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華
不同于傳統大眾文學,網絡小說在誕生之日便體現出極具創新型的文學特征。隨著網絡文學的產業化發展,網絡小說逐漸呈現出消費性、娛樂性的文學屬性,這一文學屬性同宋元話本小說如出一轍,因而就其發展來說,網絡小說的發展難以脫離中國古代文學,它在內容、結構、形式等方面同宋元話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文學是一種審美意識形態,可以興、觀、群、怨,是為滿足一定社會需求而存在的。當前,文學的主要功能大體分為兩種,其一是傳統的精英文學,以宣傳倫理教化為政治目的,具有『文以載道』的文學傳統。其二則是與之相對的通俗文學,服務于大眾的審美需求,側重于追求群眾趣味,強調文學的消遣性和娛樂性。而無論是宋元時期的話本,還是當前的網絡文學,都屬于迎合大眾審美、滿足大眾需求的通俗文學,雖然產生的年代不同,但都具有當代文學的娛樂消遣性特征,且源于城市經濟的繁榮。
宋朝時期,隨著城市經濟的發展,市民階層興起,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人們得以從繁重的生存勞作中解脫出來,有了更多的時間和金錢投入到一些極具消遣意味的娛樂活動中,而『以文載道』的雅文學不符合當下市民的審美需求,故而極具娛樂性質的敘述文學——話本于勾欄瓦肆中產生。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道:『宋都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甚多,市井間有雜伎藝,其中有「說話」,執此業者曰「說話人」。』由此可見,話本的出現并非偶然,而是基于商業經濟的高度發展,而網絡小說同樣如此。二十世紀第三次科技革命興起,網絡的產生為大眾提供了創作的平臺,網絡作家可以不限身份地位、不用顧及文學的教化功能進行自由創作,網絡小說應運而生。憑借其多元的文學創作和強大的傳播效率迅速占領了新一代消費群體,打破了精英文學的創作壟斷,使得昔日神圣的精英文學成為文學消費市場上的『落價鳳凰』,被逐漸束之高閣,蘊含其中的審美品格和人文精神被逐漸瓦解。而與此同時,網絡文學獨特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極富時代精神的文學感染力,沖擊了舊有的文學樣式和體制,為文學的發展注入了時代的生機,為文學的發展創新提供了新的方向。
中國古代小說按體裁大致可以分為七類,即志怪、軼事、傳奇、話本、章回、譴責和演義,話本是流行于宋元時期的一種重要的小說體裁,話本小說是指宋元說話藝人所用的底本,即用通俗的語言把小說、講史等所要敘述的內容記錄下來,而后編印成書,也就成為一種通俗的讀物,并形成固定的體裁和風格。話本對于說書人來說,不僅是進行文學創作的形式,更是其謀生的手段,因而面對一些三教九流的市民階層,說書人以迎合市民喜好為主要的創作目的,話本的創作幾乎純粹是供市民娛樂消遣而存在的,追求故事的曲折性、離奇性,以吸引市民觀看。話本創作者在話本創作過程中并不承擔『文以載道』的重任,只需根據市場需求來確定其內容和形式,只要是被市民所喜愛的內容話題都可作為其『說話』的內容,因而,作品大多反映市民階層的趣味和意志,強調娛樂消遣,而非道義上的勸誡。在內容題材上,宋元話本種類豐富、內容齊全,正如在《醉翁談錄》卷一《小說開辟》中所說『夫小說者,雖為末學,尤務多聞。……有靈怪、煙粉、傳奇、公案,兼樸刀、捍棒、妖術、神仙。』這些題材無一不是市民津津樂道的內容,且無一不同市民生活密切相關。在人物塑造上,宋元話本不再將王侯將相、神仙妖魔作為創作的主人翁,而是選取平凡人物作為創作對象,這是中國小說逐漸通俗化的重要標志。
