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蒲

客居的小城廣場有座石鐘,逢整點鐘聲響起。小城多山,曾經很小,鐘聲在山間屋梁擊蕩,后來小城大了,我卻在屢次搬家后離廣場越來越近,鐘聲由隱隱約約的風中跫音變作有節律的心跳。
我幼時抬頭看石鐘,以為那不過是無甚用處的雕塑,聽見一聲一聲的整點鐘鳴,也將其當作永恒的背景樂,未將二者相關聯,也未去數數鐘聲響了幾響,是幾時幾分。鐘聲到底不同于別的市井音樂,落在城市里是有重量的莊嚴,如雨滴砸濺泥土,在我聽來卻是輕柔的踏實,如周末在學校游玩時校園里空蕩蕩的上課鈴響。
如今在小城的房間仿佛直接在石鐘的俯瞰之下,清晨醒來,聽見鐘聲沉沉擊來,心里一凜,不敢貪睡。想在世界都醒過來前做些事情,讀點書,坐在晨光熹微的飄窗前,看窗外巷道老房子黑灰屋墻肅穆。只是鐘聲再擊過來時,會陷入找不到支點的慌張,仿佛聽到時間一點點隕落了,一天如一張青春的臉迅速老去。有時練琴,鐘聲一響起,節奏便亂了。不知從何年何月起我完全被時間的恐慌支配,想要做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卻一事無成,而書也不過從創世紀讀到利未記,假期又結束了。
有個寒假過完年早早回到小城,那個時候似乎被各種事情壓得透不過氣來,因此做了張精確到小時的時間表,在時間表的允許間隙里可以卸下負荷自由讀些書,接著便是看文獻、寫無頭緒的論文,仿佛置身稀薄空氣的容器里,有點外來的風飄進來就放肆吞吐。那個冬天有些冷,南方的濕冷空氣貼在身上,想起來似乎一直是一個人在房間里,好在有鐘聲。那時的鐘聲不知為何聽來是輕松的,輕緩地飄進來,一點一滴,如故友會晤,好似還有些期待它響起來,或許是能安慰自己總算做了些事情,或許是在一段長久的空寂里需要些如期而至的叨擾和陪伴。
以前讀到不記得是哪位作家寫過,有鐘聲的城市是有靈魂的,說的是哈爾濱。而我在哈爾濱游玩或是出差經過時,卻從未會到過鬧市里的鐘聲。只是匆匆趕路走在果戈里大街,過省博物館到火車站,恍惚間覺得這座城市是適合鐘聲的,那些厚重的街石,舊磚石建筑,凍住的空氣,太適合低沉的鐘聲回蕩徘徊了。
記憶里有篇汪曾祺的小說,《小學校的鐘聲》, 迥異于汪曾祺氣質的一篇短篇,讀時詭異,印象尤為深刻。高考后濡熱的暑假讀來,仿佛午睡驟然醒來一場不知日長不知今昔何夕混亂荒唐的夢,只有鐘聲如警音,如武陵人的處處志之,是一篇意識流囈語里不著痕跡的足跡。無故會聯系起那部小說集里的另一篇,“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鐘”,遙遠的年月過后想起來,如那小說開頭說的,“很多歌消失了”。
會想念的鐘聲, 是王菲《約定》前奏雨聲淅瀝里的鐘聲,那是山里的鐘聲,寺院里的鐘聲,空空地落在一段世俗故事之前,是一段空寂綿延的引子,是聽了能讓人得到安慰的,如山雨欲來,只需等候便好。我會想念它,只是因為在成年后的現實沉溺里,太過渴望幼年聽到的那樣無雜滓的,隱約輕盈的,甚而讓人忽視的鐘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