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舒婷
(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北京 100000)
彥涵之子彥東將彥涵的藝術人生分為五個時期,分別是“樸素時期、寫實時期、灰暗時期、浪漫時期、幾何抽象時期”。隨著全國解放,彥涵從戰爭的氛圍中逐步脫離出來,對藝術有了新的追求,開始對“人”有了新的探索愿望。從他1949年后的《搶險》《把心愿寫在大地上》《我們衷心熱愛和平》《淮河水關的偉大工程》等作品中,可以看出建國初期的彥涵將滿腔熱情傾注在藝術創作上,創作了一大批反映人性、反映社會、反映現實生活主題的作品,并積極探索版畫創作新的可能性,作品煥發著和戰爭時期不一樣的生命力。
1950年發生的抗美援朝運動(或稱抗美援朝戰爭),涌現了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形象和感人的故事。奔赴在戰場上的藝術家們用手中畫筆記錄下來,以作品積極地展現了戰爭中的革命樂觀主義和英雄主義。彥涵在抗美援朝運動即將結束的時候來到了心心念念的朝鮮戰場,雖然在這片土地上只逗留了短短七天便因病回國,他仍然創作了《守衛在朝鮮的海岸線上》《剛剛摘下的蘋果》《中朝友誼血汗凝》三幅以抗美援朝為主題的版畫作品。在1954年,當朝鮮友好訪華團來到北京,美協將《剛剛摘下的蘋果》和《中朝友誼血汗凝》兩畫贈送給代表團,此舉充分肯定了彥涵作品的分量和意義。
本文嘗試從作品的解讀出發,探究彥涵的創作展現了什么樣的視野,包含怎樣的思考,想要傳達怎樣的感情。
一
戰爭和戰爭中的人民在抗戰時期是彥涵一直熱愛的主題,他對于戰爭中“人”的精神意涵和情感訴求非常重視。彥涵抗美援朝主題的幾幅創作,不光是對戰爭的正面敘述,也是對在戰爭中展露出的復雜多面的隱含情感的記錄。如何體會彥涵對戰爭細膩的表達,需要對幾幅作品做深入地理解,以貼近畫面所表達的畫家的感受與情感,探究此時畫家所展現的新探索。
1954年《守衛在朝鮮的海岸線上》這幅套色木刻作品試圖運用單純的色彩、構圖表現豐富的內容——畫面以場景為主,刻畫了洶涌的海浪和海浪間巨大的巖石,畫家用細碎的筆觸營造大海的質感和動態的海浪,通過云的刻畫來顯示天空的存在。畫面的視覺中心是佇立在礁石上的中國人民志愿軍,兩位志愿軍身著草綠軍裝,身姿挺拔,手持鋼槍,面朝大海目視遠方,和巍然屹立的礁石幾乎融為一體,表現出不可侵犯、毫不動搖的守衛者姿態。畫面的顏色處理十分簡練,作品在畫面的構圖和顏色的處理上十分巧妙,以人物與環境做對立關系,借以展現的是中國戰士接受大海波瀾地不斷挑戰的氣概。
1954年《中朝友誼血汗凝》呈現出近景、中景、遠景三個層次。這幅作品對于風景的刻畫手法更偏于中國式的畫法,有關人物的刻畫小而精致。畫面有松有弛,有密有疏,以及顏色上的留白和近景大面積黑色的對比讓整幅畫更豐富。這樣一幅不同國家的軍民和諧合作的場景,和畫面里戰爭痕跡仍然殘留的場景,兩者產生鮮明的對比,朝鮮此前遭受著帝國異國的侵略,如今同樣是異國的中國作為友方卻給予了無論是武力還是心理上的支持,畫家這樣的處理更突出歌頌了中朝兩國和諧的友誼關系。
