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翟
以往關于市場經濟的討論,較多強調了市場經濟相對于計劃經濟的優越性,較少涉及從批判性的維度對市場經濟及其社會后果展開分析。就后一主題而言,20世紀的經濟史學家卡爾·波蘭尼(Carl Polanyi)的著名論述可謂無法繞過的經典。波蘭尼深入批判了經濟自由主義者關于自律性市場的神話,指出市場的擴張始終與管制和干涉共同發展。市場經濟的確在整體經濟效益方面優越于非市場體制,但是,不能因此無視失業的痛苦,無視產業與職業的變動所造成的挫傷,以及伴隨而來的道德上與心理上的折磨。在波蘭尼的分析中,對社會的保護主要側重于減少工資的彈性與勞工的流動性等方面。雖然他也提到勞動力市場化將會帶來舊的社會結構乃至道德、文化傳統的瓦解,但是,這一問題并不構成他思考的重心。總體來看,波蘭尼更關注市場經濟對普通民眾物質生活上所造成的損害,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市場經濟對精神文化領域所帶來的消極影響。
波蘭尼所忽視的地方構成了本文分析的重心,如果說通過社會立法、社會保障、失業保險等措施可以幫助普通民眾抵御在物質生活方面所遭遇的風險,那么,社會精神培植的意義就在于將人們從利己主義、消費主義、虛無主義等負面價值觀的支配中拯救出來。換言之,社會精神的培植同樣可以被視作對社會的一種保護方案。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當代中國已經從物質稀缺時代轉向豐裕時代,精神生活的質量日益成為制約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關鍵因素。在此背景下,關注當代中國市場社會的精神狀況,積極推進社會精神的培植,最終形成良好的社會風氣和價值體系并超越“理性經濟人”的狹隘性,就具有十分顯著的現實意義。
19世紀見證了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體系的勃興,在此之前,人類的經濟活動總是嵌含在社會之中,這意味著,經濟體并不是自主體,而必須以特定的政治、宗教、文化及社會關系為基礎并受到它們的制約。可以說,正是政治的、宗教的、文化的以及社會關系為人們之間的經濟交往提供了必要的前提。如果人們彼此之間缺乏由共同文化保障的基本信任,或者契約缺乏法律約束力,市場交易必然極大地受到抑制。在市場經濟誕生之前,獨立的、分離的經濟制度從未存在過。相反,總是可以看到某種程度上政治與經濟的同一。經濟活動從政治社會中抽離出來,意味著經濟領域與政治領域的分離,或者說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正是這一問題,引發了青年馬克思與黑格爾的巨大爭論,盡管對如何克服這一分離,他們給出了截然不同的方案,但他們都承認這一分離乃是現代世界的基本特征。
市場經濟的蓬勃發展使得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日益受到市場邏輯的主宰,由此帶來了市場與社會的內在張力。這種張力顯示出國家干預的必要性,抑制市場過度擴張、捍衛社會中的人與自然,使人與自然的存在不被簡單歸結為勞動力商品和土地商品,這是國家必須承擔的使命。當國家政策傾向于支持自律性市場時,普通民眾便會因此付出代價。工人及其家屬因失業而變得脆弱,農民也會因糧食進口而暴露于更多競爭之下。這方面的例子不勝枚舉,一部新自由主義在全球范圍內取得勝利的歷史,同時也是無數國家付出慘痛代價的歷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美國財政部在發展中國家所推動的金融及資本市場自由化,無疑是新自由主義全球擴張的一個縮影,這種擴張與金融危機的災難性后果顯然存在著重要的關聯。
市場經濟擴張對社會的危害絕不僅僅限于物質方面,同樣也涉及人的精神方面。對于在工商業文明發展過程中不斷得到強化的自利原則,蘇格蘭啟蒙思想家亞當·弗格森(Adam Ferguson)批評道:“每一個希臘人才會對祖國懷有真摯的愛,也正因為如此,古羅馬人才有矢志不渝的愛國熱忱。把這里的例子同風靡于商業國家的那種精神做個比較吧。在這種商業國家中,人們可能都全面地經歷過個人在保存整個國家的過程中表現出的自私自利。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有時會發現人類是一種孤立的、寂寞的生靈;一旦他找到了一個與他人競爭的目標,他就會為了利益,不惜像對待牲口、對待土地一樣地對待他人。”1[英]亞當·弗格森:《文明社會史論》,林本椿、王紹祥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1~22頁。