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飛 張惠蘭

2020年12月4日上午9點,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原副院長張家慧案在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案件判決書長達158頁,有媒體報道稱現場宣讀時用了近一小時。
判決書顯示,張家慧犯受賄罪、行政枉法裁判罪、詐騙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8年,并處罰金400萬元。據海報新聞報道,一名旁聽宣判的人員表示,法官問張家慧對判決結果是否認可,“她說不服”;“法官又問她是否上訴,她說她考慮一下再決定。”
張家慧通過哪些人受賄?
公開資料顯示,張家慧生于1965年,重慶萬州人。她早年學的英美文學,1988年才改學法律;在西南政法學院(現西南政法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后,曾在家鄉法院短暫工作。
張家慧的前夫劉遠生1966年出生,比張家慧小一歲,兩人于西南政法學院讀書時相識。1990年1月,張家慧、劉遠生登記結婚;兩年后,夫婦倆作為高學歷人才被原海南中級人民法院(現海南省第一中級法院)一同引進到海口。1995年,劉遠生因故離開法院,與一名律師合作成立了咨詢公司,投身商海。
移居海南12年后,2004年9月,張家慧調入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出任審判監督庭副庭長。從判決書披露的情況看,這里是張家慧受賄生涯的起點。
記者統計發現,判決書提到的37名行賄人中,只有少數人直接認識張家慧;通過劉遠生請托的有24人,接近2/3。基于劉遠生橫跨法律圈、商業圈的獨特身份,找到劉遠生的既有律師,也有企業老板;此外,劉遠生還曾擔任海南省政協委員、省政協常務委員(均已免去),與之同屆的海南省政協委員也曾托其幫忙。
比如2013年,海南省政協委員、海南金裕律師事務所律師陳洪娟找到劉遠生,請張家慧關照其代理的一起合同糾紛案,事成后送了劉遠生20萬元。2016年,海南省政協委員、商人詹漢欽找到劉遠生,希望張家慧為其弟弟的股權糾紛案提供幫助,如愿后,詹漢欽給了劉遠生10萬元。
2020年1月,海南省政府官網轉發免去劉遠生省政協常委職務的決定。
公開信息顯示,2017年3月,張家慧、劉遠生辦理了離婚手續。但兩人此后似乎并未分居,劉為張充當行賄、受賄中間人的角色也未改變。比如2018年,一位律師通過劉遠生向張家慧請托,劉遠生兩次收錢后都告知了張家慧;2017年后,張家慧幾次受賄并把錢放到家中的保險柜內,之后讓劉遠生處理。
除了劉遠生,張家慧的外甥劉磊也是為她請托、行賄牽線的重要人物之一。劉磊在劉遠生實際控制的多家企業任職,其妻子為海南省某檢察院檢察官。判決書顯示,通過劉磊請托的行賄人共5人,行賄犯罪事實共10件,其中一件劉遠生亦有插手。
劉遠生、劉磊之外,為張家慧與行賄人穿針引線的還有其下屬、前下屬。
海南高院退休法官張明安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角色。判決書顯示,2006年張家慧第一次受賄,彼時,她剛擔任海南高院民一庭庭長不久。而張明安正是那起請托案件的二審承辦法官,合議庭后來根據審委會和張家慧的意見,形成了有利于請托方的判決。
2016年,已經退休的張明安開始為張家慧與行賄人牽線。判決書顯示,張明安為親家母黃銀娥向張家慧請托,以解決黃公司的一起借貸糾紛,事成前后送了兩次錢,共計120萬元。
此外,海南省某法院法官宋長清、海口市瓊山區人民法院原副院長王兵、時任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二庭副庭長黃位國等人,均為張家慧介紹過行賄人。其中,宋長清與張明安相似,曾擔任張家慧請托案件的承辦法官,照張家慧的意思做出了有利于請托方的裁判;王兵經常與張家慧夫婦打麻將、吃飯,在一起請托、行賄案件中,其還以掮客身份收受了400萬元好處費,其中200萬元用于向張家慧行賄,自己得利200萬元。
哪些律師曾向張家慧行賄?
