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趕路（六首）

王向威

離 別

現在整個大地是一張白紙。

完全鋪展開來，

干凈，等著被書寫。

從午后開始的降雪，

就是為了讓你在這白紙似的大地上寫下“離別”二字，

此時此刻，這二字早已蠢蠢欲動，捕獲了眾人。

書寫的紙張上偶爾出現了褶皺，

是雪順從了大地地勢的起伏。

就像庭院西邊種植的菠菜，

大部分被雪包裹住，

偶有的幾棵露著綠色的菜尖。

這褶皺，

你可以在書寫中停頓的時候，遮擋眼淚。

事物的教育

在裸露中，鄉下的事物呈現出來。

饑饉的年代，祖母依賴它們生存下來，吃碾碎拌過面的

桑樹葉、楊樹皮時，喝著碗苦菜湯。

她每次說起時，我缺乏應有的積極。

庭院西面，種滿了黃瓜、西紅柿、豆角各種蔬菜。

她拾來的樹枝，支撐起蔬菜和一部分日常生活，派上 了用場。

重新接受這些事物的教育，為一個人的臉龐找到表情。

我再次回來，帶了錄音棒，想讓她口述，

記下過去的生活，走時卻帶了與她無關的聲音。

臨走，她頭暈發作，夜里傳來嘆息聲。

我后半夜失眠，感到大腦裸露著，探出屋外般地

正接受眾多裸露的事物形色各異的質問。

無數的我

他回來過嗎？早上出門，晚上

開門進屋，一切還是原先的樣子。

好像還沒有睡醒似的。

在同一家早餐店匆匆吃了點東西，到

公交站點，這之前，他同樣一次次乘車離開。

卻沒有離開得更遠一些。

我始終沒有帶走不斷回來的我，我給他的

衣服、食物和睡眠，變換時間后，又統統還給我。

我被無數的我耦合著。

抵抗他、遺忘他，喝水時喝掉他，難受時嘔吐他，

記憶時空拆散的他，尋找他又送別他。

在暗處囚禁我、模仿我。

冬 天

水管流出的水，

它的冷，在你雙手洗臉時，

鉚足了勁吸著你的手及臉部的溫暖。

室內已不適宜久坐，

一不走動起來，

冷就會凝聚起一個身體形的膠囊，

包裹你、封閉你。

你這時希望有人用一杯熱水來吞咽你。

這僵硬的肢體，

已讓手握的木質鉛筆松懈下來，

躺在面前的白紙上。

削尖的那一端，

裸露的筆芯，

瞇著眼睛盯著你的無奈。

一切都結冰了似的，

這思維、這紙、筆和雙手，

這攤開的書本，

你翻到哪一頁，冷就迅速覆蓋上去，

皺緊的眉頭久不恢復過來。

哈一口氣吧！

窗玻璃上的水汽流動起來了，

你看到陽臺上那盆落葉，

是你雨中在校園的銀杏樹下收集而來。

你需要為這些單片的葉子賦形，

就像思維的活躍，

構成長久的閱讀，連串起來這些書本。

文字活靈活現地消耗著鉛筆芯，

使之變矮，來到紙面上。

老 家

陽光照在院子里。

繩子上掛著濕毛巾。

南墻邊堆著木柴。

水池邊斜立著一個洗衣用的大紅塑料盆。

左邊菜地，小青菜已不小，

等著它結籽，

蒜苗葉子頂端有小截枯干，

它們在一雙衰老的手里剝去泥土，

露出嫩白。

父親，唯一的挖菜人，

坐在門口木凳上，因一時喘不過來氣，

憋得滿臉通紅。

右邊地面由紅磚鋪成，

灰塵、泥巴、雨水、紙片，

煙頭、瓜子殼、掃帚，

洗菜遺漏的碎菜葉、水果皮、塑料袋，

吃點心時沒扔到垃圾桶里的包裝紙，

潑出去的洗臉水洗腳水淘米水，

一家人走來走去的腳印，

留在上面，混雜難辨。

鋼管焊成的晾衣架上掛著一塊瘦肉。

窗臺上晾曬著棉拖鞋。

這一切多少年來沒有變化，

平凡、瑣碎，喂養著低沉的愛，

如果此時我推門回家，

我多想遇到多年前的我。

新 居

新房子建好了，在七月和八月，

它空無一人，暴曬著砌進去的雨水，

像暴曬建房的過程中，某個大雨突至的后半夜，

淋透的看守人的幾床被褥。

懊惱過的建筑工人走了，

抱怨過，甚至和他們打罵過的主人在大雨落下時，

踉蹌地走進去，雨水浸入新房的肌膚，

凝固了他臉上的表情又一再分散開來。

這表情，現在給新房裝上了門和窗。

更大的雨，沖刷出了體積膨脹的空蕩感。

它的空，正對著幾里外老房子拆除后的

荒地上，滋長的雜草擁擠的樣子。

拆除前，主人喘著粗氣，大汗淋漓地將舊家具，

一一分散在左鄰右舍里。

這粗氣、汗水滴落在舊磚塊上，也一同砌進去了，

這氣息，現在被雨水擠兌出，彌漫在新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