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國章
(安陽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荀子名況,字卿,趙人。趙國地屬三晉,儒學底蘊深厚,身為孔門十哲的子夏曾居西河而傳授儒學。三晉學者向來以視野宏闊而聞名,善于吸收各門派之長,如商鞅由魏入秦力主變法,就體現出三晉士人儒法并重的思想特征。戰國末期的三晉儒術進一步向經天緯地的政治層面靠攏,遂有力主禮法并施的荀卿,“荀卿的出現,是戰國時代三晉之地儒學發展的最大成就”(1)馬銀琴:《子夏居西河與三晉之地〈詩〉的傳播》,《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5期。。在《詩經》學術活動上,荀子前承孔門諸子,后啟漢代四家詩,作用非同一般,“蓋自七十子之徒既歿,漢諸儒未興,中更戰國、暴秦之亂,六藝之傳,賴以不絕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傳之,其揆一也”(2)(清)汪中撰,李金松校箋:《述學校箋》,中華書局,2014年,第453頁。。
荀子的《詩經》學素養淵源有自,很可能與子夏的《詩經》學術活動有著密切關系,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云:“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亨作《詁訓傳》以授趙國毛萇。”(3)(三國·吳)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華書局,1985年,第70頁。《荀子》一書中引用有“傳”類的文字,如《荀子·修身》云:“傳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謂矣。”楊倞注曰:“凡言‘傳曰’,皆舊所傳聞之言也。”(4)(戰國)荀況著,楊倞注:《荀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3頁。又如,《荀子·大略》云:“《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5)方勇、李波譯注:《荀子》,中華書局,2015年,第462頁。俞樾《曲園雜纂·荀子詩說》認為,荀子說解《詩經》時提到的“傳”就是根牟子的《詩傳》,“所引傳文,必是根牟子以前相承之師說”(6)(清)俞樾:《春在堂全書》(第三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54頁。。
子夏曾在西河傳授《詩經》,《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云:“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7)(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00年,第1747頁。。《魏世家》謂“文侯受子夏經藝”(8)(漢)司馬遷:《史記》,第1490頁。。《禮記·樂記》云:
魏文侯問于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子夏對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后圣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問溺音何從出也?”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云:‘誘民孔易。’此之謂也。”(9)王文錦:《禮記譯解》,中華書局,2001年,第548-551頁。
據《論語·八佾》“繪事后素”云云,孔子曾盛贊卜商論詩給予他極大的啟發,則知子夏之《詩經》學智性十足。《韓詩外傳》卷5第1章載有子夏和孔子論詩的相關文字:“子夏問曰:‘《關雎》何以為《國風》始也?’孔子曰:‘《關雎》至矣乎!夫《關雎》之人,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雖神龍化,斐斐文章。大哉《關雎》之道也,萬物之所系,群生之所懸命也,河洛出書圖,麟鳳翔乎郊。不由《關雎》之道,則《關雎》之事將奚由至矣哉?夫六經之策,皆歸論汲汲,蓋取之乎《關雎》。《關雎》之事大矣哉!……天地之間,生民之屬,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子夏喟然嘆曰:‘大哉《關雎》,乃天地之基地。《詩》曰:‘鐘鼓樂之。’”(10)(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1980年,第164-165頁。《韓詩外傳》卷2第29章云:“子夏讀《書》已畢。夫子問曰:‘爾亦可言于《書》矣。’子夏對曰:‘《書》之于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弟子所受于夫子者,志之于心不敢忘。雖居蓬戶之中,彈琴以詠先王之風,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亦可發憤忘食矣。《詩》曰: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療饑。’夫子造然變容曰:‘嘻!吾子殆可以言《書》已矣。’”(11)(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第72-73頁。子夏之學為《毛詩》源頭,《后漢書·徐防傳》云:“臣聞《詩》《書》《禮》《樂》,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于子夏。”(12)(南朝·宋)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中華書局,2000年,第1012頁。《毛詩正義》曰:“沈重云:‘案鄭《詩譜》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不盡,毛更足成之。”(13)(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269頁。