37名行賄人中包括律師18人;另有一人以某公司股東身份行賄,但同時兼有律師執業資格。公開信息顯示,18名律師中,2人曾為海南省政協委員,包括趙建平、陳洪娟;5人曾在海南省律師協會任職,包括張杰、李永濤、吳鎮、涂顯亞、廖波。
多名律師中,履歷最豐富、與張家慧接觸最多的律師之一為涂顯亞,今年56歲,土家族。依據涂顯亞擔任獨立董事的海南海汽運輸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工商資料,早在1988年,涂就擔任原海南中級法院經濟庭審判員,4年后下海做起了律師。張家慧案發前,涂顯亞已是海南方圓律師事務所主任、海南省律師協會副會長、海南仲裁委員會仲裁員,主攻債權債務、合同法、公司法等領域。
另一名參與行賄的海南省律師協會副會長為吳鎮,海南省文昌市人,畢業于中山大學法律系。海南大華園律師事務所官網顯示,這名“70后”律師為該所主任、首席合伙人,還曾獲得海南省優秀律師、海南省誠信律師等稱號。
2020年12月12日,海南省律協官網內涂顯亞、吳鎮的信息已刪除,兩人的副會長職務已由他人替換。
18名律師中多人畢業于西南政法大學,為張家慧的校友。比如涂顯亞為該校1985屆畢業生;海南衍信律師事務所律師王琳,為該校2002屆畢業生;海南經和委律師事務所律師丁馨,為該校1983屆畢業生。
判決書顯示,2013年至2019年,涂顯亞連續七年春節到張家慧家拜年,張家慧從海口佳寶花園搬到水云天小區,涂顯亞也跟著過去。每次拜年,涂顯亞都會送上20萬元,累計140萬元。但2016年之前,涂顯亞并未向張家慧請托案件。
2017年下半年,西南政法大學畢業的律師丁馨也曾請張家慧關照其代理的案件,后裁判結果部分支持了丁馨當事人的訴求。據判決書中的丁馨證言,2018年下半年,張家慧約丁馨喝茶時抱怨法官難當、收入低,丁馨立即明白,張是不滿其沒有表示感謝。幾天后,丁馨給張家慧送去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了10萬元。
除了這些本就與張家慧相識之人,其他律師想要搭上張家慧這條線并不容易。
比如海南瑞來律師事務所律師童天行,認識張家慧前,他與劉磊就是朋友。據判決書中劉磊的證言,早在2013年,童天行就曾通過劉磊送錢,請張家慧關照其代理的案件,但裁判結果并不如愿。這件事后童天行并未要求劉磊退錢,為后續請托留下了余地。
2017年,童天行再次通過劉磊請托張家慧,并送去5萬元好處費。這一次,他終于在劉磊的介紹下結識了張家慧,此后經常與張家慧一起打麻將。
海南律師廖哲韜是通過海口中院民二庭副庭長李燕結識張家慧的。李燕是廖的湖北老鄉;2014年,張家慧曾向李燕打招呼,要其關照一個案件。
據判決書中的李燕證言,2019年3月,李燕安排了一場晚宴,以介紹廖哲韜夫婦結識張家慧;李燕還稱廖哲韜妻子家有個案件在海南高院,希望張家慧關照。據廖哲韜妻子的證言,2019年4月,她開著一輛紅色奔馳車,把兩個裝滿鈔票的拉桿箱送到張家慧居住的水云天小區。2019年7月,廖哲韜再次約李燕吃飯,并向李燕支付了此前宴請張家慧的費用1萬元。
判決書顯示,廖哲韜的行賄金額在律師中排名第二,達到300萬元。
張家慧收了律師多少錢?怎么收錢?
