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條人命的套路貸是場屠殺

沈彬

近期播放的政論專題片《掃黑除惡——為了國泰民安》為聲勢浩大的掃黑曬出了成績單，其中再現了甘肅蘭州一起特大“套路貸”案，受害者多達39萬余人，其中有89人因逼債催收而自殺身亡！

這個被媒體稱為“動物系” 套路貸的犯罪組織，通過利用短信轟炸、曝通訊錄、P圖侮辱等“軟暴力”方式對受害人進行敲詐和脅迫，甚至有的直接變成線下的威脅。

89條人命！一個套路貸組織居然手上有89條人命！

在我的印象當中，近二十年來接受中國法律懲罰的犯罪分子或者犯罪組織，無論是殺人越貨的“獨狼”，或者是稱霸一方的黑惡組織，都沒有達到手上有89條人命，而這么一個“斯文”的借貸生意做到了。這背后是地下金融的野蠻兇殘，是互聯網的病毒傳播讓犯罪分子輕易掌握你的所有社會關系，讓你從“社會性死亡”直接墜落到生物性死亡。

網絡套路貸將互聯網之惡用到了極致。

如果說，健康碼的廣泛應用代表了互聯網的正能量的一面，幫助中國率先走出了新冠疫情肆虐，那么套路貸+互聯網“軟暴力”則代表了互聯網的陰暗面，數據吞金獸將人的身軀吞噬，骨頭渣都不剩，讓人裸奔在賽博的黑暗森林里。

哲學家有斷言，“人的本質就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之前，我對這句話理解得不是很深刻，現在想來，在互聯網時代里，你的社會關系不過就是那短短的手機通訊錄、微信聯系人。“六度空間理論”讓你產生連通全世界的幻覺，但事實上，你的緊密社會關系很難超過200人。你的通訊列表就是你的“社會關系的總和”。

而網絡套路貸則瞄準你的“社會關系的總和”下手，在忽悠你下載APP時，就已讓你“破防”，交出了整個通訊列表：爸爸、媽媽、老公、三姑、六姨、上司、同事、孩子的老師……一網打盡，賽博大鱷用數據就可以輕易判斷出哪些人是你的親密關系人，然后，在APP通過下載程序這么一個斯文的行動，一下子就把你扒得一絲不掛。然后，就是砍頭息、“高射炮”、7天一個周期利滾利、逼你到其他平臺上借款“平賬”……環套著環，一步步以“合法”的名義將當事人逼進死角。

新聞報道里那個被逼自殺的男子，在遺書里留下那句最后的悲鳴：“請放過我的家人，請放過我的兒女，不要P圖”。我們只能想象這個男子最后的無奈：每天被逼還不該還的欠款、被電話時時騷擾，以及親友被騷擾之后的詢問，祈盼著親友不要把那個P了自己兒女的不堪入目的畫面當真。終于在最后的絕望之中，被害人走向了自殺。而這樣的悲劇發生了89次。套用北野武的話：這不是死了89個人，而是一個人被逼自殺的悲劇發生了89次！

輕易能夠攫取到當事人的個人信息，一鍵可以“屠殺”掉當事人的社會關系，被濫用的互聯網讓“社會性死亡”和動物性死亡如此接近。網絡套路貸將互聯網之惡用到了極致：首先是刺激人的欲望，其次濫用人的無知和輕信，最后一舉毀掉一個人的所有社會關系。

89條人命，最終也只是讓“動物系” 套路貸控制人王淑燾換來無期徒刑的懲罰，并沒有觸發死刑。也許，我們的法律還沒有跟上互聯網時代的犯罪，也許是人性沒有跟上互聯網時代的試探。只從“社會達爾文主義”出發，一味譴責受害人愚蠢，是缺乏良知的。

互聯網時代里，良知比知識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