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綿綿的村莊

孫君飛

幾個孩子用橡皮泥捏出了一個小村莊，村莊里每一樣東西都是軟綿綿的。

村莊里有房屋，房屋摸上去軟綿綿。房屋上的煙囪冒出的炊煙不是絲絲縷縷，而是一團一團，摸上去也軟綿綿。有只喜鵲好奇地抓了一團炊煙放到樹杈上，稍稍改造一下，就成為一個柔軟暖和的鳥巢，躺進去舒服極了。

村莊里的小路軟綿綿，即使在晴天，人們也要輕手輕腳地走路。那些蹄子尖尖的豬馬牛羊就很煩惱，跑著跑著，蹄子會陷進路面，更不用說蹦跳起來以后，再想拔出蹄子非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不可。

慢慢地，軟綿綿的村莊有了一些名氣。旅客們陸續過來游玩，村民們熱情招待，搬出軟綿綿的椅子、桌子，精心烹飪的飯菜也都軟綿綿的，連排骨都酥軟得如同香蕉，特別受老人和小孩的歡迎。供旅客休息的床鋪自然萬分柔軟，據說有個旅客故意在身子下面放了一個雞蛋，第二天醒來，雞蛋完好無損。這種柔軟舒服的床鋪不知讓多少習慣失眠的旅客安然睡到天亮，他們感覺自己又回到孩提時期。

這里的水果無不入口即化，連厚厚的核桃殼都能用手輕輕地掰開。可惜每棵果樹的產量都不高，因為每一根樹枝都軟綿綿的，承受不了太多果實。旅客們深感意外的是村莊里的石頭也柔軟得像皮球。有一次，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眼看就要砸到一只小羊身上，沒想到小羊并不躲避，而是伸出前蹄，朝著這塊石頭踢了一腳，石頭竟然遠遠地飛入草叢中。旅客們忍不住按了按身邊的石頭，然后驚喜地笑起來。

軟綿綿村莊里的家禽家畜很容易受到野獸們的欺負吧？村民跟旅客們講，開始時他們也很擔心，然而他們悄悄地在村莊里轉了一圈，很快發現那些狐貍、臭鼬、野豬和狼也跟著發生了變化：它們軟綿綿地跟家禽說話，軟綿綿地跟家畜打招呼，走起路來腳步軟綿綿的，臉上的笑容也軟綿綿、傻乎乎的，同以往相比，可愛了許多。也許，當這些野獸走出村莊，還以為自己做了一個軟綿綿的怪夢呢。曾經有一只老鷹在村莊上空盤旋著，盤旋著，忽然軟綿綿地一頭墜落下來，正好落到一只母雞身旁。母雞一點兒也不害怕，還叫來自己的一群孩子，不知嘀嘀咕咕、嘰嘰喳喳地跟老鷹說了什么話。隨后，母雞和小雞們送別了老鷹，老鷹邁著軟綿綿的腳步，走出村莊很遠才揮動翅膀飛向藍天。

不用說，這里的冰雹、雷聲也是軟綿綿的，冰雹像跳跳球，雷聲像老人在哼唱，就連冬天里的北風吹到臉上，簡直像貼著一條新毛巾。

村莊里的大人小孩，他們的聲音動作都像溫煦柔和的春風，慢悠悠的，小心翼翼。來的次數多了，一些旅客會擔憂：原本應該如小獸一般矯健有力的男孩，如果一個一個都軟綿溫馴得像小羊，這真的是好事嗎？另一些旅客會安慰說：等孩子們再大些，他們會離開村莊，到更遠更大的世界里經歷風雨，成為一棵棵美好堅強的大樹。旅客們漸漸發現，軟綿綿村莊里的人們身體很好，甚至很少生病，那些孩子們熱愛做游戲、到戶外活動，正一天天茁壯地成長起來。

后來，曾經捏出軟綿綿村莊的那幾個孩子也長大了。等他們來到這里時，軟綿綿村莊已經變得跟普通村莊一樣，原來那些軟綿綿的東西都恢復了正常。旅客已經很少見，村民臉上的微笑和親切的話語卻并沒有改變。年老的村民認出這幾個大孩子，熱情地歡迎他們過來做客。大家高高興興地坐著喝茶、聊天，小孩子們就在外面無憂無慮地玩耍著。

每一個記得軟綿綿村莊的人都相信，那些有趣神秘的東西并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深深地藏了起來，等待每一個孩子前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