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憶》：讓所愛的人和事物自己說話

在《記憶記憶》中，瑪麗亞·斯捷潘諾娃追溯俄羅斯20世紀的個體記憶、家族記憶和集體記憶，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書寫記憶的方式。小說其中一條線，作者搜集那些呈現過去痕跡的舊物、日記、照片，還原出家族幾代人的故事，“我想聽到我所愛的人和事物的聲音，創造一個環境，令其中的他們能夠為自己說話。”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

俄羅斯詩人、作家，也是記者、編輯和出版人，當代俄羅斯文壇最杰出、最活躍的人物之一。代表作《記憶記憶》2018年一出版便奪得當年俄羅斯文學界三項大獎，在歐洲獲得巨大成功。創辦并主編俄羅斯獨立文藝資訊網站colta.ru，其月訪問量近百萬。

CHIC：你等了很久才把《記憶記憶》寫完，序言中你寫：“這是一部家族紀事，又是一部講述俄羅斯歷史的小說，一部關于記憶及其怪癖的隨筆集，一次注解20世紀的嘗試。”它涉及的時間和空間維度之廣，甚至讓人很難輕易去討論。你寫完它時感受是什么樣的？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狂喜而又失魂落魄，正如任何人突然擺脫了一項困難重重卻對其影響至深的職責。在這部小說中我將其比作一個沉重的行李箱，我已經拖著它走過了許多街道和國家——做什么事，想要做什么事都拖著它。然而，現在我感到空虛了，這空虛時時刻刻陪伴著我：我終于結束了我一直以來以為是自己人生最主要的工作。現在我自由了。我該拿這份自由怎么辦？我仍在尋找答案。

CHIC：小說的其中一條線是通過舊物、日記、照片、信件展開敘述，為什么選擇這種方式呢？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因為我想聽到我所愛的人和事物的聲音——不是基于他們發明故事，不扭曲本真的文字和意義，不將其作為工具——而是創造一個環境，令其中的他們能夠為自己說話，被人們注視和欣賞。我不知道我是否成功了，但這確實是我的主要目的：我希望給予這些遺跡盡可能多的空間，多到能夠延長其真正的生命。

CHIC：生活中你是否也有收藏、撿舊東西的習慣？你寫道，“這是收集的物證，用以佐證生命的故事和延續，最重要的是，對于自我過去的任意一點都觸手可及。”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我不會按照一般意義上的收藏方式——根據物品的“年紀”、品質或價格——來收藏。但我始終在尋找一些物件和憑證，它們對我來說，以一種奇異而不顯見的方式聯結起來，它們會刷新人的感知，讓人意識到世間萬物相互纏繞，所有事物都是意義、信息和提示的聯結體。在這個層面上，我的寫作便是這種收藏——比較兼容的—種收藏。

CHIC：你認為記憶、生命，是人們往前走的動力，也要警惕“記憶”被過度放大。你如何看待記憶與現實、歷史之間的關系？你甚至說，“我真的無法想象，當代人對當代的事物是如此的不感興趣，對我們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故事是如此的冷漠。”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我有種感覺，我們對于過去的迷戀（這種迷戀在整個世界都清晰可見）——正如所有的嚴肅的文化轉向一樣——同時有著“光與暗”。暗的那一面是我們突然不能想象未來了，無法止住對于未來的恐懼了（因而在政治家和電影制作者們對過去的虛構中尋找庇蔭）。這同時遮蔽了我們對于當下的感知：與過去偉大精妙的敘述相比，當下似乎——很奇怪地——變得無足輕重。我們都有點“不再生活在”當下的時代里了，我們無休止地“往回看”（或者帶著恐懼去探索未來）。當下的領域變得脆弱且有限。我希望能找到一種方式拓展它，至少在我的寫作中。

CHIC：作為俄羅斯作家、出版人和媒體人，你一直活躍在公共視線中，在關注哪些話題？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當下俄羅斯和世界的政治氛圍，以及政治塑造文化領域的方式。當然還有生態、精神意義上的，以及政治與記憶之間錯落復雜的關系，當代對于過去的迷戀和對于安全正常未來期待顯然的缺失。

CHIC：在你的成長與寫作中，哪些作家對你產生過深刻的影響？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瑪琳娜·茨維塔耶娃，安德烈·普拉東諾夫，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他們講俄羅斯的20世紀。再想遠點——所有杰出的現代主義傳統，從弗吉尼亞·伍爾芙、格特魯德·斯泰因到英格.克里斯滕森、安妮·卡森，以及18和19世紀英德的文學，我從中受益良多：它們是我童年歲月的精神食糧，至今仍活在我的骨髓之中。

CHIC：對于初次閱讀這本書的普通讀者，有什么樣的建議？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我得說沒必要對此書作“線性閱讀”，從頭讀到尾——它更像是一個迷宮。自由地探索吧：入口后有許多的終點。你可以隨意打開其中一頁，像打開一本詩集一樣，認識這些故事和人物，前后翻翻。不是尋求一個結論，而是在其中找到一些與你自己的故事和思緒相似的地方。我同時希望，你能樂在其中。（羅夢茜譯徐博詣校）

《記憶記憶》

作者：瑪麗亞_斯捷潘諾娃

譯者：李春雨

出版：中信出版|大方

出版年：2020年11月

冰人夏綠蒂

封面上的瓷娃娃，即“冰人夏綠蒂”是貫穿全書的意象，隱喻記憶，以及作為時代幸存者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