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內經》異文的研究現狀及展望*

楊明明

（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北京 102488）

《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作為現存最早的一部中醫理論著作之一，最早著錄于《漢書·藝文志》。至西晉皇甫謐《針灸甲乙經·序》明確指出《素問》九卷兼《針經》九卷即《黃帝內經》十八卷。唐王冰重新整理《素問》，其序云：“班固《漢書·藝文志》曰：‘《黃帝內經》十八卷’。《素問》即其經之九卷，兼《靈樞》九卷，廼其數焉。”現今通行的《黃帝內經》仍由《素問》與《靈樞》兩部分組成。而《素問》《靈樞》定本之前及其刊印之后各種不同傳本中，以及其他相關文獻的引文中皆存在大量異文，現有研究成果數量少，而且相對分散，對異文材料的搜集多見于一些校注專著中，相關論文皆為舉例性質，缺乏對《內經》異文材料系統全面的整理。如果能對這些異文開展全面深入的探討，不僅可以推進《內經》文本的整理與研究，而且能為語言文字學、文獻學乃至中醫理論與中醫學史的研究提供寶貴資料與研究基礎。

1 《內經》異文研究的現狀及趨勢

異文作為典籍流傳過程中普遍存在的現象，歷來受到人們重視，多見于古籍整理工作中對典籍異文的校訂。近年來隨著對典籍異文材料的關注越來越多，出現了不少關于異文的專書專題研究，多集中于儒家經典或史學名著，對異文材料的搜集范圍已不限于傳世版本和引文，出土金石簡帛及敦煌文獻亦涵蓋在內，對異文的分析也已不限于校勘的范疇，涉及文字、詞匯、語法和校勘等問題，展示了異文多方面的學術價值。關于異文的理論性成果則對古籍異文現象進行了概念梳理和理論總結。這些都為異文材料的進一步研究提供了材料和經驗，奠定了理論基礎。

相較于文史類典籍，關于中醫典籍異文的研究成果數量有限。崔伯瑛[1]《古醫籍異文類釋》對部分醫籍的異文做了簡單的排比歸類。林楠等[2]《〈千金要方〉異文對校與研究》、范璐等[3]《試論〈千金要方〉版本異文的研究價值》、賴雪瑜等[4]《敦煌卷子S.202與傳世本〈金匱玉函經〉異文舉隅》、張瑾[5]《唐代方劑異文研究》、張亦舒[6]《〈新修本草〉異文研究》等皆對方劑、本草類等相關醫籍文獻異文進行了整理研究。以《內經》異文為研究對象的論文相對較多，但也數量有限。除此之外，《內經》的古今校注類著作中比較集中地涉及到異文材料。

《內經》在長期的流傳過程中所產生的異文主要有三類，從已有關于《內經》異文的研究成果來看，對這三類材料的關注側重不同。現分論如下。

1.1 《內經》改編本中的異文 關于《內經》的改編本，主要涉及兩本著作：一為晉皇甫謐《針灸甲乙經》（以下簡稱《甲乙經》），合《素問》《靈樞》《明堂》分類改編而成；一為隋唐年間楊上善《黃帝內經太素》（以下簡稱《太素》），實為《素問》《靈樞》的分類改編本。《甲乙經》與《太素》皆早于現在通行的王冰整理本《素問》，將其與現在通行的《素問》《靈樞》對照可見大量異文，對文本校訂和《內經》經義的理解有重要作用。前人對這兩本書中的異文關注較多，宋代《素問》新校正中就已經引用了很多《甲乙經》和《太素》中的異文。今人關于《內經》異文的成果亦多涉及這兩種傳本，如：許學東[7]《〈黃帝內經〉異文例析》，郝娟等[8]《〈靈樞經〉〈黃帝內經太素〉傳本與史崧傳本之異文例釋》，李懷芝《〈黃帝內經〉〈針灸甲乙經〉異文例釋》[9]、《〈素問〉〈靈樞〉〈太素〉〈甲乙經〉異文例釋》[10]、《〈靈樞〉〈太素〉異文例釋》[11]，張亭立《〈素問·生氣通天論〉與〈太素〉異文例析》[12]、《〈素問·脈要精微論〉與〈太素·五藏脈診〉異文例析》[13]等。諸文皆選取一些典型異文例子進行分析論證，疏理了一些文句，總結了一些異文的規律。但對《甲乙經》《太素》《內經》這三種不同傳本的異文仍缺乏全面系統的比較和研究。

