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樹德《黃帝內經》英譯本的中國文化闡釋策略研究*

李成華，孔冉冉，孫慧明

（山東中醫藥大學，山東 濟南 250355）

中醫翻譯是中醫對外交流的橋梁，對傳播中醫文化有重要作用。作為中醫學淵藪的《黃帝內經》倍受關注，早在1925年就出現了英譯本。有學者統計目前《黃帝內經》英譯本（含節譯本）已達20個[1]，有人認為德國醫史學家文樹德的譯本是最權威的版本之一[2]。文樹德研究《黃帝內經》二十余年，產生了4部代表作，即2003年出版的《黃帝內經素問：中國古代醫學典籍中的自然、知識和意象》（Huang Di Nei Jing Su Wen:Nature,Knowledge,Image in an Ancient Medical Text），2008年出版的《黃帝內經素問詞典》（A Dictionary of the Huang Di Nei Jing Su Wen），2011年出版的《黃帝內經素問譯注》（Huang Di Nei Jing Su Wen:An Annotated Translation of Huang Di’s Inner Classic-Basic Questions），以及2016年出版的《黃帝內經靈樞譯注》（Huang Di Nei Jing Ling Shu:The Ancient Classic on Needle Therapy）。文樹德在翻譯《黃帝內經》過程中踐行深度翻譯理念，強調中醫翻譯的語言學原則，認為譯文應充分考慮中醫的思維模式，注重原汁原味地傳遞中醫，強調中醫特有術語完全可以逐漸被外語采用，不必曲意套用現代醫學術語[3-4]。文樹德在翻譯中注重語言和內容上的考據，李照國稱其為中醫翻譯“考據派”的代表人物[5]。

文樹德《黃帝內經》英譯本注重文化傳遞，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中醫文化，力圖展示原汁原味的中醫，使中國文化在翻譯中的展現率得到大幅提升。解讀文樹德譯本的深度翻譯理念，分析其中的文化意識，能為傳播中醫文化和增強中醫文化自信提供依據，為中醫翻譯話語體系的構建提供基礎。

1 深度翻譯

深度翻譯（Thick Translation），也稱作“厚翻譯”“厚重翻譯”或“豐厚翻譯”，是美國翻譯學者克瓦米·安東尼·阿皮亞（Kwame Anthony Appiah）1993年首次提出的概念，是通過注釋和伴隨的注解，將文本置于一個豐富的文化和語言的語境中，目的是為讀者提供背景知識信息，以便實現更佳的接受效果[6]。法國文學理論家熱奈特（Gérard Genette）將“注釋”擴大到文本內外的副文本。英國翻譯理論家赫曼斯（Theo Hermans）拓寬了深度翻譯的理論和實踐內涵，認為“深度翻譯中的注釋材料是為了讓讀者去比較，發現譯文中他者文化與自身文化的相似和區別，這些相同點和不同點共同幫助他們理解他者文化”[7]，深度翻譯本質上是在譯語中再現源語文化。

中醫發軔于中國傳統文化，中醫的一些概念、術語、理法方藥都是在中國傳統文化基礎上形成的，不理解中國傳統文化勢必會影響對中醫理論的理解。因此，在中醫翻譯中再現中醫文化極為重要。文樹德基于深度翻譯理念的《黃帝內經》英譯為傳遞中醫內涵提供了范例。有學者統計，文樹德共使用了5 912條注釋對《黃帝內經》譯文進行注解，最多一章多達669條，近50%的版面里每頁腳注所占篇幅超譯文本身[8]，有時多達頁面的95%[9]。

原文：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素問·靈蘭秘典論篇》）

譯文：The gallbladder is the official functioning as rectifier.

Decisions and judgments originate in it.

腳注：Wang Bing:“It is tough,upright,and determined;hence it is the official functioning as rectifier.It is straightforward and knows no doubts;hence judgments and decisions originate from there.”Hucker 1534(p.189):“Rectifier,from A.D.220 local dignitaries appointed in each Region,Commandery,and District to register and classify all malesin their jurisdictions who were considered eligible for governm ent office on the basis of their hereditary social status,assigning them to 9 ranks theoretically reflecting their meritoriousness.”Zhen Lifen et al./77:“中正is the title of an official responsible forassessing the moral standing of certain people.”1877/16:“The titles中正,相傅,州都,etc.existed only beginning with the North-South[division of]Dynasties.Fromthis one may know that the completion of this treatise occurred after the Han dynasty.2298/53:“This treatise was compiled at the time of the Wei and Jin[dynasties].The official title中正existed only beginning with the Cao Wei[dynasty].”221/212 and 1198/2：“中 正has the meaning of不偏不倚,‘impartial.’”……

從篇幅上看，腳注內容遠多于經文；從內容上看，腳注一方面詮釋了“膽”成為中正之官的原因，另一方面揭示了“中正之官”的淵源。腳注還列舉了不同醫家對“中正之官”的理解：一是負責登記轄區內可擔任官職的男性功績的官職，二是掌管對某一地區人物進行品評的官職。根據“中正”存在的年代，文樹德推測，“中正之官”的提法是后世所加[10]。文樹德踐行了深度翻譯的宗旨，為讀者提供了有關“中正之官”的文化背景，再現了官職的歷史沿革，列舉了不同注家的觀點，給讀者以思考的空間。我們認為，“中正之官”和“君主”“相傅”“將軍”一樣，是我們認知膽的生理功能的隱喻認知基礎，文樹德深度翻譯揭示了中國古代“中正”官職的文化內涵，為我們理解膽的生理功能提供了便利。