與狹隘的自利原則相伴隨的是,在一個變動不居、無物常駐的世界中,人們在精神上日益沉淪并陷入虛無主義。隨著分期付款制度或即時信用的發明,人們可以沉溺于即時兌現。大批量生產和大眾消費,新的需求和滿足需求的新手段的誕生,最終瓦解了舊的價值體系,取而代之的是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盛行。這表明,傳統倫理價值和相應的意義系統已經喪失了支配地位。在西方,這意味著韋伯所說的新教倫理的瓦解;在中國,這意味著傳統的儒家倫理的式微。問題的關鍵在于,市場化過程摧毀了舊的社會聯系、舊的共同體及身份認同,取而代之的是以人對物的依賴和原子化個人為特征的市場社會。正是這一市場社會拋棄了傳統的倫理價值。
亨廷頓敏銳地發現了市場經濟所推動的現代化進程對舊有認同和權力體系的破壞,“人們從農村移居到城市,脫離了他們的根基,從事新的工作或沒有工作。他們與大批陌生人相互作用,面對著一套新的關系。他們需要新的認同根源、新形式的穩定社會以及一套新的道德規范來賦予他們意義感和目的感。”2[美]薩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譯,新華出版社,2009年,第77頁。當古典政治經濟學以進步主義的樂觀盛贊市場體系的巨大優越性之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為家庭生活的破壞、自然環境的惡化、精神世界的物化與虛無等問題而感到憂慮重重。擺在人們面前十分明了的事實是,市場體系摧毀了人們安土重遷的傳統特性,并且把他們蛻化為一種新形態的人:遷移、飄蕩、缺乏自尊與自律。總之,市場社會最根本的精神困境在于,它總是陷于狹隘的“理性經濟人”或利己主義。并且,由于市場社會的生成要以傳統有機社會的瓦解為前提,因此,它必然缺乏超驗的紐帶,無法向人們的性格結構、工作、生活等提供一套“終極意義”,從而也無法逃脫物欲主義與虛無主義的糾纏。
無論是從物質生活領域的危機還是從精神生活領域的困境來看,市場社會都是存在缺陷的,這種缺陷使其歷史性生成始終處于內在的張力和矛盾之中。一方面,即使自律性市場真的能導向高效率且均勻的資源分配,它由于自身缺陷所帶來的代價也是難以承受的。何況事實上,只要在信息不全或市場機制不完整的情況下,高效的資源配置便不可能由市場機制帶來。另一方面,市場經濟逐步擴張的歷史才同時也是干涉與管制不斷發展的歷史。“縱觀19世紀的社會歷史,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構成現代社會的原動力的兩種基本傾向,一方面是市場不斷擴張的傾向,另一方面是限制市場以保護社會的傾向。”3[匈]卡爾·波蘭尼:《巨變:當代政治與經濟的起源》,黃樹民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127頁。二戰之后,凱恩斯主義的財政和貨幣政策成為正統,一種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稱之為“鑲嵌型自由主義”4參見[英]大衛·哈維:《新自由主義簡史》,王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第11頁。的政治經濟形式被確立起來。在這一框架下,國家通過監管引導經濟與產業發展,借以實現充分就業、經濟增長與國民福利。所謂“鑲嵌型自由主義”的實質即是一種特定形式的市場社會,在其中,市場受到約束,社會得到保護,而自由與干預也達到了微妙的平衡。但令人遺憾的是,這一平衡很快就在20世紀70年代的“滯漲危機”面前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場邏輯得到進一步擴張的新自由主義模式。不言而喻,這乃是另一種形式的市場社會。
伴隨著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興起,市場經濟以西歐為中心向世界范圍內擴散,人類也因此經歷了從傳統社會到現代市場社會自覺建構階段的轉變。市場社會建構的關鍵在于形成適應市場經濟體制的、高度自覺的社會文明,并使得市場、社會與國家三大領域實現良性互動。社會文明的實現有賴于社會建設的持續推進,后者可以區分為廣義的和狹義的:廣義的社會建設指總體性的社會建設,包括政治、經濟、社會、思想文化等各個層面的建設;狹義的社會建設則指與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等并列的作為社會總體建設一個子系統的社會建設。本文所講的社會精神培植雖然也涉及狹義的社會建設,但主要還是從屬于廣義的社會建設,其目標在于社會生活的開化與進步、制度文明框架的構建以及相應的價值觀、社會風尚、社會公德等的生成。