1.2 《內經》不同版本之間的異文 現在流行的《素問》《靈樞》版本皆始于宋代。《素問》現存版本有二十余種，《靈樞》現存版本亦有十余種。這些版本之間也存在著大量異文，由于這些異文是宋代刊印之后產生的，前人對此關注不多，近年有相關論文對這一部分異文進行了初步研究，如狄碧云[14]《〈靈樞經〉版本異文研究》、邊曉靜[15]《〈素問〉三種版本異文研究》、鄧海霞等[16]《〈素問〉異文考證三則》。

在宋代的定本出現之前，《內經》的傳抄本已經繁雜不一。我們現在能知道的，如全元起本《素問》，也是宋代校正醫書局重新整理《素問》時所依據的重要版本，但該本在宋代以后就亡佚了。敦煌文獻中也發現了《內經》的早期抄本，其中俄藏敦煌文獻中的《內經》抄本目前發現的有3種[17]，法藏敦煌文獻中的《內經》抄本有2種[18]。這些異文材料對了解《內經》流傳中版本的變化具有重要價值，還有待更深入的研究。

1.3 引用《內經》的文獻中的異文《脈經》《諸病源候論》《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臺秘要》等唐以前醫書所引用《內經》，其文字多與今傳本有異，是研究《內經》的重要參考資料。宋代以后的醫書校注論著中也多見對《內經》的引用，如成無己《注解傷寒論》中的《內經》引文。一些文史典籍的注疏中也有引用《內經》之例，如張守節《史記正義》和《后漢書》李賢注皆有《素問》引文，其內容與今本或異。另有一些類書中也保存了《內經》異文材料。但這些材料相對來說比較難搜集，所以相關研究成果少（趙霞等[19]《宋校醫書異文初考》），也比較分散，多見于相關典籍的校注類著作中。

1.4 小結 由于異文是校正和注釋典籍的重要材料，對《內經》異文材料關注比較多的成果集中體現在校注論著中，歷代的《內經》校釋類著作對異文都有所涉及，從《素問》王冰注到宋代校正醫書局對《素問》的新校正，至明代馬蒔《黃帝內經素問注證發微》《黃帝內經靈樞注證發微》，清代張志聰《黃帝內經素問集注》《黃帝內經靈樞集注》、高世栻《黃帝內經素問直解》、汪昂《素問靈樞類纂約注》等，更有專門對《內經》進行校勘訓詁的著作，如俞樾《內經辨言》、胡澍《黃帝內經素問校義》、孫怡讓《札迻內經素問》、顧觀光《素問校勘記》、于鬯《香草續校書內經素問》等。18世紀以來，日本也涌現出一批《內經》考注類著作，比較有代表性的，如丹波元簡《素問識》、丹波元堅《素問紹識》、喜多村直寬《素問札記》、森立之《素問考注》《素問校訛》等。今人的校注本中，郭靄春《黃帝內經靈樞校注語譯》《黃帝內經素問校注語譯》及在此基礎上編訂的《黃帝內經素問校注》、劉衡如《靈樞經》校勘本等皆為優秀之作。近年來已有匯集相關舊注的工具書，如《黃帝內經素問纂義》[20]、《黃帝內經靈樞纂義》[21]，為研究提供了便利。但限于校釋類著作的目標和體例，這些成果都只是從古籍校勘角度對所采用異文材料進行了分析和討論。