荀子善于《詩經》闡釋,不僅與子夏以來的《詩經》學術傳統有關,還與戰國以來語言學蓬勃發展所起到的推動作用有關。戰國初期的墨子提出了語言學范疇的名實觀,《墨子·經說上》云:“名:物,達也,有實必待文多也。命之馬,類也,若實也者,必以是名也。命之臧,私也,是名也,止于是實也。……所以謂,名也;所謂,實也;名實耦,合也。”(14)方勇譯:《墨子》,中華書局,2015年,第345-346頁。稍微年長于荀子的公孫龍子,更是重視“名實相稱”“名稱相分”,《公孫龍子·名實論》云:“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焉。”即是說:“彼此者,以示萬物分別之界也。蓋名正而后萬物之彼此乃不混;設吾謂而人皆應之,即可知其當矣。”(15)譚戒甫:《公孫龍子形名發微》,中華書局,1963年,第60頁。公孫龍子特別“講求析辭,注意詞法的細微差別”。(16)胡奇光:《中國小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2頁。在《白馬論》中,公孫龍子提出了“白馬非馬”的邏輯命題:“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形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17)黃克劍譯注:《公孫龍子(外三種)》,中華書局,2012年,第42頁。荀子整合了春秋戰國時期的名實理論,在孔子的正名觀、墨子的名實觀、名家的名實辨析論等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正名理論,他說:“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18)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360頁。;“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正其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者也。彼名辭也者,志義之使也,足以相通則舍之矣。”(19)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367頁。
荀子的《詩經》解釋實踐與其語言學思想應該具有某種程度的關聯性。戰國晚期,面對天下即將一統的社會現實,必然會有某種相對威權性的《詩經》解釋脫穎而出,這與荀子所說的語言具有約定俗成性具有相同的文化趨向,《荀子·正名》:“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名。”(20)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362頁。解釋經典文本的語言文字,要做到明確而無歧義,使人不易誤讀。經典文本不但需要學者不斷地去完善釋文,還要倚仗當權者的強力推廣,方能轉化為人們普遍遵守的文化準則——“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荀子·正名》)有了統一的文化準則,百姓才有可能安分守己,最終達致天下太平——“故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其民愨,愨則易使,易使則公。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謹于循令矣。如是,則其跡長矣。跡長功成,治之極也,是謹于守名約之功也。”(《荀子·正名》)
1.隆禮義而殺詩書
荀子是戰國晚期的儒學大師,也是先秦諸家之學的融會貫通者。據《史記》記載,荀子“年五十始來游學于齊”,“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21)(漢)司馬遷:《史記》,第1842頁。。齊文化本來就具有質樸實用的特征,《史記·魯周公世家》云:“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后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后除之,故遲。’太公亦封于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也。’及后聞伯禽報政遲,乃嘆曰:‘嗚呼,魯后世其北面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22)(漢)司馬遷:《史記》,第1275頁。管仲以法家而聞名,同時也重視禮治,《管子·牧民》云:“國有四維……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23)李山譯注:《管子》,中華書局,2016年,第4頁。齊桓公田午創稷下學宮,促進了百家爭鳴,先后有騶衍、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等不同門派學者適齊講學,“分別針對治國之道提出議論、各抒己見,間接促成各項政治改革與變法運動,因而帶動社會政治形態之具體變革”(24)林素英:《荀子王霸理論與稷下學之關系》,《管子學刊》2019年第2期。。
在與稷下學者進行論辯過程中,荀子汲取百家學說之長,提出了以儒家禮義思想為主的王霸之道,《荀子·王制》云:“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強而強矣。”(25)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121頁。《荀子·強國》云:“彼國者亦有砥厲,禮義節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26)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250頁。又云:“禮義則修,分義則明,舉錯則時,愛利則形,如是,百姓貴之如帝,高之如天,親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謂道德之威。”(27)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251頁。又云:“故人莫貴乎生,莫樂乎安,所以養生安樂者莫大乎禮義。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辟之是猶欲壽而歾頸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28)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255-256頁。那么,禮是如何產生的呢?《荀子·禮論》云:“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29)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300頁。
