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述
當今世界正面臨人類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兩大趨勢,一是社會數字化,二是人口老齡化。一方面,從技術進步看,信息技術推動社會生產、生活發生了巨大變革,數字化浪潮已經席卷全球,數字化生存成為所有社會人都不能回避的問題。另一方面,從人口分布看,伴隨現代社會生活條件和醫療水平不斷提高,人均壽命不斷延長,隨之而來的是老年人口數量持續增加。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2019》報告指出世界人口的年齡正在增長,年齡在65歲及以上的人群增長最快。[1]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如何幫助更多老年人融入數字化社會、享受數字紅利,是一項亟待研究的全新課題。
信息技術可以為積極老齡化賦能。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以互聯網、社交媒體為代表的信息技術使用有利于幫助老年人改善認知、促進社交、增進情感健康、降低孤獨感和抑郁等。[2-4]在專門為老年人設計的計算機系統的對照試驗中,與對照組相比,干預條件下的參與者在使用計算機時熟練度、舒適感和自我效能感更高,得到的社會支持與幸福感更多。[5-6]接受過信息素養教育的老年群體在獲取信息的渠道和技能等方面都有拓寬和提高。[7]
然而,老年人數字融入不會自然而然地隨著信息技術的迅速普及得到同步實現。由于老年人對信息技術的疏離或者恐慌,催生了一批以“銀發”老年群體為代表的數字化弱勢群體和老年數字鴻溝。因此,如何幫助老年群體提升信息技能和素養日益得到全球關注,“信息技術使用”已被列入國際組織的積極老齡化指數。[8]
在社會數字化和人口老齡化的世界大潮中,香港也面臨著技術越來越“新”,人口結構越來越“老”的發展態勢。
一方面,早在1998年,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以下簡稱“香港特區政府”)就公布了“數碼21新紀元”資訊科技策略,旨在推動香港成為領先的數字化城市。之后,香港特區政府多次修訂“數碼21新紀元”資訊科技策略,以期適應科技發展和社會需求的不斷變遷。[9]國際電信聯盟發布的年度數據顯示,在全球170多個經濟體中,香港的信息技術指數始終處于領先地位[10-11],為香港民眾融入數字化社會創建了良好的硬件、軟件和社會環境。
另一方面,香港老年群體規模也不斷攀升。與全球其他地區相似,香港老年人采納信息技術的步伐也滯后于其他年齡群體。在積極老齡化視角下,為彌合老年數字鴻溝,香港各界多措并舉,為推動老年數字融入進行了諸多探索。2019年,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計算機使用率達到52.2%,互聯網的使用率達到62.2%,智能手機擁有率達到65.1%。①
香港有更多老年人應用信息技術,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信息技術教育發揮了重要作用。本研究通過文獻分析、走訪考察、觀摩課程等方式,對香港老年人信息技術教育供給、課程教學及其影響進行了梳理和分析,研究表明,香港的老年人信息技術教育形式多樣、內容豐富、與時俱進等特點,對促進積極老齡化、提高老年人福祉具有積極作用。
香港特區政府、學校及福利機構面向老年人的需求和特點,提供了大量的信息技術課程。其中香港特區政府資訊科技總監辦公室(香港特區政府負責香港信息化的部門)和眾多老年教育機構是信息技術教育和應用的主要推動力量,持續推出各類以信息技術教育為主題的培訓計劃,例如,“IConnect智型生活數碼計劃”“‘智·樂齡’”、數碼技能提升計劃、“樂齡資NET新世代計劃”“數碼新‘耆’士計劃”“信息及通訊科技終身學習課程計劃”等。香港面向老年人提供信息技術課程的機構主要有長者學苑、第三年齡學苑、電臺、網站以及其他社會組織。
長者學苑與我國內地老年大學類似,是香港開展老年教育的機構。2007年,香港特區政府推出長者學苑計劃。截至2019年底,香港依托大學、中學、小學建立了近170所長者學苑。[12]信息技術課程是長者學苑的一類重要課程,各長者學苑除了根據老年人需求自主開設信息技術課程,還以項目形式與其他機構或組織聯合推出信息技術課程,如“數碼耆英無障礙”“長者數碼進階計劃”等項目。
香港第三年齡學苑的運行模式與英國第三年齡大學的模式類似,采用的是“自下至上”的互助模式。[13]香港第三年齡學苑建于2006年,截至2019年底已經設立了50余間學習中心,其特點是由第三年齡人士“自發、自學、自教、自管”,從學習活動的發起、教學到運營管理都由第三年齡人士自發完成。[14]盡管香港第三年齡學苑的學員規模較小,其學習內容也涵蓋信息技術教育。