總的來看，《內經》異文研究現仍存在以下幾方面的問題：（1）現有成果數量少，而且相對分散，對異文材料的搜集多見于一些校注專著中，相關論文皆為舉例性質，缺乏對《內經》異文材料系統全面的整理。（2）對《太素》與《甲乙經》中的異文關注多，對版本異文及引文異文關注較少。（3）對《素問》異文材料的關注多于《靈樞》。這與《靈樞》一書的流傳有關，歷代對《靈樞》的注疏也遠遠少于《素問》。在這種情況下更應該關注《靈樞》的異文材料。（4）現有對《內經》異文材料的成果多從文本校勘和字詞注釋的角度進行整理和研究，還未充分發揮這批異文材料的語言文字學方面及中醫學史方面的價值。（5）對某些具體異文材料的分析考證仍有待深入。

針對這些問題，在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利用相關的傳世及出土文獻材料，對《內經》異文進行全面整理與考證，從語言學、文獻學、中醫學史等角度進行全方位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推進《內經》文本的校勘與整理，深入發掘其異文材料的重要價值。

2 《內經》異文整理研究的方法與成果展望

2.1 全面搜集材料 全面搜集整理《內經》異文材料，在對每則異文進行辨析考證的基礎上，對《內經》異文進行多角度全方位的研究。鑒于《內經》在中醫學術體系中的重要地位及中醫典籍流傳的特點，應采用廣義的異文概念，即同一文字材料在流傳過程中出現的文句互異的情況，具體材料范圍如下。

2.1.1 《太素》《甲乙經》中的《內經》異文《素問》《靈樞》與《太素》《甲乙經》，均源于《內經》的原始祖本，后衍化為不同體系的傳本系統，各傳本之間既相互聯系又彼此獨立，可通過互校異文，更正補訂。《甲乙經》《太素》均早于現在的《內經》定本，特別是《太素》，成書后傳抄次數較少，具有極高的文獻學價值，可以作為研究《黃帝內經》異文的重要材料。

2.1.2 現存《內經》抄本及刻本中的異文 敦煌文獻中的《內經》抄本，是重要的異文材料。《素問》《靈樞》宋以后刻本眾多，選擇現存金元時期的早期刻本和明清時期的善本來進行異文的搜集和整理，兼顧明清時期質量高的校注本。如：《素問》金刻本殘卷、元胡氏古林書堂本、元讀書堂刻本、明顧從德翻刻宋本、明周曰校刻本、明嘉靖吳悌校刊本、明嘉靖趙府居敬堂刊本；《靈樞》元胡氏古林書堂本、明趙府居敬堂、明熊氏種德堂本、明周曰校重刊本；校注本如明馬蒔注本、張介賓《類經》、清莫友芝校本、張志聰注本等。

2.1.3 王冰注、新校正中所保存的異文《素問》王冰注和新校正中保存了很多異文材料，王冰注中以“一為”“一經云”“一本云”等標志出的異文有30余條，新校正中引用全元起本200余條，引用“別本”亦有百余條，引用《太素》《甲乙經》500余條，其中還有一些是王冰注在不同版本中的異文，這些材料反映了宋以前《內經》異文的情況，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

2.1.4 醫籍及相關文獻中關于《內經》的引文中的異文《脈經》《諸病源候論》《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臺秘要》等唐以前醫書中的《內經》引文。宋代以后的醫書校注論著中的《內經》引文。文史經典注疏中引用《內經》之例，以及一些類書中保存的《內經》異文材料。但這些材料相對零散，但對《內經》文本的研究也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

2.2 具體考證與整體研究相結合

2.2.1 《內經》異文輯證 對《內經》異文材料進行全面梳理，對每則異文從進行辨析考證。《內經》成書時代久遠，異文材料豐富，其中產生異文的情況又比較復雜，這就需要我們對其逐一考察，梳理相關文獻，在此基礎上對所搜集的諸多異文加以辨析，廣泛征引出土及傳世相關文獻，以期對異文進行準確的辨析，對其產生的原因得出趨于合理的認識，并借以盡可能地厘清《內經》文本的歷史層次。