荀子特別重視禮的作用,與他把禮之義涵看得比較寬泛有關,錢穆《國學概論》說:“禮者,要言之,則當時貴族階級一切生活之方式也。故治國以禮”(30)錢穆:《國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34頁。。荀子認為,要想成為明君,就要尊崇力倡禮義之道的儒學大師,“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順下矣。”(《荀子·儒效》)相對于禮義踐行的迫切與緊要,詩書之學乃位于其次,“《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荀子·勸學》)荀子甚至提出“殺詩書”的說法,“法后王,一制度,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言行已有大法矣。”(《荀子·儒效》)“殺”是“減殺”的意思,“殺詩書”即是降低詩書相對于禮而言的社會地位。“殺詩書”不是因為詩書無關緊要,而是說不能死讀書,“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荀子·勸學》)詩書之學的作用在于“隆禮”,彼此有著主次之分,“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飡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荀子·勸學》)
2.明道征圣宗經
“道”的內容涉及治國、修身、人際關系、天人觀念等多個層面,概言之,則可區分為“天道”和“人道”。道家多言天道,而儒家多言人道。在天道方面,西周初年周公提出敬德保民、以德配天的主張,孔子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論語·堯曰》),孟子謂“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盡心上》)。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說:“荀子在儒家中最為特出,正因為他能用老子一般人的‘無意志的天’,來改正儒家墨家的‘賞善罰惡’有意志的天;同時卻又能免去老子、莊子天道觀念的安命守舊種種惡果。荀子的‘天論’,不但要人不與天爭職,不但要人能與天地參,還要人征服天行以為人用。”(31)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250頁。荀子說:“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荀子·天論》)相對于天道,荀子更為重視人道,“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荀子·儒效》)“道者,何也?曰:君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養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者人也,善藩飾人者也。”(《荀子·君道》)
荀子從“性惡論”出發,在道德修養方面提出“化性起偽”之說。怎樣才能“化性起偽”呢?荀子把孟子的“尊德性”轉化為“問道學”。具體來說,一是要靠人生踐履,“君子處仁以義,然后仁也;行義以禮,然后義也;制禮反本成末,然后禮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荀子·大略》)他要求人們把個人的成長置于國家治理背景之下,試圖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禮法制度來限制人的自然欲望,最終為國家治理營造出良好的生態關系。二是要靠知識學習。荀子把《詩經》納入人生修養的程序之中,使之具有了絕對的經典意義。《荀子·勸學》云:“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圣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后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32)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7-8頁。在荀子看來,《詩經》充盈著圣人之道,《荀子·儒效》云:“盡善挾治之謂神,萬物莫足以傾之之謂固。神固之謂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歸是矣。《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鄉是者臧,倍是者亡。鄉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也。”(33)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102頁。《詩經·國風》多言情愛,有失之于淫佚者,《小雅》常為疾上,有失之于怨恨者,荀子卻總是能夠從中汲取有利于修身為禮的積極因素,如《荀子·大略》云:“《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34)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462頁。
荀子強調《詩經》的意義在于明道,為學者切勿追求以《詩經》博取世人眼球,《荀子·大略》云:“不足于行者說過,不足于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35)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457頁。《荀子》一書引用《詩經》辭章凡80余處,居先秦諸子之冠,且多據詩以論禮義。荀子擅長把解詩寓于用詩當中,他“像作家那樣將引詩轉化為一種比喻的修辭手法,將《詩》像富有哲理的格言或民間諺語、俗語一樣看待和使用,以加強自己的論證、表達自己的思想觀念”(36)魏家川:《先秦兩漢的詩學嬗變》,學苑出版社,2007年,第170頁。。
從引詩形式來看,荀子最擅長“先議后引,議引結合”。例如:
(1)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荀子·勸學》)
引詩見《小雅·采菽》,用以說明君子應當不驕傲不怠慢,謹慎行事。“匪交匪舒”《毛詩》作“彼交匪紓”,《鄭箋》:“彼與人交接,自偪束如此,則非有解怠紓緩之心,天子以是故賜予之。”王引之《經義述聞》曰:“‘彼交匪紓’者,匪交匪紓也;‘匪交匪紓’者,言來朝之君子不侮慢,不怠緩也。襄二十七年《左傳》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荀子·勸學篇》‘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引《詩》曰‘匪交匪紓,天子所予’,是‘彼交’作‘匪交’之明證。‘交’或作‘儌’,成十四年《傳》引《詩》‘彼交匪傲’,《漢書·五行志》作‘匪儌匪傲’,又其一證矣。”(37)(清)王引之:《經義述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64頁。
(2)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誡,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諂諛者親,諫諍者疏,修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荀子·修身》)
