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喬生
有項民生工程,叫“菜籃子工程”,大家一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菜籃子呢,今天有幾個人手上還拎著菜籃子?我不知道是否要改成“塑料袋工程”。
不過在我小時候,菜籃子卻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
上海是醒得很早的城市,菜場是最早熱鬧起來的角落。天剛放出一點曙光,人們揉著惺忪的眼睛,從熱烘烘的被子里爬出來,拎起菜籃,直奔小菜場。那個時候,物質匱乏,包括買肉、魚、蛋、青菜,樣樣都要排隊。但天還早,菜場還沒開秤,所以,與其說人排隊,還不如說是菜籃子排隊。如果一個人拎了五個菜籃來,就算五個人,來自五個家庭。一個人起早,另外四個人就可以在熱被窩里多焐一會兒,明天由另一個人起早,輪流起早,對他們很公平。有時帶的菜籃子不夠,就路邊撿一塊磚頭,放過來,也表示一個人。當時的菜籃是竹片編的,到處都能買到。在青灰的晨曦中,一個緊接一個,逶迤長行,排出十多米、幾十米。竹籃子是無生命的,而在這一刻卻是饑渴的,代表了一個個渴望把它裝滿食物的人。現在的年輕人沒見過這樣的景,如果拍了照片留下,可以當史料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竹編的菜籃子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透明的塑料袋,都是一次性的。
我想,當塑料袋從機器上大片大片飛下來的時候,我們一定歡呼:啊,高科技跑進我們家了,生活變得多么方便、快捷!上超市買東西,不管買葷的,還是素的,無論是食品還是衣物,往袋里一扔,拎起就走。家里打掃衛生,不論什么臟東西,用白色塑料一套,扔進垃圾箱,還有比這更方便的嗎?
于是,竹菜籃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編織的工藝也隨之式微。
可以說,科學發展極大地提高了我們的生活質量,卻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后果。現在塑料袋的危害早已廣為人知,有一種說法是,白色塑料袋埋在土里兩百年都不會降解,在土地越來越金貴的今天,它給我們子孫后代帶來的惡果,可想而知。
我上菜場買菜已有四十多年了,籃子也用了四十多年,但已經不是竹編的籃子,而是塑料籃子。先是一只圓的,藍色的,用的時間長,開裂了,壞了,就換成一只扁長的,橘黃色的。我覺得用它十分方便,買了冬瓜、南瓜往里放,買了魚肉也往里放。后來又壞了,就換成一只綠色的。我可以自豪地說,我一直沒有放棄菜籃子。幾年前我開汽車了,就把兩只布袋子,一只紅,一只白,扔在后備箱里,什么時候都可拿出來用。
我想,如果大家都用菜籃子,將省下多少塑料袋。
可是,在菜場里、超市里,帶菜籃子的人似乎不多,大家還是習慣用塑料袋,買西紅柿用一個,買黃瓜也用一個,買魚再用一個。或許他們覺得空了兩只手來,拎了袋就走,比我拿一個籃筐在手中,要方便得多,可是對子孫后代造成的惡果呢,可以一點不想?
記得有一年發了通知,說從6月1日開始,我國所有的商場、超市、菜市場,都不再提供免費的塑料袋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十分欣然,認為這是一項深謀遠慮的舉措。既而就有疑慮,以我的經驗,要讓大多數人都能自覺實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6月1日過去了,很多商場都不免費提供塑料袋了,可是還有不少地方,尤其是小商小販,照樣提供劣質的塑料袋。即使正規的大超市,也只是一陣風,幾個月就刮過去了,現在濫用塑料袋,比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
今天你上超市看看,到處都是免費塑料袋,要多少有多少,貨架上有的是,隨便你撕。如果你買兩只蘿卜、三根絲瓜,不用塑料袋裝起來,售貨員還不給你稱!
我不由得想,職能部門發一次通知就一勞永逸,高枕無憂了?要做的事太多了,至少要加強宣傳的深度和廣度,現在的力度還遠遠不夠。當時通知中還有一條:對隨意提供塑料袋的商家,將罰款千元以上,有沒有執行呢?如果制定一套規則,卻不檢查它的執行效果,那比沒有這個規則更加糟糕。
不久前,我到超市去,拿了幾根茄子、幾個西紅柿到稱臺處去稱,營業員對我說,裝袋子。我就從架子上扯了一個。營業員說,用兩個袋子,分開稱。我說,你可以分開稱,稱好了,裝進一個袋子。她說,我們超市里有的是塑料袋。
我說,不錯,你們超市里塑料袋有的是,可是地球上已經太多了。管秤的看看我,好像我是從火星上來的。我只能苦笑。
如果我們對人類的生存環境沒有一點憂患意識,那我們就是目光短淺的人,就是缺少胸懷的人。
我想,當我們再說起“菜籃子工程”時,不要讓菜籃子缺席!
【原載《新華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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