判決書顯示,張家慧被認定的60多起受賄犯罪事實中,僅2起涉及的請托案件為離婚官司,其他絕大部分為商業案件,標的額從200萬元到數億元不等。在北京律師范辰看來,此類商業案件標的額足夠大,涉案人才有行賄的動力。
在30起行賄人為律師的請托案件中,律師代理費從6萬元至1200萬元不等,且近半數案件的律師為風險代理——案件裁判結果出爐前,律師僅拿很少的代理費;案件裁判結果出爐后,律師再按法院裁判金額、實際執行金額的一定比例抽成。這種代理模式,有時會讓律師產生更大的勝訴動力、行賄動力。
比如海南方圓律師事務所律師李永濤代理的一起債務糾紛案,委托雙方約定按執行到案款的30%支付代理費。判決書顯示,李永濤通過劉遠生給了張家慧50萬元,自己最終拿到1022.7萬元風險代理費。
在這些律師請托的案件中,張家慧的受賄金額從5萬元到300萬元不等,多數情況下在10萬元到100萬元之間,總計1905萬元;加上涂顯亞春節時的禮金,共計2045萬元。從比例上看,賄金大多只是律師費的小頭。海南天皓律師事務所律師張杰代理的一起案件是少有的例外,那起案件中,張杰只拿了6萬元代理費,卻給了張家慧10萬元請托費。
就像影視劇中的情節,不少行賄行為發生在相對私密的場所,比如張家慧、劉遠生居住的水云天小區會所、水云天咖啡廳等。
除了水云天小區會所、水云天咖啡廳等,張家慧本人偶爾會在酒店停車場、茶藝館停車場、飯店甚至路邊接受賄金。
張家慧如何影響案件裁判結果?
記者梳理判決書發現,張家慧干預的60多起案件中,承辦人員按照其意思辦理的案件有28起,其中大部分改變了裁判走向。
比如2013年,海南醫學院附屬醫院(下稱“海醫附院”)的兩起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判決書顯示,2012年底,張家慧收了100萬元,受海醫附院代理律師王琳請托干預此案。當時案子正在海南高院二審,張家慧要求承辦法官到其辦公室聽取處理意見,以最大限度減少海醫附院的財務負擔。
最終,兩起案件在張家慧的干預下做出裁判,相較于一審,海醫附院少支付工程款及違約金約1320萬元。
為了幫人辦事,一些案件被提上審判委員會討論時,張家慧也會以審委會成員身份發表有利于請托方當事人的意見。
依據判決書,2013年,張家慧受海口如山信息咨詢服務有限公司請托,向相關案件二審承辦人、海南高院法官賀鶯打招呼。據賀鶯證言,合議前,張家慧就詢問過該案情況,賀鶯當時的意見是維持原判;但張家慧不同意,認為應該撤銷一審判決,并讓賀鶯“回去好好考慮”,賀鶯最終堅持了自己的意見。后來,如山公司案被提上審委會討論,張家慧發表了有利于如山公司的意見,修改并簽發了支持如山公司訴訟請求的判決書。
對于另外一些案件,張家慧也曾親自過問,但因為案件結果本就有利于張家慧的請托方,所以她初次了解情況后便不再干預。記者梳理發現,這類案件約有20多起。
此外,張家慧還試圖對一些案件施加影響,但由于案件承辦法院領導、承辦法官的拒絕,最終沒有成功。
張家慧案一審宣判后,引發輿論廣泛關注。2020年12月9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評論文章《張家慧案被曝37名行賄者:斬斷徇私枉法利益鏈》。文章表示,處于重要崗位、關鍵環節,相關監督和制度漏洞為其提供了尋租空間;另一方面,執法司法領域背后的人身權利影響、巨大的經濟利益讓很多案件當事人、司法掮客趨之若鶩,想方設法“圍獵”司法人員。
2020年12月11日,中共海南省委政法委官方微信公眾號“海南政法”發布了關于張家慧案件有關問題的通報。通報稱,紀檢監察機關正在會同司法行政機關,對涉案律師有關問題進行處置;已對部分涉案法官和公職人員立案審查調查,部分涉案法官已被定罪處罰,其他涉案人員正在分類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