香港電臺第五臺是專門為老年人和教育服務的電臺。在其“長進課程系列”節目中,創立了“樂齡科技知多少”“智領新時代”等專題系列內容,讓老年人可以通過廣播學習到數碼科技知識。
香港面向老年用戶的網站或者資訊科技網站建設了一些網絡課程。例如,“長青網”[15]是香港特區政府、長者服務機構和私人企業共同為長者建設的融社區、生活和長者服務信息于一體的互動平臺,網站上設有興趣班組、科技達人等專欄,開設長者數碼教室,傳播信息技術知識和技能。再如,“樂齡IT易學站”[16],開設了漫游數碼世界、智能保健等課程。
其他社會組織主要以項目競標方式參與信息技術教育。例如,香港特區政府資訊科技總監辦公室推出“長者數碼外展計劃”,吸引具有興趣和能力的社會組織為特定群體的老年人,如住在安老院所中的老年人、需要照護的老年人,進行相關的信息技術培訓。
香港老年信息技術課程面向各類老年群體,教學內容涵蓋信息技術應用的各個方面,并且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迭代教學內容,教學形式靈活多樣、富有特色。
從教育對象看,香港老年信息技術課程的教育對象具有廣泛性。
(1)面向不同健康程度的老年人
從健康程度看,香港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對象既面向身體健康、行動方便的老年人,也包括行動不便、部分失能、患有認知障礙的老年人。相關供給機構針對不同健康程度老年人信息技術應用的需求和可能性,設計開發不同的培訓內容和形式,涉及各類信息技術應用。例如,利用虛擬現實游戲協助患有認知障礙癥的老年人訓練手部動作及眼力,利用多人觸控訓練系統促進老年人之間互動等。
(2)面向不同生活狀況的老年人
從生活環境看,既包括居家生活的老年人,也包括住在安老院所、日間護理中心的老年人。從經濟狀況看,兼顧不同經濟能力的老年人。為降低老年人學習的經濟負擔,還通過各種可行機制,讓部分老年人可以獲得免費或者學費相對低的課程。
(3)面向不同學習基礎的老年人
從教育程度看,香港信息技術教育的課程學員涵蓋不同文化水平所有人群。從信息技術能力基礎看,兼顧零基礎或者具備一定信息技術能力老年人的不同需求,開發不同程度的課程,為老年人提供了更大的課程選擇空間。
從培訓內容看,香港老年人信息技術課程無論是橫向涵蓋領域還是縱向延展層次都很豐富,并且隨著信息技術發展,針對老年人特點和需求,不斷更新發展,具有時代特色。
(1)以應用為導向,融合多種應用場景
從培訓內容廣度看,香港老年信息課程與老年生活中的各類應用場景密切相關,涵蓋各種不同領域,涉及衣、食、住、行、康、養、樂、學等,重在培養老年人融入數字社會所需的各類知識和技能,其類別、內容范疇及課程名稱示例,見表1。

表1 香港老年信息技術課程概況
(2)針對不同基礎,開設層階遞進課程
從培訓內容深度看,考慮到不同老年學習者的基礎,很多長者學苑開設了系列晉階課程,方便老年人循序漸進,逐步晉階學習信息技術。以香港新界西長者學苑聯網開設的資訊科技系列課程為例,分為初階、中階和高階3個層級,每個層級又細分為上、下兩門課程,每門課程約7節課,并且專門設計了配套教材,供學員在課上和課后使用。不同階段的課程對學員對象、學習目標、學習方式、學習成果等方面都有相對應的要求。
(3)響應技術變化,迭代開發更新課程
從培訓內容發展的時間維度看,香港老年人信息技術教育課程的門類日益豐富,內容始終與信息技術應用水平保持同步,不斷將信息技術的新發展引入到新課程中。課程內容具有發展性。早期的課程內容包括實用電腦操作、中文輸入法等,近年的課程不僅涉及當下的主流媒體和應用,如平板電腦、智能手機、Facebook、微信等,還包括VR工作坊、云端工具、智能家居工作坊、智能安老新體驗、無人機及航拍實驗等信息技術發展和應用前沿領域的內容。
從教學形式看,香港老年人信息技術教育既有多樣性、靈活性,也因地制宜,具有獨特性。
(1)以面授教學為主體,多種方式并存
按照教學使用的主要媒體,香港老年信息技術教學可以粗略分為面授教學和以網絡教學、廣播教學為主要形式的遠程教學。面授教學仍然是最通用的教學方式,遠程教學則為老年學員拓展了學習途徑和學習機會。
其一,面授教學。面授教學讓老年學員走出家門,回歸社會,接觸其他社會成員,這也是老年人保持與社會互動的一種有效方式。香港老年信息技術教育中的面授教學,主要采用小班形式,通常有十幾名學員。交互方式包括講解、操作、交流分享、工作坊、參觀、體驗等。通過面授教學,老年學員與導師、助教、義工(志愿者)、同學等直接交流、互動。這個過程既讓老年學員獲得信息技術使用的及時反饋,也讓他們從程度相近的其他老年學員表現中找到共鳴,降低學習信息技術的恐懼感,增強學習自信。此外,面授教學還幫助老年學員建立友誼和交流圈,找到歸屬感。
