蒙蒙亮,爺爺或外公去菜市場各個肉攤收羅、挑選太湖小香豬的豬腳,刮凈豬毛,劈成兩爿,漂洗焯水,起鍋坐灶,燒開后撇去浮沫,投入茴香、桂皮、草果等近十種香料,用釀造醬油、乳腐鹵、蔥結姜塊等入味上色。小火轉大火,大火轉小火,四個小時的歷練,全憑經驗把握。起鍋前添加自煉糖油增亮提味,大火收汁,一鍋120斤的豬腳終于出落成東南佳味,吳中風情。
郁東方長大成人后,跟著父親學廚藝,加上爺爺的悉心調教,很快掌握了一整套燒豬腳的祖傳本領。再后來拜得月樓中國烹飪大師陳軍先生為師,成了蘇幫菜制作技藝第五代傳人。2004年他正式接過郁家祖父的衣缽,統領全局。2019年,郁家飯店的豬腳制作工藝被列入蘇州高新區非遺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