在創作題材方面,雖然不同文學網站的題材分類各不相同,但基本不外乎玄幻、推理、軍事、言情、武俠、歷史、恐怖等類型。這種題材類型的劃分同宋元話本的分類方式基本吻合,因而網絡小說的題材同宋元話本大同小異。例如,網絡中紅極一時的仙俠小說《花千骨》中的神仙、法術等元素同宋元話本中靈怪小說類型中的《洛陽三怪記》《定山三怪》等如出一轍;宋元話本中描寫男女雙方為情所困、不惜一切代價沖破重重阻礙而得以團圓的題材內容大多為現今網絡言情小說故事發展的主要套路。在人物塑造上,網絡小說也截取日常生活中的典型人物。例如,網絡言情小說中塑造的女主大多純真善良,而男主人公不外乎外表英俊瀟灑、性格專一深情等,這樣的人物塑造同古代小說中才子佳人如出一轍。可見,網絡小說的題材很大程度上是在延續宋元話本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宋元話本和網絡小說都屬于通俗文學的范疇,在創作過程中不受傳統文學政治功能的束縛,故而創作的自由度較大。以市民的生活理念為創作內容,同市民的價值觀念和審美取向相吻合,因而受到廣大群眾的喜愛和追捧。盡管它們因通俗化的語言、內容而被主流文學所排斥,但也因其多樣化的題材內容、嶄新的文學體制而使小說呈現出蓬勃的生命力。從小說的敘事方式來說,宋元話本采取『說話』的敘事形式展開故事內容,說書人是敘述故事的第三者,不能參與故事情節,對故事里的人物活動事件、進程以及結構影響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在敘事過程中大多采用全知視角,讓觀眾全知全貌地了解故事的發展。此外,宋元話本在敘事過程中為達到特定的敘述效果,采用限知視角,使得故事更加曲折離奇。采用單線敘事結構,從主人翁的視角出發,通過他的所知所聞去觀察和感受周遭發生的一切,而觀眾也隨著主人翁的行動發展進入故事情節,這種敘事結構極大地滿足了觀眾的審美需求。
網絡小說在進入市場后,為滿足讀者的閱讀心理和閱讀習慣,逐漸形成了單線縱向的敘事結構。且為避免過于復雜的敘事線索造成讀者閱讀的混亂,網絡小說大多采用較為簡單的敘事結構,多以主人公的個人行蹤為主線,并適當地展開多視角的情節敘述,以多個邏輯嚴密的情節完善故事構造,進而滿足讀者的閱讀快感。例如,火爆網絡的小說《花千骨》,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大多追隨著主人翁花千骨的行蹤進入故事內容,去感受、體驗其生活。網絡小說中的這種單線縱向的敘事結構,正是宋元小說中常見的敘事結構,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兩者之間的共同性。
網絡小說繼承了宋元話本語言的通俗性,其通俗化主要體現在語言的『口語化』風格上。宋元話本通過通俗且極富生命力的語言來展現宋元時期市民階層的生活以及審美需求,這與說書人的講唱方式有關。而網絡小說的通俗性主要因其強大的傳播媒介而呈現出『全民化』特征。『話須通達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宋朝時期,在勾欄瓦肆里聽書的大多是市民,再加上話本大多以反映市民生活為主,只有通俗化的語言才能吸引市民興趣,正如馮夢龍在《古今小說序》中所說『大抵唐人選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諧于里耳』,一語道出宋元話本的本質特征——語言市民化。語言的風格大多由其創作者和受眾群體所決定,唐代小說傳奇大多出自文人之手,故其語言含蓄雅正。而宋代小說話本出自于說話藝人,受眾群體為廣大市民,故其語言通俗易懂、粗淺明白,即使是其中的韻文,也能讓人聽后便明白大意。這『中國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打破了長期以來文言文的文學統治地位,在中國小說史上第一次將民間白話文作為小說語言進行文學創作,具有承前啟后的重大意義。