其二,遠程教學。香港信息技術教育中的遠程教學是面授教學的重要補充,隨著信息技術的進步不斷得到完善和加強。近年來,香港面向老年人的以信息技術為主題的網絡課程逐漸增多,例如,網絡保安及知識、智能手機裝置操作、漫游數碼世界課程等。課程內容以文字、圖片、動畫、視頻等方式呈現,主要交互方式包括人機界面交互、互動練習題目等。此外,廣播也是信息技術課程遠程教學的一種重要載體,主要是通過收音設備單向傳輸學習內容,部分課程配有文本資料,安排了重播時間,也可以通過電臺網站利用更多終端設備收聽。
(2)以長幼共融為重點,豐富參與形式
按照老年學員的參與特點,香港老年信息技術的教學方式可以分為常規教學方式、長幼共融教學方式、長者互助教學方式。后兩種方式,在學習信息技術的同時,進一步促進了老年人社會參與和融合。
其一,常規教學方式。教學過程由課程導師主導,老年學員以普通學生身份學習。課程導師會根據老年學員特點和教學內容,設計安排教學方式,如講授、參觀、線上交流等。
其二,長幼共融教學方式。教學過程中會有大、中、小學生參與,年輕學生可以作為導師、助教或者義工。長幼共融教學方式是香港老年教育特色之一。這種教學方式,一方面發揮年輕學生在信息技術方面的優勢,對老年學員給予學習支持,實現對老年學員的數字反哺;另一方面也借此增進老年學員和年輕學生之間的代際交流和理解,相關的教學經歷被納入年輕學生課業的彈性學時中,促進了老年教育和大中小學教育的融通。在長幼共融教學模式中,年輕學生與老年學員的比例可以達到2∶1甚至1∶1,為解決老年學員信息技術操作中的個性化問題提供了有力支持。
其三,長者互助教學方式。這類教學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課程導師、學員全部是老年人,互相交流分享信息技術技能;另一種是往屆優秀的老年學員或者具備義工資格的老年學員在教學過程中為其他學員提供支持和服務,體現了老有所為、老年教育老年人辦的理念。
相對于香港地區而言,我國內地在社會數字化進程中,老年群體仍然是沉默的大多數,人口老齡化和社會數字化的雙重挑戰更大。
一方面,內地老齡化速度將在未來三四十年間明顯加快,預計到2040年,65歲及以上老年人占總人口的比重將超過20%,到2060年,老年人口將達到最高峰,并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保持相對的高位(33%左右)。[17]
另一方面,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數據,[18]盡管互聯網持續向高齡人群滲透,但是截至2019年6月,60歲及以上的人群僅占網民總數的6.9%,存在著巨大的老年數字鴻溝,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需求體量龐大。2020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給社會踩了剎車,卻給數字化踩下了油門,同時也讓老年數字鴻溝問題的冰山浮出水面,健康碼、付款碼、用餐碼等讓很多老年人無所適從。因此,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需求變得更為迫切。
對香港信息技術教育的調研表明,香港的老年信息技術教育既務實,也與時俱進,對于促進積極老齡化和老年數字融入發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可為內地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帶來以下啟示。
開展信息技術教育是縮減數字鴻溝的重要方法之一。進入21世紀,香港各界持續創造和擴大老年人信息技術培訓機會。這些舉措的綜合效應促進了香港老年人的數字融入。香港為老年提供信息技術教育的主體具有多元性。從社會機構層面看,香港特區政府負責信息技術的相關部門、老年教育機構、安老院所、媒體、非政府組織、私營企業等通過項目、課程、活動等廣泛參與到老年信息技術教育中。從教學層面看,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內容提供者不僅包括專家、專職課程導師,也包括老年學員和年輕學生。一些老年學員在掌握了一定信息技術技能后,發展成為相關課程的義工或者助教、導師,不僅擴大了社會參與,也實踐了老有所為,這些都是積極老齡化的重要內容。此外,建在大中小學的長者學苑,年輕學生在幫助老年人學習信息技術過程中,也促進了社會場域中代際之間的理解、交流和融合。