社會建設的關鍵在于制度層面的建設,但與此同時,社會精神的培植也不可忽視。制度歸根結底要依靠人的文明素養、價值觀及其實踐來支撐,如果僅有制度,而無與之相匹配的人民,那么制度的存在便無法鞏固。中國近代史上的辛亥革命堪稱在一夜之間,將一個古老國家從專制帶向“共和”,但“頭上的辮子好剪,心中的辮子難剪”。這表明,社會精神的培植構成總體性的社會建設的關鍵一環:“社會精神反映了現代性社會的精神意識及其整合團結狀態,并因此成為衡量現代化質量及其可持續性的標示性概念,在那里,社會化的個體要求超越狹隘的利己主義與私人等級,集體也要求超越單一的封建性質的族群與地方性,精神文化及其價值觀則要求超越宗教一神教與商品拜物教,自覺形成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及其核心價值。”1鄒詩鵬:《現代性論域中的社會文明與社會精神》,《天津社會科學》2018年第2期。
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所面臨的最主要阻礙即是以自利為基本原則的“理性經濟人”。一方面,自利的“理性經濟人”往往陷入不斷追逐欲望滿足的“惡的無限”過程中。財富的積累是永無止境的,并且,完善和富足會造就新的欲望,同時又為滿足新的欲望提供手段或確立方法。我們今天熟知亞當·斯密,主要是因為他是《國富論》這一現代經濟學奠基之作的作者。但事實上,斯密一生最為關心的問題卻是如何限制自私個人的感情和行為,以便堅守美德,最終實現幸福。關于這一問題的思考,集中體現在他的《道德情操論》一書中。在斯密生活的18世紀的蘇格蘭,“道德情操”這一短語,正是用來說明人的判斷并克制私利的能力。另一方面,技術進步和謀利的無止境過程將會以犧牲其他追求為代價。“對利潤的渴望壓抑了對完美的熱愛。私利使想象力冷卻了,使心靈變得冷酷無情。依據工作是否有利可圖,是否有可靠收入來決定工作是否可取,將會把人們的聰明才智、雄心壯志推向柜臺和車間。”1[英]亞當·弗格森:《文明社會史論》,林本椿、王紹祥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43頁。縱觀人類歷史,最原始狀態下的人類也不會一味考慮生計,一味關心私利。人類歷史上相當長的時期里,謀生活動在不同的文明中總是由地位低下者承擔。如在古希臘,女人或奴隸專門負責家務或與謀生有關的活動。隨著商業的發展,奴隸就被培養從事手工業。相反,自由民唯一的目標是從政和參戰。不僅如此,更為要緊的問題在于,如果公民都埋頭追求私利以及享樂,那么,對公共福祉的關心必然被拋諸腦后。并且,商業的發達和公民耽于享樂,往往伴隨著精神萎靡、靈魂脆弱和腐化墮落,這種情況很有可能為自由喪失和政治奴役埋下伏筆。
具體來說,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首先需要落實在交換倫理與企業家精神的積極建構上。這是因為,達到“理性經濟人”的水平,是超越“理性經濟人”狹隘性的第一步。這一點對于具有漫長專制傳統的國家來說尤其如此。雖然交換邏輯對社會生活各領域的入侵已經帶來了種種異化現象,但是,交換倫理及其背后的契約精神本身無疑具有重要的啟蒙價值和進步意義。一方面,“經歷了二十余年的市場經濟及資本主義因素的洗禮,中國人方形成‘理性經濟人’及功利主義,這本身就具有進步意義,也是我們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超越‘理性經濟人’的基礎。”2鄒詩鵬:《人的文明及其實踐自覺:基于中國當下現實的思考》,《學習與探索》2015年第6期。另一方面,市場經濟也有助于建構起現代社會的基本價值觀,譬如獨立自主以及對個人權利的尊重和守護,等等。黑格爾在思考市民社會的貧困問題時,最為憂慮的還是建立在貧困基礎之上的賤民的產生。在他看來,賤民意味著“依賴偶然性,人也變得輕佻放浪,害怕勞動……這樣來,在賤民中就產生了惡習,它不以自食其力為榮,而以墾擾求乞為生并作為它的權利”。3[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245頁。換言之,賤民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獨立自主性,從而也失去了對人的生活來說十分重要的自尊的感情。