雖然就宋元話本的整體藝術價值來看,自身文學成就并不突出,但其突出性的變革標志著中國小說由文言小說向白話小說的過渡,為明清小說乃至現當代小說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宋元話本采用市民容易理解的民間白話文進行『說話』活動,以生活化的語言代替生澀古板的文言文,使得故事敘述更加生動明快。例如,《掌聲彩鸞燈傳》中寫道『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交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文中描寫男子期盼女子的心理活動時,采用粗獷淺顯的語言,露骨直接地抒發其思慕心切的情感,通過表達對世俗情感的強烈追求,呈現出明朗俗美的特點。而網絡小說語言的淺顯通俗與宋元話本一脈相承,通過簡單且直接的語言敘述,將語言原生態的生活之美展現得淋漓盡致。在表達方式上,網絡小說大多采用極具口語化、通俗化的語言,賦予文本具有口語才有的視覺和聽覺信息。例如,《夢回大清》中寫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據剛才丫頭們說,現在應該是康熙四十年,那么這位偉大的皇帝也是奔五張兒去的人了,要是被他選中,難道要去跟個老頭兒過下半輩子嗎?』文本中使用『奔五張兒』『老頭兒』等通俗化語言,拉近了文本與受眾群體的情感距離,提高了讀者的閱讀興趣。
此外,在語言創作方面,宋元話本同網絡小說的語言創作都極具創新性。宋元話本語言是在不斷吸收民間口語、俗語和文言的基礎上形成的,故其語言兼具白話和文言的雙重優勢。宋元話本由韻文和散文組成,韻文大多采用文言詞語,目的是便于歌唱以及滿足環境描寫和人物塑造的需要。例如,《金明池吳清逢愛愛》中,作者為了描寫嬌女出場時的環境,引用了『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等詩句,使得其描寫既自然又貼切。散文則為淺顯的生活化語言,使得人物躍然紙上。例如,《宋四公大鬧禁魂張》中描寫張富形象時寫道『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分錢,把來磨做鏡兒,捍做磐兒,掐做鋸兒……』把張富吝嗇鬼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此外,宋元話本中還大量使用民間口語、諺語,使得文本充滿生活化氣息。例如,《志誠張主管》中『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將身投虎易,開口告人難』等語言,使得文本生動形象,妙趣橫生。而網絡小說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因享有充分的表達自由,故其對語言詞匯的使用通常吸取各方語言特色。例如,木人魚《岸邊大學生》中展示當代年輕人真實的內心世界,表達其思想情感與價值觀念時寫道『周江,貴州遵義人士,愛通宵,極有才,各種才,我的下鋪,人稱江哥。』便是使用文言句式,并以現代語言組織形式進行了創新。魔都十八《都市唐少》中『主啊,請原諒我們一時高興過頭,保佑我們今晚平安無事!』便是極具口語化的語言,生動形象地反映出青少年學生的頑皮可愛。此外,網絡小說作者在創作過程中還充分吸收了一些網絡流行語,例如,拼音縮略詞『一邊心里猜測白璐換是不是(c n菜鳥),一邊(b s鄙視)自己』。英譯詞『好吧,祝你新婚愉快,平安喜樂,我要出去哈皮啦!』『嘻嘻,你這個大片子!(騙子)』等,通過創新性的語言重構,讓語言更具生機與活力。總之,無論是宋元時期的話本還是當今的網絡小說,都將文學審美因素更多地滲透于消費文化,通過通俗化的語言來展現市民生活,彰顯了大眾話語權。
綜上所述,網絡文學對于宋元話本的借鑒與傳承不僅是形式上、內容的兼容,更是審美取向的兼收并蓄。而網絡小說對于宋元話本的吸收借鑒,在某種程度上也可體現中國傳統文學仍具有鮮活的生命力。因而,在網絡小說的創作中,應充分吸收借鑒古代經典文學的價值,讓我們在閱讀網絡小說中感受古代文學的藝術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