1954年《剛剛摘下的蘋果》是一幅非常平和,富有詩意的作品,像敘事詩般通過浪漫化的場面反映了中朝兩國人民間的情誼。畫面描述的是在朝鮮戰場后方,一個中國戰士從路旁有蘋果園的山坡上策馬路過,正在摘蘋果的朝鮮少女將手中的蘋果遞給這個陌生的戰士,高高舉起的胳膊,揚起的頭,面對一個陌生的男戰士她并不扭捏。戰士坐在馬上,以一種躬身謙卑的姿態面對少女。這種發生在剛剛結束戰火的土地上,凌駕于男女之情之上的感恩情誼更顯得純潔。女孩背后郁郁蔥蔥的蘋果園,果樹下盛的滿滿登登的果籃,地面上卻還有戰爭的痕跡,這樣豐收的生機的場景很難想象是發生在剛剛遭受了戰爭侵略的土地上,但彥涵卻故意這樣處理細節。畫面右方郁蔥的果樹,蜿蜒的小路,遠處的青峰,天際的白云,這些詩意的景致刻畫同樣烘托了畫面氛圍和意境。畫面后方遠遠的連綿的群山和大面積的藍天白云,色淺而淡,拉開了畫面的空間感和層次。作品用一種詩意的表達,描繪出在戰場后方發生的微不足道的事情。雖是小事,這之中蘊含的感情是非常濃厚的。有評論者評價,“這都是很難用語言來表達的感情,但卻是非常高尚的圣潔的感情,是普通勞動人民能夠體會的感情,是在共同的正義事業中所產生而又和共同的正義事業所維系著的感情。”
將三幅作品這樣粗略地打開一層表象,從畫面的表現形式來看彥涵在創作時如何將自己的所見所感融入筆觸、構圖中。將彥涵三幅作品橫向和他新中國成立初其他作品相比,便能夠觸碰到此時作品展現出的真切的突破。
1951年彥涵創作的《攻克天險的中國人民志愿軍》就是一副可以拉開對比的很好的創作。在抗美援朝時期,全國的美術工畫家積極參與愛國宣傳工作。處于高度熱情創作中的彥涵也發表出作品以支持運動,但此作品就遠遠沒有達到后來作品的表達強度。畫面以一副對角線構圖展開,志愿軍戰士前仆后繼地沖上山崗,與山下的敵人展開斗爭。但無論在場景或人物上都有著濃濃的個人想象和情感的他者表現。人物動態的標志化、臉譜化、理想化,和場景的不真實性都證明了此時彥涵對朝鮮戰場的了解有限,在此基礎上就更難以展開真切的、貼合的作品創作。這也是彥涵決心去到朝鮮戰場的決心所在。
彥涵抗美援朝主題的創作作品,真切展現了他對朝鮮戰場的所見所感,對戰場上人的情感表達充分展現——中國人民志愿軍對國家的忠誠,志愿軍同朝鮮人民的跨國際情誼,朝鮮人民對解放軍感恩和對祖國的希冀。另一方面在形式語言上也能看到彥涵對自己的不斷突破——對場景氛圍的要求,風景刻畫的詩意化表達。
二
如何貼切理解彥涵抗美援朝時期的創作與其他時期的創作有何獨到之處?只有把作品與作品間比較時才能更具體地得出結論。
彥涵1938年畢業于延安魯藝,后參加魯藝木刻工作團,其根據地時期的創作是人民生活與抗爭的寫照。將彥涵三張抗美援朝時期的作品具體分析后可以看出,畫面不再以劇烈的人物動態構造畫面沖突,而是像《剛剛摘下的蘋果》里從人與人之間微妙的互動來表達。這種差別從1943年畫家創作的《當敵人搜山的時候》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在處理這張畫面的時候畫家采取了和抗美援朝主題創作不一樣的方法。
而這種緊張感在抗美援朝幾幅作品中是沒有體現的。將《當敵人搜山的時候》和《剛剛摘下的蘋果》兩幅作對比,是因為兩張畫面都是以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為主。同樣是表現戰爭主題,但畫家在不同視角、主題下所描繪出的人與人間的關系和作品氛圍卻是不一樣的。在《當敵人搜山的時候》中,每一個人的身體語言都是緊繃的、厚重的、有力量感的。左邊正在向上攀爬的戰士,整個人是用力地向上的感覺。在下面托著戰士的群眾,每一個人的動態都是有色彩的。左邊婦女背面面對觀者,手緊緊地抓住戰士的腿給他支撐的力量。中間老人將后背交付給戰士做支撐,右腿作重心用力地向后推,頭卻還努力地向上看戰況如何。最右邊的婦女用手托住戰士的臀部,整個身體向上用力地繃成一條直線。從這幾個人物形象就可以看出來,這張畫面里彥涵通過具體地刻畫人物身體的力量感來讓整個畫面充滿動態,充滿緊張感。
