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鷺（八首）

李利忠

春天

妹妹，你站在綢緞的水邊，和花朵一起等我

我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淚落

而你像一小塊寂靜，一小塊陽光

心無旁騖，看我頂著風

過來與你抱頭痛哭

土豆曲

一個人上坡，一個人挖，一個人清理，一個人裝

矍鑠，從容，像在土里淘金

在布袋坑的早晨，站在窗口看他挖

布袋裝滿了，看他慢慢挑下山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初夏的陽光

像布袋將我們如兩只土豆裝在了里面

水

我羨慕它能隨遇而安

也能孤注一擲

羨慕它能將鋒利藏在歌聲里

而歌聲回蕩在身體里

我羨慕它是隱忍的，哪怕悔不當初

它的隱忍帶著一種藐視

流經它的青蔥，一去不返

黃鶴橋峰林

戰亂過后，一些石頭

跟著遷徙到了山里

一想起世上的人和事

這些石頭，就往山深處走

山險處躲

一想起夢中的龍船調

月光下的清江，這些石頭

又都從山里昂然站出來

新安江

百丈見游鱗。也就新安江

還能承受，它是干凈的凝眸

盈滿又一個清早的歡喜

鷺鳥安靜覓食，偶爾抬頭交換目光

當夕陽翻滾

我們在秋風中一閃而過

也只有它們，從不曾辜負

江水不舍晝夜的深情與料峭

有 酒

這是最好的時光

雷電交加中有酒滿杯

讓我們狂歡達旦

有酒的夜晚真是美好

我有時恨不能大哭一場

然后心如止水，滴酒不沾

將酒飲盡，聽任雨

將窮人家的屋頂敲得山響

灰 鷺

秋日的午后，我有時會去

大運河邊的長椅上小憩

時不時的，一只灰鷺

就停在我右前方的欄桿上

我們顧自看水，互不搭理

河水有些日子是那么清澈

有些日子又是如此渾濁

渾濁的河水滿是異質

清澈的河水只有水本身

我猜灰鷺也留心到了這點

七 月

七月收集并逐一展示的三十一件珍藏

正漸次為我所有，有時它會是

一個造型簡樸的陶罐

我對它過往的愛恨情仇

一無所知

但我稀罕它，會為它插一束鮮花

有時它會是整夜整夜的雨

在黑暗中無望地飛，如果我醒來

會跟著流一小會眼淚，這是它需要的

而一匹脊背寬闊的馬多么令人神往

它嘶嘯，載著我的愛人與仇敵

快步迎上。我的仇敵死于肉搏

我的愛人在天光里為我生兒育女

有如敬畏神靈，我對不期而至的這一切

小心翼翼，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