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鍋

趙明宇

劉二鍋是個小痞子，偷雞摸狗，扒茅房看女人，缺德帶冒煙。村長馬占武一直想為民除害，國民黨部隊來村里抓壯丁，就讓他們把劉二鍋抓走了。

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三天后的早上，劉二鍋又站在村頭，高一聲、低一聲地罵馬占武。馬占武你個老小子，有種站出來，你想讓老子吃槍子啊，老子偏不去，就在家禍害你。嚇得馬占武不敢開門，在家里直跺腳，這是什么部隊啊，連個痞子也看不住，還打仗呢，打敗仗吧！

馬占武不死心，盯準(zhǔn)了劉二鍋睡覺的地窖，又讓抓壯丁的國軍把劉二鍋抓走了。

馬占武剛想松一口氣，劉二鍋竟然又回來了，比上一次還快，連走帶回一天半時間。奶奶的，這家伙難道是孫猴子？馬占武得到消息，就想去村外躲躲。可是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被劉二鍋堵在家里。劉二鍋這一回砸了馬占武家的大水缸，摔了馬占武吃飯的碗，嚇得馬占武小腿兒打顫。劉二鍋一只手?jǐn)Q著馬占武的耳朵，扇了馬占武一個大嘴巴，說，你再讓國軍抓我去當(dāng)差，我就滅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馬占武一家老小跪地求饒，才算躲過一劫。劉二鍋臨走，抓走了馬占武家里正在下蛋的老母雞，天黑的時候，村頭飄出誘人的肉香。

馬占武心疼這只雞，這只雞下蛋可勤快了，一天一個紫皮蛋。想當(dāng)年小鬼子都沒有搶走這只雞，卻讓劉二鍋給禍害了。劉二鍋不除，村無寧日！第三次抓劉二鍋，馬占武對抓壯丁的國軍連長千叮嚀、萬囑咐，我的爺，這回可要把這龜孫看好了，別再讓他回來了，最好讓他為黨國盡忠。

馬占武還是不放心，悄悄塞給國軍連長幾塊銅板。

劉二鍋到了部隊上，趕上國軍潰退，打了幾個敗仗就一路南下。他想著找機(jī)會溜走，裝作鬧肚子，半夜里爬起來，在去茅房的路上被巡夜的連長逮住了。連長踹了他兩腳，讓他滾回去。他彎著腰，提著褲子，故作痛苦狀，長官，俺昨晚吃壞了肚子，哎喲，疼，去茅房。連長又踹了他一腳，說，拉褲子里！

劉二鍋的小眼睛眨巴著，想干掉連長，沒想到連長猜透了他的心思，啪啪兩槍打在劉二鍋腳下，說，想當(dāng)逃兵，老子先斃了你！劉二鍋后退了幾步，感覺褲襠里熱乎乎的，再也不敢逃走了。

旱不死的蔥，餓不死的兵，有口飯吃就行。劉二鍋鐵了心，不再逃走了。他倒是很機(jī)靈，盡心伺候連長，天黑給連長掂夜壺，早起給連長倒夜壺，深得連長器重。這年冬天，他跟著連長在死人堆里爬出來，到了一座孤島上。

再次回到老家，站在村口，已經(jīng)是50年以后了。

村里人打量著眼前這個白發(fā)蒼蒼的干癟老頭，沒人認(rèn)識他。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有個老人端詳了半天，愣了一下，扭頭就跑，說真是那個活閻王，竟然還沒死。

劉二鍋進(jìn)村第一件事就是找馬占武報仇。村干部告訴他，馬占武早就死了，骨頭都化成了泥。

死了？不行，死了也不能饒了他。

那你去找他吧。村干部把劉二鍋領(lǐng)到村外的一個黃土堆前。劉二鍋繞著芳草萋萋的墳冢走了一圈，突然高聲吶喊：馬占武，你個老小子咋就死了呢！快給我活過來，老子找你報仇來了！年輕的時候，你說我禍害老百姓，我不就是為了吃飽肚子啊，你卻往死里報復(fù)我，抓我的壯丁。馬占武，我痛苦啊，在那個小島上待了一輩子，連個老婆也沒混上。

劉二鍋突然倒地，趴在墳頭上號啕大哭。馬占武，我想家啊，那滋味比死都難受。可是，死，也要死到咱家，死到娘的懷里啊！

過來圍觀的人哧哧地笑。可是劉二鍋的哭聲越來越小，漸漸沒了聲息。村干部讓幾個年輕人過去拉他，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死了。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嘴里、鼻孔里塞滿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