其次,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要求培植健全的法治文明及相應的公民素養。法治文明構成現代市場經濟健康運行的前提和基礎,同時,它也是約束和限制“理性經濟人”的有效手段。“現代市場經濟作為一種有效運作的體制的條件是法治,而法治則是通過其兩個方面作用來為市場經濟提供制度保障的。法治的第一個作用是約束政府,約束的是政府對經濟活動的任意干預。法治的第二個作用是約束經濟人行為,其中包括產權界定和保護,合同和法律的執行,公平裁判,維護市場競爭。”4錢穎一:《市場與法治》,《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0年第3期。一方面,法治不同于人治,因為它強調依照法律治理國家的原則;另一方面,法治也與法制相區分,因為它訴諸社會主體的自覺性和能動性。但是,由于法治的觸角不能涵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總是存在著無法用一般性規則事先劃定界限的領域,比如說衛生習慣、環保意識等,因此,良好的習俗、社會風氣、行為習慣等就顯示出重要的意義。事實上,人們在日常生活及一般性的社會交往中更多地受到上述因素的影響。總體來看,法治文明指向的是一種良法善治的社會狀態,在對法的遵從和踐行中,公民既培養起了以規則意識為核心的法治精神,也實現了人自身的尊嚴。
再次,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還有賴于政治文明及其相應的權利意識作為支撐。政治文明的確要落實在現代化的民主制度的構建上,但更重要的或許是與之相適應的公民意識和權利意識的覺醒,因為后者可以視作政治文明得以維系的精神土壤。近代以來,市場經濟的發展伴隨著個人權利的不斷擴張,共同推動了人類政治文明邁向新的更高的階段。政治文明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只有它才能有效保障法治。法治所面臨的難題在于:“誰來監督監督者,對執法者執法?恰好民主有這樣的積極作用,即它是管最高統治者、最高執法者的。”1王一江:《國家與經濟》,吳敬璉主編:《比較》第18輯,中信出版社,2005年,第34頁。政治文明在保障個人權利方面有著無可替代的價值,如果沒有對個人權利的保護,社會的活力和創造力必然受到抑制。不僅如此,通過對公共事務的參與,公民意識到普遍利益與特殊利益的統一,從而能夠自覺限制和規范對特殊利益的追求。不言而喻,對普遍利益的尋求,將有助于在一定限度內超越“理性經濟人”的狹隘性。
最后,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特別需要關注價值觀的調整和積極引導。人的行為總是其所具有的特定價值觀的反映,只有健全的價值觀才會帶來積極的、正確的行為方式,才能擺脫“理性經濟人”的狹隘性。官員的貪腐、企業家社會責任感的缺失,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價值觀出現偏差。時下正在流行的“佛系”一詞,或多或少也折射出了年輕一代安于現狀、自我放逐的心態。面對市場經濟條件下功利主義、利己主義的盛行,建構積極健全的價值觀的任務十分緊迫。市場社會的精神建構最終指向的是人的全面發展,按照馬克思的說法,人的全面發展直接意味著:“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總體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03頁。在對私有制的批判中,他進一步指出:“私有制使我們變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個對象,只有當它為我們擁有的時候,就是說,當它對我們來說作為資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們直接占有,被我們吃、喝、穿、住等等的時候,簡言之,在它被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是我們的。”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03頁。從這一視角出發,人的全面發展首先要求對單純的擁有這一異化的感覺進行揚棄。對單純擁有、占有的追逐,反映的正是狹隘的“理性經濟人”原則。因此,超越“理性經濟人”不僅是社會精神培植的題中應有之義,而且,也直接關乎著人的全面發展的實現。
