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宏

胡適是世間最幸運的讀書人,二十多歲即暴得大名,此后四十年,獲得過世界一流大學頒贈的三十多個榮譽博士學位。也許,這些不過是世俗人眼中的成功而已。在眾多學者看來,胡適最令人折服的是他的人格,性情溫厚,主見鮮明。葉公超說:“有一時期,我們常常有所爭論,但是他從不生氣,不譏諷,不流入冷嘲熱諷的意態。他似乎天生有一個正面的性格。有話要主動說,當面說,當面爭辯,絕不放暗箭,也不存心計……刻薄是與適之的性格距離最遠的東西。他有一種很自然的醇厚,是朋友中不可多得的。”陳之藩則贊嘆胡適是春風長者,對學生后輩教之導之幫之扶之惜之愛之,毫不吝嗇提供經世學問和人格營養,自有一種溫厚氣象。
林谷芳說:“氣象是眼界,是格局,是丘壑,但較諸于此,它更有一番吞吐,可以周彌六合,可以退藏于密,無論橫說豎說,總有一番氣度、一番生機。”氣象,即一個人的氣概、氣度,它由內而外發散出來,讓周圍人感覺到一種獨特的氣場。
精神含蘊的這一番生機,并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予其滋養發榮的途徑之一,便是讀書。一個人的處世哲學、智慧學養、格局氣度,往往跟他長期、大量的閱讀分不開。讀書,便是讀天地,經世事。因為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書里,世界上沒有的一切也在書里,把宇宙放在書里也還略有富余。長期浸淫書卷,人便會很容易撥去覆蓋心靈的浮云,自我琢磨,自我發現,自我啟迪,見天見地見“大我”,形成闊達的人格氣象。
“讀”這個動作,就意味著打開、濡染、吸納、切磋、琢磨、生成、批判……打開自己,讓世界進到生命中來。它進來了,你才有機會出去;出去了,才能自覺;唯其自覺,才能照見自己,于燈火闌珊處,傲然獨立。
蘇東坡說“腹有詩書氣自華”,高爾基說“學問改變氣質”。一個人長久地讀書,含英咀華,總有無形的滋養悄悄潤入心田;日積月累,總有那么一種力量,令你混沌大開、眼界豁然。吟詠之間,吐納珠玉;眉睫之前,卷舒風云。視通萬里,思接千載;開合舒卷,蕩胸層云。這種精神的大氣象,表現在氣質上,則沉靜而淡泊;表現在待人接物上,則仁慈友善,和藹可親。
馮友蘭最敬仰的人是蔡元培,蔡元培那種春風化雨的人格氣象,是令他折服的根本原因。馮友蘭當時在北大讀書,蔡先生是校長。馮友蘭入學第二年,因一件事去請蔡先生簽字,第一次進到校長室的時候,覺得滿屋子都是一種令寒室蓬蓽生輝的氣象。他說,周敦頤的氣象如光風霽月,程顥的氣象“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這些,對于蔡元培完全適用。蔡元培學貫中西,有著深厚的國學根基,又對西方的民主科學感同身受。這跟蔡元培的長久閱讀是分不開的,他說:“我從十余歲起,開始讀書,讀到現在,將滿六十年了,中間除大病或其他特殊原因外,幾乎沒有一日不讀書的。”山有玉則石潤,淵生珠則崖不枯。常年的書卷浸潤與自我修持,蔡元培養成了一種藹然仁者、慈祥誠懇的“君子氣象”。柳亞子說:“蔡先生一生和平敦厚,藹然使人如坐春風。”
而那種從內而外發散的精神氣象,在清末重臣曾國藩口中,被稱作“骨相”。曾任兩江總督的他,不希望兒子做官,只希望兒子做讀書明理的君子。他在信中說:“人之氣質,由于天生,本性難變,惟讀書可以改變氣質,惟讀書可以變換骨相。”內在的精神,在俗世名利掙扎中不免蒙塵受損,而讀書可以使其得以凈化補益。用心讀書,能將狹隘換作寬厚,讓自負變得謙虛,讓懶惰者奮發進取,讓懦弱者果斷剛毅,讓粗俗者學習優雅,讓幼稚者走向成熟,讓無知者遠離淺薄,讓悍暴者收斂粗蠻……在無聲的緩釋浸潤中,人的心靈會一點點豐富、細膩、高貴、優美。
【原載《做人與處世》】
插圖 / 讀書人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