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首）

臧北

換柵欄

我們給院子換了柵欄

朽壞的鐵柵欄被工人們拖走了

放在小推車上

我們覺得一陣高興

到院子外面去再也不用

繞過整棟樓

新柵欄干凈、整潔

有一個可以上鎖的小門

我們把小門鎖上

我們整天把小門鎖上

但我們看看柵欄，又看看小門

心里一陣高興

工人們也高興

他們吹著口哨

把舊柵欄換成新柵欄

等江豚

（給傅野、育邦、老李）

我們盯著江心

等待江豚躍出水面

一整天，我們無所事事

躲在十四樓的玻璃窗后面

盯著江心

有時靠在閱江臺冰涼的欄桿上

打量來往的貨輪

（客輪據說早停了）

但它們沒有江豚好看

后來，我們就忘記了江豚

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江水

那些從上游來的

新鮮的泥沙改變了我們的認識

天文學

1

光——宇宙間的郵差還在路上

眼睛就已經醒來了

它斜靠在

黑夜的欄桿上

兩個遙遠的男孩和女孩

塌縮的世界。 在我們無法理解的宇宙里

有許多不同的世界最終

都要塌縮成一點

像鉆戒的戒面

2

當我們從恒星和行星

一下子變成了冰冷的白矮星

我們就會明白了：

鉆石

毫無價值

它只是旋轉著，旋轉著

老而不死

又讓人眩暈

愛

我厭棄過人世

但現在我又愛

我一邊厭棄一邊愛

我也是這樣對待生活的

我一邊詛咒

一邊又貪婪地把它擁有

我的鄰居們甚至變本加厲

去偷來更多的生活和愛，所以

他們常常陷入愛的狂暴中

回憶錄

他一生都跌在愛的泥坑里

爬不出來了

在他的晚年

他甚至沒有晚年

他跟一個女人

孤獨地結了婚

然后一個人掙扎到死

他信仰基督

但基督讓他痛苦

欒樹花

欒樹花落了

我坐在河邊上看著欒樹花

掉在水面上

然后就隨著波浪流淌

十年了，欒樹花沒變

河水沒變

還有把花兒吹進河里的風

改變了的

只有我

我坐在河邊想起

這么多年

你一次都沒見過

欒樹花是什么

在葬禮上

我沒有仇敵

我所有的敵人都是因為愛

現在，他們聚攏來

圍在我身邊

低聲念著祈請

我給予他們的

都是殘缺的愛

現在，他們卻把我包裹在

完整的愛里

完整的愛

和黑暗

也許是風聲

我聽見你在空中說話

只聽見一個單詞

像是低語

又像是喊我回去

低沉

卻又清晰

你的嗓音的確在窗外響起

我打開門——

只有一陣透明的風

你總是這樣

喜歡躲藏在

不能現身的事物里

山 茶

下班路上

我路過一家花圈店

我路過很多次了

鐵箍上的紙花

總不凋零

昨天

妻子向我抱怨

山茶花開得太快了

當她剪下一支

供養在花瓶里

風就站在樹梢上

朝我們吹哨子

大雪，過龍洲墓

你遠道而來

只是為了建造一座

死亡的庭院？

石頭輸給了石頭

就像

舌頭輸給了舌頭

時間手拉著手

環繞沉默。

讓風講講不朽吧

讓白云落下來

向瓦礫的聲名致敬

向荊棘，草籽

在月光的戰場上

你獨自砍殺露珠

你飲盡鐘萼花的甜酒

赤裸著

與蟋蟀搏斗

你躺下來

跟墓碑辯論：大海

啊，你忘了

那些遙遠的命運——

每當早晨

你從山巒上起身

大雪

總會落在我們頭頂

四 月

我們把瓦缸放在院子里

注滿水

那是一片湖，妻子說

我們把山石放進瓦缸里

那是一塊礁石，妻子說

有時候

它是一座島嶼

我們把銅錢草種進瓦缸里

讓它環繞著島嶼

風浪開始大起來了

我們讓紙船漂浮在水面上

但會被浪頭打翻

鳥兒們在陽光下看見了

來湖邊喝水

贊頌我們的智慧

我們當得起這樣的贊譽

每天朝瓦缸里注入

清潔的、甘甜的水

后 山

（給書文）

后山的梅花落了

就在我們喝著茶

抬起頭看看天色的時候

書文兄

你看這斜陽尚好

我們且去拾幾朵梅花如何？

如果有人來問

你就說

看，梅花全都落了

與德武在西園寺

水又回到水里

但它從天上帶來了

波紋

幾只年輕的甲魚

盯著這物理學的

大雨，有些吃驚

放生池上

抄經的居士們忽然感到

一陣印刷術的敵意

我們在最外面的

那圈磁共振上，散步

聽著雷聲

照亮

草木的閃電，卻不曾

照亮我們

有贈（選二）

第八首

我端起一杯開水

向你示意

也許我們可以是兄弟

是啊

也許我們是夫妻

也許我們曾經在路邊的小酒館

度過了空虛的一生

也許我們相親相愛

寫在教科書里

誰知道那千里相送的

是不是我們

所以

請你也高高興興地舉杯吧

哦，親愛的陌生人

第十九首

清晨，我從池塘里

撈起一顆小石子

昨天晚上我把它放進去的時候

我想，它會多么快樂

它會長出長長的尾巴和鰭

從此就住在我的池塘里

我聽了一夜

它的尾巴沒有擺動

沒有拍擊水面濺起水花的聲響

沒有窸窸索索穿過水草森林

也沒有喁喁地咂著荷葉梗

它睡著了

倒是我的鼾聲

像池塘邊上的獨唱

一切都寂靜，唯有我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