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輝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全國上班族拿著差不多的工資,然而也不能說全都一般窮,也有特別窮的。上海每條弄堂里都會有幾個撿垃圾的人,他們以此為生,大多沒有本地戶口,屬于傳說中的盲流。
雖然那年月,中國人的著裝被外國記者譏諷為“藍螞蟻”“灰螞蟻”,拾荒者卻連當“螞蟻”的資格都沒有,他們渾身上下黑不溜秋,游離于“蟻群”之外。里弄里的居民從來不和他們交談,遇見了都會躲開幾米,我會躲得更遠一些,倒不是因為勢利。他們手里都有一種統一的勞動工具,屬于鐵制品,如同加長的火鉗,前面有兩個彎鉤。這是我小時候見過最厲害的兵刃。有一回兩個拾荒者爭地盤,動用了這種兵刃,其中一位臉上被刺出兩個血窟窿,甚是嚇人。
多年以后,我看到一篇很流行的“雞湯文”。文中說一個年輕人奮斗一生,晚年住上了帶花園的洋房。他驕傲地說自己終于實現了夢想,能在花園的躺椅上曬著太陽睡午覺了。一位流浪漢卻不屑地說,他早就過上了這樣的生活,他一直在公園里睡覺,想睡哪張椅子就睡哪張椅子。于是富翁很失落,原來幸福與財富無關,取決于心境。
看了這篇“美文”,想起當年那些拾荒人,我懷疑作者也許和晉惠帝差不多。聽說有人餓死,估計也會發出“何不食肉糜”這樣的靈魂一問。這類作者或許完全不了解流浪漢的生活,也可能是有意忽悠人。而熱衷于讀這類文章者,就如同“行走的韭菜”,早晚會被人收割。
拾荒是件不體面的事,然而有時候卻也令人羨慕。記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一位華僑到我們中學演講。說他當年剛到美國留學,沙發是從大街上撿的,彩電也是撿來的……這些物件都有八成新。完全不用擔心別人嘲笑他愛占小便宜,因為人家丟棄這些東西,如果沒有被當場撿走,還得交一筆垃圾清運費。他撿這些,相當于在“學雷鋒做好事”。我們聽得目瞪口呆,這些物件在當時可都是奢侈品,一般人家攢好幾年錢,都不一定買得起其中一件。于是有人發憤讀書,希望將來也能去外國撿垃圾。
一晃四十年過去了,如今我晚上遛狗,常常能見到一些鄰居趁著夜色偷偷扔沙發、床墊,如果被物業工作人員看到了,一個床墊大約要收五十元垃圾清運費。看到他們扔下東西匆匆離去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當年那位華僑的演講,真是恍如隔世。如今我們也扔“高級垃圾”了,而且還沒人去撿。
當然,可以回收賣錢的垃圾,依然有人撿。不過起碼小區里,基本沒有了專業拾荒人。每天翻垃圾桶的都是小區的業主,其中有的條件并不差。我認識的兩位拾荒老人,一位退休前是廠醫,另一位是研究所的工程師,退休金都很高。正因為如此,他們不擔心被鄰居小瞧,無所顧忌地開展他們的“業余愛好”。
從撿垃圾這一獨特的角度,能看到中國這些年的巨大變化。如今假如有人發憤讀書,憧憬著可以出國去撿垃圾,別人一定會以為他有精神病。
【原載《聯誼報》】

插圖 / 拾荒者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