2.2.2 《內經》異文研究 在對《內經》異文進行梳理分類的基礎上，從文字、詞匯、語音、《內經》文獻史等多方面展開討論，充分發掘《內經》異文材料的價值。

《內經》異文與文字研究：對《內經》異文中的大量異體字、假借字、古今字等現象做深入細致的個案研究，了解文字在發展應用過程中的演變軌跡，總結醫籍異文文字方面的特點。

《內經》異文與詞匯研究：《內經》異文中的語詞極具學科特色，涉及很多中醫術語，由于異文的存在，許多重要醫學語詞的理解出現了分歧，從詞匯角度對其進行梳理，考察醫學詞匯演變的軌跡，推進重要中醫術語的研究。

《內經》異文與語音研究：《內經》中的大多篇目是有韻的，很多異文之間是同音通假的關系，對異文之間的語音關系進行考察，可以為歷史語音的研究提供寶貴的材料。

《內經》異文與文獻史研究：通過對不同傳本中《內經》異文的考察，總結各傳本中異文材料的特點及其異文產生的原因，探求《內經》成書及其流傳的歷史過程，從而更好地了解和利用與《內經》有關的文獻。同時通過與普通古籍異文現象的比較，對醫學文獻異文背后蘊含的特點及規律進行分析和總結。

在全面梳理《內經》異文材料的基礎上，對每一則異文進行辨析考證是最基礎的工作。在對《內經》異文進行梳理分類的基礎上，從文字、詞匯、語音、《內經》文獻史等多方面展開討論，才能充分發掘《內經》異文材料的價值。但由于《內經》異文材料涉及文獻的種類和數量都很多，比較零散，全面的搜集工作有一定難度。需要在前人已有成果的基礎上，利用現代計算機技術盡可能全面地搜集所有材料。各種集大成的工具書（如《黃帝內經素問纂義》《黃帝內經靈樞纂義》《黃帝內經版本通鑒》等）或數據庫，以及不斷進步的信息處理技術，為資料檢索與搜集整理提供了便利。

2.3 多學科綜合的研究方法 對《內經》異文的考證有跨學科的特點，涉及傳統訓詁考據學、現代語言學、歷史文獻學、中醫學等不同學科，在研究中需要進行多學科綜合研究，以保證對異文辨析的準確性與可信性。近幾十年以來，出土醫學文獻越來越多，敦煌文獻中存在《內經》的早期抄本，是重要的異文材料。簡帛文獻中有一些內容與《內經》密切相關，如：馬王堆古醫書中的《足臂十一脈灸經》、《陰陽十一脈灸經》（甲本、乙本）、《脈法》、《陰陽脈死候》，張家山漢簡中的《脈書》《引書》，成都天回醫簡中的《脈書》等，可以為《內經》異文材料的考證提供重要旁證。另外，計算機技術也可以為研究帶來很多便利。可以利用計算機處理異文材料，建立《內經》異文數據庫，以便檢索和研究。運用文本比對等信息處理技術提高異文搜集的效率與全面性。利用數據庫軟件分析挖掘異文數據，分析異文規律。

3 結 語

當下的《內經》異文研究需要對《內經》異文進行全面搜集、整理，對每則異文材料進行辨析考證，運用訓詁考據學、文獻學、中醫學等多種方法，對所搜集的異文材料進行細致深入的辨析與考證，有疑則闕。在此基礎上解決一些《內經》及相關醫籍中有關內容的文本校訂問題，從文字、詞匯、語音、《內經》文獻史等多方面展開討論，充分發掘《內經》異文材料各方面的價值。《內經》異文整理研究，是一項浩大工程，應集國內有關專家和技術人員的力量，進行全面、系統、細致的研究工作，對《內經》原文做一次劃時代的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