當代中國在市場社會精神培植方面既有其優勢所在,也有其先天不足之處,這種特殊的境況決定了它必須走一條不同于西方現代性重建的社會精神建構之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義利之辨、對誠信的推崇、對儒商精神的弘揚,以及近代以來中共黨員所具有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價值觀,無不是當代中國以人的全面發展為旨歸的社會精神培植可以依托的優勢資源。而幾千年來與傳統小農經濟及其人治傳統相適應的封建意識,長期以來熟人社會條件下培養起來的對于關系的重視以及對于規則的漠視,乃至于計劃經濟條件下培養起來的僵化思維等,都構成當代中國社會精神培植的重大阻礙和制約因素。因此,當代中國的社會精神培植面臨著雙重任務,一方面必須積極激活和利用傳統文化中的優勢資源,另一方面必須通過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并發揮黨員的先鋒模范作用,抵制來自歷史與傳統的負面因素的侵蝕。
眾所周知,中國傳統社會在經濟形態上是以小農經濟為主體的農業社會。生產與消費的自給自足,促使中國人將分散的、單獨的家庭作為基本生活單位。物質生產方式及建筑于其上的生活方式,無疑也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文化形態、價值觀、心理特征、交往方式,等等。長期以來,家庭和家族都是中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基本單位,家庭對中國人之所以如此重要,正是因為中國家庭幾乎擔負著全部的社會功能。由于過于看重家庭的作用,關系與人情便成為理解傳統中國社會的關鍵因素。在關系與人情的作用下,律法與權力之間產生了永久性的矛盾。今天,我們常說應當把權力裝進制度的籠子里,但是,這一點在傳統中國社會卻因人情和關系原則遭遇獨特的困難。西方的法治講究規則在先,一切依照規則辦事,而中國傳統思想中卻總是強調愛有差等、人有長幼尊卑之序,這樣一來,必然抽調了作為規則基礎的人格之平等、獨立。不僅如此,“儒家這樣一種社會對人性、做人、做事及其正誤的判斷,不是單從理性的、邏輯和條文制度規定的角度考慮問題,它總是兼顧到從具體的、情境的和個別性上來考慮問題。所謂‘合情合理’‘入情入理’‘通情達理’‘酌情處理’和‘情理交融’,或‘于情于理如何如何’的意思,都是希望人們做人做事時兼顧情和理。”1翟學偉:《中國人的日常呈現:面子與人情的社會學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88~189頁。但是,情和理之間顯然是會存在矛盾和緊張的,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種對理的放松和退讓,都意味著理不再為理,而受到了情的干擾。
最近這些年的反腐敗斗爭在重塑社會風氣、為法治文明建設贏得時間方面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但是,中國傳統社會幾千年重人情、重關系、輕規則的特點不可能在短期內消除,當前反腐形勢依然嚴峻。下一步應該在制度建設方面花大力氣,積極構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長效機制。“不敢腐”和“不能腐”歸根結底有賴于懲戒機制及權力制約監督機制,而“不想腐”的關鍵則在于社會精神和社會風氣的建設上。人在很大程度上是社會環境的產物,一個風清氣正的環境更有可能塑造出堅守原則、嚴于律己的干部隊伍。通過構建法治文明,在這個社會范圍內培植法治精神,將是當代中國克服人情、關系所帶來負面影響的必由之路。對于社會風氣的塑造來說,中共黨員發揮先鋒模范作用無疑是大有助益的。中共黨員必須嚴以修身,增強自身自律能力,以實際行動為全社會作表率。如果黨員干部沒有高尚的品行操守,思想就容易出錯、道路就容易走偏、行為就容易失范,這時候,腐敗就容易滋生,就會對黨和國家的事業造成極大危害。習近平總書記多次談到“慎獨”,并強調共產黨人要煉就“金剛不壞之身”,必須不斷提升自己的精神修養,解決好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問題。中國有數量龐大的黨員群體,基層黨組織也深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黨員群體具備較高的道德素養和公民素養,并以各種形式在日常生活中發揮示范作用,那么必然會極大地促進和推動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
