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烤肉

蔡朝陽

今天要講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所在的城市，有個購物中心，里面有一家日式烤肉店。這個烤肉店，雖然貴了一點，但味道還不錯，所以我和菜蟲，也去吃過幾次。

這個店，裝修風格也是日式的，墻壁上，寫了很多日文。日文，我是看不懂的，但是，我們知道，日本也用中文，中文字，我是懂的。你知道，在日文里，烤肉叫什么呢？就叫“炙”，“炙烤”的炙。這個炙字，其實很容易懂，是個會意字，上下結構，上面一個部首，是月。我們知道，月，就是肉。下面是一個火字，表示肉在火上烤，那就是烤肉。這是很簡單的。

但是，在這家店里，一個不小心，這個“炙”字，寫錯了，寫成了“灸”，針灸的灸。

你知道，我是語文老師，語文老師都有臭毛病，看到人家有錯別字，不指出來，誓不罷休的。

于是，在買單的時候，一邊付錢，一邊，我就跟店長說，你們啊，墻上有個錯別字，炙，烤肉的意思，你們寫成了“灸”，針灸的灸。我倒是好意。誰知道這個店長，非但沒有承認錯誤，反而跟我說，這樣也可以寫的，日本就是這樣寫的?？瓤?。這就叫強不知以為知，是欺負我沒去過日本嗎？我分明去過日本，我還知道很多漢字的起源和意義，你這個店長，真是……

不過，我又想啊，這家店又不是我的，他寫了錯別字，我指出了，也就這樣了，至于改不改，那是他的事，丟丑出乖，我是不管的。

于是，第二次再去這家店吃烤肉的時候，我發現，這個“灸”字，還是大大地寫在墻上。我一瞬間有點恍惚，總覺得不是進了烤肉店，而是進了中醫理療館。我們是來打針灸的。

灸這個字，和炙這個字，看上去很像，其實區別很大，我一講，你就明白了。但是那位店長不是我學生啊，所以這個細節，我才不告訴他呢。

你看，這個灸字，是個形聲字，上下結構，上面是個“久”字，久遠的久，用作聲旁。下面是一個火字，燒火的火，表示形旁。你就會知道，針灸，也是跟火有關的。所謂的灸，就是用艾絨，熏烤患者的創傷部位，或者穴位。這是中醫的一種治療方法。你去中醫館，經?？梢钥吹竭@種療法。但有沒有療效，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試過，我也不信，用艾草熏一熏，就可以包治百病。

炙字，剛才我們已經說了，是會意字，肉在火上烤的意思。篆文里，我們看到，這塊肉，像豬的后腿肉。但凡是肉，動物之肉，均可以為炙。

烤肉，實在太好吃了，于是就引申出一個詞語，叫做“膾炙人口”。膾炙人口這個詞，膾和炙都是人們愛吃的食物，成語的意思是指美味人人愛吃，比喻好的詩文受到人們的稱贊和傳頌。你看，誰要是寫了一篇很好的文章，我們就用“膾炙人口”這個詞語，來形容。那這個評價簡直太高了。一般，我們形容人人傳頌，才叫膾炙人口，比如柳永的詞，凡有井水處，必有能歌柳詞者。這才叫膾炙人口。

因為炙是烤肉，有火，所以，炙又有很熱的意思。所以，就發展出一個成語，叫做“炙手可熱”。不過，這個詞語可不是太好，一般會用作貶義。手一靠近就感覺很燙，叫做“炙手可熱”。比喻氣焰盛、權勢大，使人不敢靠近。一般用來形容某些人物權勢不可一世的樣子。

其實，在中國古代，關于烤肉，還有很多種說法。比如，炙，又叫炕肉?？?，就是北方人睡覺的炕。但是在古代，這個炕，可不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炕，用火烘干，烤熟，才叫做炕?？?，就是抵抗的抗，意思是舉起來，用叉子，叉住這個肉，放在火上烤熟，這叫做炕肉。比如新疆的烤羊肉串，就是炕肉。

跟炙同類的，還有炮肉。作為烤肉的方法之一，這個時候，就叫做炮肉。炮，音讀如包?！墩f文解字》里，說，炮，即毛炙肉。把牲畜宰殺了，剖除內臟，放進調料，把外面的毛羽都燎干凈，用濕的泥土包裹起來，放到火里烤熟，這就叫炮肉。

金庸小說里，九指神丐洪七公最喜歡的“叫花子雞”，就是這個做法。把雞剖開洗干凈，用濕的黃土包好，放火里烤熟，據說乃是天下美味。

那為什么叫做“叫花雞”呢？因為，叫花子餓了就偷雞吃，直接外面包一層泥巴，烤熟，把泥土剝掉，就可以啃了吃，又快速又鮮美，而且不用鍋碗瓢盆，甚至連灶臺都不用，可省力了，這就是叫花子吃雞最方便的吃法。所以說，叫花雞也是炮肉的一種。

還有一種烤肉，叫做燔肉。這種肉，也是烤肉，但是呢，級別很高，一般要到社稷宗廟祭祀的時候才用。周朝的天子，用這種肉，饋贈給自己同姓的王族。所以，得到這種燔肉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很高的政治待遇，主要是自己的貴族地位的顯示。至于好吃不好吃，那就另當別論了。據說，孔子在魯國，曾經擔任司寇之職，但后來就辭官走人了，從此游歷天下。那么，孔子為什么會辭職呢，有人說，就是因為，孔子跟隨魯國的國君去祭祀，祭祀完了，要分這個燔肉，孔子卻沒有被分到。燔肉不至。孔子倒不是小氣或者羨慕這個烤肉，而是，作為大司寇，作為參與祭祀的人，這個烤肉都沒分到，那就說明，魯國失去了禮儀。孔子是因為國君失禮，而走人的。區區一塊烤肉，導致的后果卻這么嚴重。

選自《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