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夢（七首）

子禾

他人之夢

夢的坡度異常柔和

空明之河在天空星群般游動

鏡子樹搖曳無窮鏡像

斜坡上開滿紫藍色的苜蓿花

我們在三棵桑樹下跳舞

等待甜蜜的桑葚落入昨日之夢

仿佛我們知道：時光蔓延各處

沒有序列，也沒有界限

林 莽

漠漠茂盛的云，飽含水

聚集。聚集。聚集所有精魂

翻騰著一種肅穆

那萬物之重

老虎和烏鴉都屏住呼吸，躲在厚厚的櫟樹林里

荒草覆蓋枯樹

繁花凝滯

只有靈魂迷人的樹梢

南 方

大車在路上艱難爬行，載滿糧食

馬匹路過發黑的柵欄，以及荒棄的栗子林

南方的紅泥路總是濕氣太重

溪流之水不知從哪里來

松林里的烏鴉，也不知從哪里來

那大車載滿未知的糧食

沒有駕車人，馬的眼睛空洞

蟲豸般密集的糧食

秘密的糧食，死亡的糧食

——就是那糧食

我們吃著，不分晝夜

苜蓿坡

一坡苜蓿熱浪般起伏

紫花多繁盛，綠葉多明亮

花蛇在其中埋伏

還有野兔，鵪鶉，大黃蜂

正午的山野空無一人

我們要什么

它就用什么說話

三月的南湖

風推著碧綠的波浪從湖心島翻滾過來

在岸邊濺起飛散的泥水

然后吹動我頭發，使我像遠方來的浪子

感覺到這湖畔新鮮的陌生

以及我自己的陌生

那么多野鴨和白鷺都哪里去了

蘆葦已剝去冬日的幽暗

揮動獵獵的金黃

遠山清明如嬰兒

洶涌的云在鮮藍的天頂飛動

我在湖邊走來走去

像一只烏鶇丟了什么

幼松林

一閃而過的幼松林

它們松香繚繞的鱗甲

喚醒了一些眉目不清的東西

用泛酸的舌頭，舔我

時光的苦杏仁在游蕩中落地生根

在它腳下，是草木繚亂的野地和它的荒草

它們，它們共同閃現荒蕪

而茂盛的秘密，那苦澀的秘密

黃昏與平原一同飛逝

黑暗在黑暗中生長

我在列車空空的腹中

奔馳，如虛無投入虛無

水仙之夢

圓形的寶藍色玻璃花瓶

擺在舊木桌子上，注入山泉水

水仙綻出溫婉的花兒，如同從無限的可能中

確認某種神意——而被棄的部分

正是我們的豐饒之夢？

我們在夢中流淚

是因為我們愛，因為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我們寫詩，也因為

——夢中散逸的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