當代中國的價值缺失反映了舊價值被摧毀而新價值尚未建立起來的特殊境況。近代以來,西方文明用堅船利炮敲開了中國的大門,中西之間的比較從軍事力量、政治制度漸至文化領域,由此引發了中國人價值觀的激烈動蕩。在一種社會進化論的思維模式下,一國在物質文明的落后同時也意味著政治制度及文化價值的落后,因此,結論就是,我們應當堅決拒斥和拋棄傳統的價值觀,并且將經濟最發達國家的文化價值作為學習和借鑒的對象。這種想法顯然忽視了文化價值有其自身的邏輯,“歷史上,文化的興盛常常是以復興古代文化為名目的,而其所帶來的結果則是整個社會的歷史性進步。如果說經濟發展是向前的,那么,文化傳統的價值向度有時候則是向‘后’的,但這里的‘后’不能簡單地理解為落后,這是一種價值設定,是對文化傳統的敬畏與內在轉化的要求。”1鄒詩鵬:《人的文明及其實踐自覺:基于中國當下現實的思考》,《學習與探索》2015年第6期。因此,當我們思考當代中國價值觀重建的問題時,應當特別注重從既有的文化積淀中挖掘資源。譬如說,對于消解當代中國市場經濟條件下由狹隘利己主義帶來的負面效應時,中國古代的儒商精神不啻為一種很好的“解毒劑”。
就當代中國市場社會的精神建構而言,除了積極地轉化和利用傳統的精神資源之外,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以及社會主義基本制度是能夠發揮積極作用的重要因素。作為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在支配社會資源及社會動員方面仍然具有巨大的優勢,我們應當充分利用這一優勢,利用各種方式與渠道全面推進社會精神的培植。如果說資本主義社會的最高存在是資本及其增殖的要求,那么社會主義社會的最高存在就是人民及其利益和幸福,這就回到了上文所談到的人的全面發展的理想目標,所謂人民的訴求與幸福最終落實在這一點上。這一目標決定了中國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發展路徑的選擇和基本原則的擬定。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所提出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既體現出對狹隘的“理性經濟人”及其唯GDP發展模式的超越,又深刻地反映了中國市場社會建構的人民性本質。西方許多國家在現代性發育時期所走過的道路,其成問題之處正在于過分強調經濟發展,認為經濟的發展、技術的進步將會解決人自身的種種問題。
社會精神的培植需要建立在一定的物質基礎上,古語有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就國家層面而言,應該進一步破解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進一步促進社會公平正義,鞏固小康社會建設成果。就個體層面而言,物質層面的富足也構成人的全面發展的必要前提,因此,合法的個人財富創造應當受到鼓勵。社會精神的培植歸根結底服務于社會文明的構建,當代中國在社會文明構建上面臨的突出問題是如何扭轉社會國家化的趨勢。歷史地看,中國古代有著漫長的專制傳統,計劃經濟又建構起全能型政府的模式,在這兩種情形下,社會都為國家所吞沒。但是,現代社會本質上具有利益多元、社會活動復雜多變、人口高度流動的特點,不僅如此,全球化、城市化、消費社會、虛擬世界的崛起等也帶來了新的社會問題,這些種種問題必然為傳統的國家治理模式帶來巨大的挑戰和壓力。大力培育民間社會組織,實行廣泛的社群自治,有助于切實提高國家治理的效率,有效應對上述復雜的現代性及后現代性問題,真正推動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
總體來看,當代中國社會現代性轉變所面臨的諸多困境與矛盾都顯示出社會精神培植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在此問題上,西方國家的先進經驗在一定程度上值得我們積極借鑒。但與此同時,當代中國市場社會的精神培植也有著自己的獨特優勢,特別是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的經濟發展實踐以及在這一過程中逐步形成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為我們承擔這一使命提供了必要基礎。中國經濟增長所取得的成就值得高度肯定,但我們也不能因此而忽視伴隨經濟增長而來的精神文化層面的種種問題。身處現代性物化處境中的當代中國,無疑遭受到了諸如利己主義、享樂主義、虛無主義等一些負面價值觀的沖擊。但是,我們有理由相信,通過創造性地轉化中國傳統文化、積極發展和提升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當代中國能夠成功抵御上述伴隨現代性而來的負面價值觀,并為人類文明的發展貢獻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