引詩見《小雅·小旻》,用以揭露小人“親諂”“疏諫”的惡劣品性。《孔子詩論》第8簡云:“《小旻》多疑,疑言不中志者也。”(38)陳桐生:《〈孔子詩論〉研究》,中華書局,2004年,第261頁。陳戍國《詩經校注》說:“詩中‘我’得不到重用,為國事獻謀獻策而‘不得于道’,他無疑做了‘不中志者’。《詩論》說得不錯。”(39)陳戍國:《詩經校注》,岳麓書社,2004年,第250頁。“噏噏呰呰”《毛詩》作“潝潝訿訿”,《毛傳》:“潝潝然患其上,訿訿然思不稱乎上。”《鄭箋》:“臣不事君,亂之階也,甚可哀也。”《爾雅·釋訓》云:“翕翕、訿訿,莫供職也。”郭注:“賢者陵替奸黨熾,背公恤私曠職事。”(40)(清)郝懿行:《爾雅義疏》,中華書局,2017年,第437頁。
(3)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荀子·修身》)
“禮儀卒度,笑語卒獲”語出《小雅·楚茨》,大意為:禮儀全都合法度,說笑全都合時務。荀子用以說明由禮則治則和的道理。
(4)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圣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荀子·修身》)
引詩見《大雅·皇矣》,用以說明安于禮法和順從老師的重要性。《孔子詩論》闡釋《大雅·皇矣》曰:“‘懷爾明德’,曷?誠謂之也。”(41)陳桐生:《〈孔子詩論〉研究》,第261頁。安于禮法和順從老師講的都是一個“誠”字。《鄭箋》解釋“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云:“其為人不識古,不知今,順天之法而行之者。此言天之道,尚誠實,貴性自然。”
(5)故曰: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唯其當之為貴。《詩》曰:“物其有矣,惟其時矣。”此之謂也。(《荀子·不茍》)
“物其有矣,惟其時矣”語出《小雅·魚麗》,意思是既要有其物又要得其時,荀子用以說明人們的言行貴在合乎禮義。《詩序》云:“《魚麗》,美萬物盛多,能備禮也。”
(6a)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察而不激,寡立而不勝,堅強而不暴,柔從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謂也。(《荀子·不茍》)
(6b)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于譽,不恐于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詩》云:“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荀子·非十二子》)
(6c)人習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職分而民不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則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正,誠能而后敢受職,百姓易俗,小人變心,奸怪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謂政教之極。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胑之從心,夫是之謂大形。《詩》曰:“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荀子·君道》)
“溫溫恭人,維德之基”語出《大雅·抑》,意思是:謹慎謙和的君子一定是具備了堅如磐石的道德根基。荀子三次引用此詩,意義指向皆不相同,可以說是從多方面闡釋了君子品德的內涵:在《不茍》中,“溫溫恭人,維德之基”言君子應具備中庸文雅的道德品質;在《非十二子》中,言君子應該“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在《君道》中,言君子在位則應該善政任賢。
(7)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故曰:“斬而齊,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此之謂也。(《荀子·榮辱》)
引詩見《商頌·長發》,意在說明有仁者在位則禮法完備,禮法完備則天下大治。“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毛詩》作“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庬”,《毛傳》云:“共,法。”俞樾《荀子詩論》云:“《毛傳》訓‘共’為‘法’,與荀子意合。‘小共大共’謂大小各有法度,即上文所謂‘貴賤之等,長幼之差’也。”(42)(清)俞樾:《春在堂全書》(第三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56頁。“駿庬”為“庇護”義,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云:“竊考《荀子·榮辱篇》引作駿蒙,《大戴·將軍文子篇》引作恂蒙。……‘為下國恂蒙’猶云為下國庇覆耳。《荀子·榮辱篇》‘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下引《詩》此句為證,則恂蒙有群相庇蔭之象。”(43)(清)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華書局,1989年,第1178-1179頁。
(8)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不肖而不肯事賢,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窮:為上則不能愛下,為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則不若,偝則謾之,是人之二必窮也。知行淺薄,曲直有以相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也。人有此三數行者,以為上則必危,為下則必滅。《詩》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屢驕。”此之謂也。(《荀子·非相》)

(9)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詩》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謂也。(《荀子·非相》)