縱觀我國內地,已有研究表明,現階段我國內地老年信息教育途徑過于單一,不少老年人因擔心被子女嫌棄或者在朋友面前丟面子,實際上最不想向子女或者朋友學習信息技術,更期待通過政府或者社會渠道學習信息技術。[19]因此,應該進一步激活老年大學、老年服務機構、公益組織、信息產業及其他相關部門的能動性,通過政府引領、項目推動,促進老年信息技術教育主體的橫向、縱向聯系和供需對接,拓展路徑和方式,推動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同時,應充分認識“數字反哺”的重要價值。代際之間數字鴻溝與數字反哺兩者之間的互相依存與制約,是后工業化時代的顯著特征[20],代際互動是縮小代際之間數字鴻溝的重要渠道[21]。一方面,加大社會宣傳和引導,促進家庭內部年輕世代對年長世代的幫助,打破家庭代際“數字反哺”的壁壘;另一方面,與長輩對晚輩教育中“易子而教”類似,在社會場域拓展年輕世代對老年世代的“數字反哺”,通過志愿者、公益活動等彌合代際之間數字鴻溝。
老年群體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兼具同質性與異質性[22]。信息技術應用內容龐雜并且處于動態發展之中。因此,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具有教育對象的復雜性、教育內容的多樣性和教育過程的長期性。如前所述,香港信息技術教育面向各類老年群體,教學內容涵蓋信息技術應用各個方面,課程主題緊跟信息技術發展,既有短期課程,也有長期的晉階課程。課程內容貼近生活應用,以興趣為導向,教學形式靈活多樣,不求“畢其功于一役”的系統性,體現即學即用、循序漸進的適用性,為提高香港老年人信息技能和素養、促進數字融入提升幸福感發揮了積極作用。
我國內地的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尚未引起廣泛關注,無論是信息技術教育的覆蓋人群、課程內容,還是教學形式都有很大提升空間。以教學內容為例,內容安排系統性和理論性強,如計算機基礎知識、鍵盤操作、文件管理、Office應用、安全維護等,老年學員往往學到后面就忘記前面的知識與操作技能,獲得感低,興趣很難持久。[23]此外,盡管信息技術已經成為促進老年群體終身學習的重要因素,但其老年信息技術應用滿意度仍需提升。[24]為此,相關機構需要進一步挖掘老年信息技術教育需求,完善信息技術課程設計,打破重理論、輕實踐,追求大而全、輕視小而美的課程建設模式,增強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適用性,減少老年人對信息技術的排斥感、恐懼感,增強老年應用信息技術的效能感和成就感,讓老年學員體會到信息技術有用,并能善用信息技術;在此基礎上,逐步完善信息技術教育內容體系的層次性和遞進性。
信息技術教育是與信息技術發展相伴而生的新興領域,對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研究還存在很多真空地帶。以香港為例,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理論研究滯后于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實踐,在中英文文獻中幾乎都沒有發現直接相關的研究,尚未形成理論與實踐的良性互動。
相對而言,我國內地的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已經得到一些學者關注,但是相對于體量巨大的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實踐需求而言,研究還不充分、不成體系,鮮有老年信息素養類課程設置的相關研究成果。[25]由于缺乏必要的理論指導,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價值定位、目標定位、內容定位等模糊不清。因此,加強信息技術教育的研究不僅緊迫,而且必要。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研究可以從三個方面切入:其一,借鑒基礎教育、高等教育領域信息技術教育的研究成果,將其中適用于各個年齡階段的具有一般意義的研究成果和理論引介到老年信息技術教育之中;其二,開展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實證研究,對老年信息技術教育的學習需求、內容框架、學習成效及影響進行深入探索;其三,開展地域研究或者合作研究,對不同地區的老年信息技術教育實踐的有益經驗進行分析和挖掘,積極促進經驗的理論化轉換和實踐推廣,進而豐富、拓展和深化老年信息技術教育。
注 釋:
①資料來源: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統計處主題性住戶統計調查第69號報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