這種人與人通過動作語言連接在一起的感覺是彥涵對戰爭中人物密切關系直接的正面描述,在彥涵四十年代作品中,對“群”的塑造方式是典型的。如另一幅同樣創作于1943年的代表作品《把她們隱藏起來》,畫面上方的人群通過下方的婦女緊緊結合在一起,有著共同的情感和目的——保護。
抗美援朝運動的經歷對彥涵的創作有了不小的影響,最突出的表現在于其開始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有了新的理解。如上文所敘述的,在親歷朝鮮戰場前創作的《攻克天險的中國人民志愿軍》,對于志愿軍戰士同山的關系處理上并不真實,彥涵意識到這種不真實性,一是來自沒有對當地自然情況由真切的了解,二是長期以來對真實自然環境的忽視。在后來的三幅抗美援朝主題創作中,可以關注到彥涵意在對這種困境的突破,最典型的就是《剛剛摘下的蘋果》,畫面中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處理上更加自然,環境的詩意化刻畫將古畫中“遠”的意境運用得恰到好處。之后彥涵也進行了諸多嘗試。
創作于1954年的版畫作品《夕陽》和1955年的《冬》都是詩意化風景的再嘗試。《夕陽》以高遠的構圖徐徐拉開三個層次——第一層為高大的松樹鋪滿近三分之二的畫面,第二層為畫面下方亭樓的屋頂,第三層為畫面中心遠遠飛去的兩只飛鳥。畫面中沒有刻畫人物,但又在畫面中透露著中國人獨有的審美情趣,對古畫的借鑒痕跡十分濃厚。這張作品可以說延續了彥涵對風景的詩意化表達,并在《剛剛摘下的蘋果》基礎上有了對意境的進一步理解。《冬》同《夕陽》相比又有了不一樣的處理,畫面以一個遠景視角拉開了多個層次——近景中的樹與雪地,兩側河堤中向遠處延展的河流,橋上的汽車和行人,遠遠的城市虛影,遼闊的天空。近景中的樹與雪地,通過雪這一元素緊密結合在一起,樹深深扎根于土地上,在空間中肆意生長。如果說《剛剛摘下的蘋果》中風景是對人物情感的補充,那《冬》中的風景標志著彥涵畫面中風景有了自己的情感。
三
這一時期彥涵的作品有對現實生活靈敏地把握,有對革命歷史主題的再現,對生活場景中人性的提煉,在風景刻畫上的詩意化表達和再創造,從作品中以小見大,從平凡生活中生發,使作品真實、具體,在形式語言和情感表達中都有了新的突破。彥涵的一生都在不斷地突破自我,但是在1957年之后一直受到外部環境的壓迫和控制,其畫面中的心境也不再一樣。因此抗美援朝主題的創作是他對外部環境真摯的體現,是其建國初期的創作熱情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是面對建國初期充滿挑戰的國家時代與藝術界新局面,自我改造與更新的重要組成。這是這些創作在彥涵藝術人生中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所在。可以說彥涵抗美援朝主題的作品,是他戰爭主題創作的終章,也是他建國初期中具有新的開啟意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