引詩見《大雅·常武》,用以說明兼容之術的重要性。君子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則四方來服,天下大同。俞樾《荀子詩論》云:“以此說‘同’字,‘同’之為義大矣。毛公無傳,孔《疏》述毛意,以為‘與他國同服于王’,其義轉淺。”(44)(清)俞樾:《春在堂全書》(第三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56頁。
(10)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如是則賢者貴之,不肖者親之。如是而不服者,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雖則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詩》云:“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荀子·非十二子》)
引詩見《大雅·蕩》,用以說明仁者當以禮義安天下,兼以典刑威服奸滑之人。《鄭箋》云:“此言紂之亂,非其生不得其時,乃不用先王之故法之所致。老成人,謂若伊尹、伊陟、臣扈之屬。雖無此臣,猶有常事故法可案用也。朝廷君臣皆任喜怒,曾無用典刑治事者,以至誅滅。”
《荀子》中還有一種較為常見的用詩方式,即“議中夾引,邊引邊議”。如:

引詩見《小雅·小明》。“嗟爾君子,無恒安息”猶言“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猶言“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猶言“知明而行無過矣”。“神”之“化道”猶君子向學——博學則無過,無過則無禍,此即為“景福”。《孔子詩論》第25~26簡:“《小明》,不……忠。”(45)陳桐生:《〈孔子詩論〉研究》,第270頁。通篇觀之,《小明》頗多怨言,故《詩序》云:“《小明》,大夫悔仕于亂世也。”
(2)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于一也。(《荀子·勸學》)
引詩見《曹風·鸤鳩》,荀子用以說明君子凡為事皆當用心專一。《孔子詩論》第22簡云:“《鸤鳩》曰:‘其儀一氏,心如結也。’吾信之。”(46)陳桐生:《〈孔子詩論〉研究》,第268頁。《詩序》云:“《鸤鳩》,刺不壹也。在位無君子,用心之不壹也。”
(3)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諂諛也;正義直指,舉人之過,非毀疵也;言己之光美,擬于舜、禹,參于天地,非夸誕也;與時屈伸,柔從若蒲葦,非懾怯也;剛強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變應,知當曲直故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義屈信變應故也。(《荀子·不茍》)
引詩見《小雅·裳裳者華》,用以說明君子當根據道義屈伸進退。朱熹《詩集傳》釋之曰:“言其才全德備。以左之,則無所不宜;以右之,則無所不有。”(47)(宋)朱熹:《詩集傳》,中華書局,2017年,第246頁。《孔叢子·記義》云:“于《裳裳者華》見古之賢者世保其祿也”(48)王鈞林、周海生譯注:《孔叢子》,中華書局,2009年,第45頁。。
《荀子》用詩一般為明引,但也有個別暗引的現象。如《荀子·大略》云:“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詩》非屢盟”系化引《小雅·巧言》“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之語,王先謙《荀子集解》云:“言其一心而相信,則不在盟誓也。”(49)(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2012年,第490頁。
荀子還是一位文學大師,善于鉤稽故事,在故事中引詩證言。如《荀子·大略》云:
子貢問于孔子曰:“賜倦于學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愿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50)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461頁。
故事中五次引詩,“溫恭朝夕,執事有恪”語出《商頌·那》,“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語出《大雅·既醉》,“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語出《大雅·思齊》,“朋友攸攝,攝以威儀”語出《大雅·既醉》,“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語出《豳風·七月》,荀子皆用以說明“生無所息”的道理,《列子·天瑞篇》云:“子貢倦于學,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51)景中譯注:《列子》,中華書局,2007年,第19頁。荀子這種詩事結合的解詩方式,后世的《韓詩》最為擅長,陳喬樅《韓詩遺說考》云:“或引《詩》以證事,或引事以明《詩》,使為法者彰顯,為戒者著明,雖非專于解經之作,要其觸類引伸,斷章取義,皆有合于圣門商賜言詩之意也。”(52)(清)陳壽祺撰,陳喬樅述:《韓詩遺說考》,《續修四庫全書》(第7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94頁。

荀子的《詩經》學術活動極大地推動了《詩經》的經典化進程,其通經致用的《詩經》理念對漢代《詩經》學的發展具有引領性意義。有學者指出,漢代四家詩“遠祖皆為子夏,近則出于荀子”(54)劉毓慶、郭萬金:《戰國〈詩〉學傳播中心的轉移與漢四家〈詩〉的形成》,《文史哲》2005年第1 期。。就文獻記載而言,漢代的《魯詩》《毛詩》《韓詩》皆與荀子的《詩經》學術活動有著密切的關系。
《魯詩》的開山祖師申培受業于荀子的弟子浮丘伯,《漢書·楚元王傳》云:“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書,多材藝。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于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55)(漢)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中華書局,2000年,第1495頁。《漢書·儒林傳》云:“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56)(漢)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第2676頁。《魯詩》之說多有附會荀子言語者,如《荀子·子道》云:“子路盛服見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濫觴,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風則不可涉也,非維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諫女矣?由!’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猶若也。孔子曰:‘志之,吾語女。奮于言者華,奮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知,行至則仁。既知且仁,夫惡有不足矣哉!’”(57)方勇、李波譯注:《荀子》,中華書局,2015年,第487-488頁。劉向習《魯詩》,其《說苑·雜言》雜取荀子之語而推衍曰:
子路盛服而見孔子,孔子曰:“由,是襜襜者何也?昔者江水出于岷山,其始也,大足以濫觴。及至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風,不可渡也。非維下流眾川之多乎?今若衣服甚盛,顏色充盈,天下誰肯加若哉?”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自如也。孔子曰:“由,記之,吾語若:賁于言者,華也;奮于行者,伐也;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為能之,不能為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知,行要則仁。既知且仁,夫有何加矣哉?”《詩》云:“湯降不遲,圣敬日躋。”此之謂也。(58)(漢)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中華書局,1987年,第428-429頁。
《韓詩》多用荀子之說,清人汪中因此謂之“荀子別子”——“《韓詩》之存者,外傳而已,其引荀卿子以說《詩》者,四十有四。由是言之,《韓詩》,荀卿子之別子也。”(59)(清)汪中撰,李金松校箋:《述學校箋》,中華書局,2014年,第452頁。如,《韓詩外傳》卷3第4章云:“王者之論德也,不尊無功,不官無德,不誅無罪,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故上賢使能而等級不逾,折暴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于家,取賞于朝也,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德。《詩》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60)(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1980年,第84頁此論出于《荀子·王制》,其文云:
王者之論: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折愿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于家而取賞于朝也,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顯也。夫是之謂定論。是王者之論也。(61)方勇、李波譯注:《荀子》,中華書局2015年,第123頁。
《韓詩外傳》有時稱《荀子》中的文字為“傳”,是作卷3第5章云:“傳曰:以從俗為善,以貨財為寶,以養性為己至道,是民德也,未及于士也。行法而志堅,不以私欲害其所聞,是勁士也,未及于君子也。行法而志堅,好修其所聞以矯其情,言行多當,未安諭也,知慮多當,未周密也,上則能大其所隆也,下則開道不若己者,是篤厚君子,未及圣人也。若夫修百王之法,若別白黑,應當世之變,若數一二,行禮要節,若性四支,因化立功,若推四時,天下得序,群物安居,是圣人也。《詩》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62)(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1980年,第84-86頁。此論出于《荀子·儒效》,其文云:
以從俗為善,以貨財為寶,以養生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至堅,不以私欲亂所聞,如是,則可謂勁士矣。行法至堅,好修正其所聞以橋飾其情性,其言多當矣而未諭也,其行多當矣而未安也,其知慮多當矣而未周密也,上則能大其所隆,下則能開道不己若者,如是,則可謂篤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應當時之變若數一二,行禮要節而安之若生四枝,要時立功之巧若詔四時,平正和民之善,億萬之眾而博若一人,如是,則可謂圣人矣。(63)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100-101頁。
《毛詩》亦與荀卿《詩經》學關系密切,俞樾《荀子詩說》云:“今讀《毛詩》而不知荀義,是數典而忘祖也。”(64)(清)俞樾:《春在堂全書》(第三冊),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54頁。如,《小雅·小旻》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毛傳》曰:“一,非也。他,不敬小人之危殆也。”此說源于《荀子·臣道》:“人賢而不敬,則是禽獸也;人不肖而不敬,則是狎虎也。禽獸則亂,狎虎則危,災及其身矣。《詩》曰:‘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之謂也。”(65)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216頁。又如,《小雅·鶴鳴》云:“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毛傳》曰:“言身隱而名著也。”此說源于《荀子·儒效》:“故曰:君子隱而顯,微而明,辭讓而勝。《詩》曰:‘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此之謂也。”(66)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99頁。又如,《小雅·角弓》云:“受爵不讓,至于己斯亡。”《毛傳》曰:“爵祿不以相讓,故怨禍及之。比周而黨愈少,鄙爭而名愈辱,求安而身愈危。”此說源于《荀子·儒效》:“鄙夫反是,比周而譽俞少,鄙爭而名俞辱,煩勞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于己斯亡。’此之謂也。”(67)方勇、李波譯注:《荀子》,第9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