2 以“古”譯“古”

文樹德指出，對古代作者的理解和欣賞必須從他們自己的思想境界中尋求[11]。因此，他不用現代生物醫學術語來定義中醫學概念，而是以“古”譯“古”，讓讀者體會古老術語的原創思想和中西醫的差異。對于中醫的隱喻文化，文樹德反對迎合一般閱讀者水平選用西醫表達，認為既然中醫至今仍然以《黃帝內經》所建立的概念系統為圭臬，因此在《黃帝內經》時代就存在的比喻就應該予以譯出[12]。

原文：魄門亦為五臟使，水谷不得久藏。（《素問·五臟別論篇》）

譯文：The po-gate,too,is engaged by the five depots.Water and grain cannot be stored[there]for long.

文樹德在翻譯術語，尤其是隱喻術語時，特別注意追蹤溯源，以求表達術語本初的含義。翻譯“五臟”，他沒有使用“yin organs”或“solid organs”表達五臟屬陰或“滿而不實”的特征，沒有使用“five zang-organs”或“five zang-viscera”的音譯表達，而是考察了“臧—藏—臓—臟”的演變過程。“臟”原型是上古帝王設置的一種放置珍寶印璽、文書檔案、誥命冊書的庫房，與五臟主藏相似，以進為主[13]。基于對五臟詞義源流的考察，文樹德將“五臟”譯為“five depots”，基于同樣的邏輯，將“六腑”譯為“six palaces”。

“魄門”即肛門，王冰注“謂肛之門也。內通于肺，故曰魄門。”丹波元簡亦云：“魄，粕通。蓋肛門傳送糟粕，故名粕門。”《說文解字》注：“魄，陰魂也。”故“魄門”既指肛門，又指肺藏魄與肛門起閉的關系。文樹德沒有使用“anus”，而是用音譯“po-gate”說明魄門的形神雙重含義。

古漢語言簡意賅，往往用少量字詞可表達大量信息，善用四字格詞語表達意義是醫古文的重要特征。有學者統計了《素問》前30篇的用字，四字格詞語應用比例高達39%[14]。在處理這類問題時，文樹德使用中括號以補原義，使用相似句式以期產生與漢語原文相似的“古”的感覺。

原文：四變之動,脈與之上下,以春應中規，夏應中矩，秋應中衡，冬應中權。（《素問·脈要精微論篇》）

譯文：The movement[of the qi]during the four[seasonal]changes:the[movement in the]vessels rises and descends with them.Therefore,in spring it should meet the circle;in summer it should meet the square.In autumn it should meet the beam;in winter it should meet the weight.原文反映了脈象隨四季變化的規律，以規矩衡權喻四時常脈。規矩衡權是古代量具，“規”是測量圓的器械，“矩”是測量方的器械，“衡”指秤桿，“權”指秤砣。文樹德在譯文中取規矩衡權之本義，使用相同句式，配以腳注闡釋四時常脈之象；將古漢語省略內容在翻譯時置于中括號，以補全其義，既得原文之形，又和古漢語之意，在有效傳遞中醫文化同時，又能直中醫理。

3 以“中”解“中”

文樹德諳熟中國傳統文化，善用中國典籍解釋中醫醫理。《黃帝內經素問：中國古代醫學典籍中的自然、知識和意象》一書雖未全面翻譯《黃帝內經》原文，但對某些重點條文做了翻譯和解釋，如《素問·靈蘭秘典論篇》論述臟腑十二官關系。

原文：黃帝問曰：愿聞十二官之相使，貴賤何如？

譯文：Huang Di asked:

I should like to hear[the following]:How do the twelve depots engage each other,and what is their hierarchy?

“五臟六腑”是《黃帝內經》時代的主流臟腑模型，切合陰陽五行學說，此處經文論“十二官”而非“五臟六腑”會使讀者產生疑問。文樹德援引《黃帝內經》最早注者全元起的觀點，“《黃帝內經》作者匯集文稿時，未必去除不同作者的異議。”基于《針灸甲乙經》《脈經》等著作，文樹德推測漢代以后，“五臟六腑”的地位正式確立，“十二官”之論目的是提升醫生的社會地位[15]，故而使用“hierarchy”譯法。

原文：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素問·上古天真論篇》）

譯文：With two times eight,the qi of the kidneys abounds;the heaven gui arrives and the essence qi flows away.Yin and yang find harmony.Hence,he can have children.

數字亦蘊含中國文化元素。《道德經》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談及年齡時，既有豆蔻、弱冠等稱謂，也有二八之名。在考察年齡稱謂的基礎上，文樹德將“二八”譯為“two times eight”，而非“at the age of sixteen”，以體現中國文化的年齡稱謂之深意。

4 結 語

文樹德在《黃帝內經》翻譯中踐行了深度翻譯理念，遵循了語言學和文化性原則，以直譯方式保持語義對等，以腳注和釋義形式傳遞中醫文化。這種方式既原汁原味表達了中醫醫理的內涵，又體現了中醫特有的民族性和文化特征，提升了中醫翻譯的文化自信，為推動中醫文化走出去提供了范例。文樹德認為，中醫被西方接受的主要原因是西方人理念的改變，而不是看到中醫的療效。這意味著西方人對中醫文化的認同度增加，為我們從以《黃帝內經》為代表的中醫典籍譯本中進一步挖掘中國文化意識，增強文化自信，構建中醫翻譯話語體系提供了認識論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