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追求

覃詩雅

提 要：自由、民主和平等是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追求。在馬克思主義政治觀中，自由、民主和平等被賦予了不同于資產階級政治觀念的特殊內涵和價值意蘊，指向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結合經典文本、歷史語境與社會現實，著重從自由、民主和平等三個政治理念闡述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政治觀的價值追求，揚棄和超越資產階級的政治意識形態，探討自由個性、人民主權、社會平等的實現條件，呈現馬克思主義政治價值觀的辯證性、歷史性和超越性的特征，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推進我國社會主義政治文明建設提供思想資源。

自由、民主和平等是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三個價值追求。自由、民主和平等在古今政治思想史的漫長流變和復雜譜系之中形成了多重“沉積層”，本身被賦予了多種不同的內涵和指向，以至于要討論作為政治理念的自由、民主和平等，有必要指出它們所置于的理論體系和社會背景。“自由是匹好馬，但關鍵看它向何處去。”①R.Williams,Culture and Society:1780-1850,London:Chatto and Windus,1958,p.118.這句關于自由的名言，同樣適用于民主和平等。討論馬克思主義政治觀中的自由、民主和平等，即是辨析出它們在特定政治思想體系中的本質特性，一言以概之，揭示出歷史唯物主義的政治價值取向，或者說，共產主義社會中人的政治狀況。我們討論的不是古希臘的自由、民主和平等，也不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民主和平等，而是共產主義社會的自由、民主和平等。需揚棄和超越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占位”的政治理念，闡釋作為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取向的自由、民主和平等的基本內涵和旨趣。

一、自由個性及其實現

實現人的解放和自由是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理想和價值旨歸。自由的實現需要一定的社會物質條件，因而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變革使得自由的實現呈現出階段性特征。馬克思將社會形態劃分為三個歷史階段，第一階段是人的依賴關系，第二階段是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第三階段是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52 頁。在這三個階段，人的自由的實現程度和表現形式具有本質上的差異。

在古代社會，人的自由建立在對共同體的依賴關系中，這種自由是“以集體的方式”體現出來的。“在古代人那里，個人在公共事務中幾乎永遠是主權者，但在所有私人關系中卻是奴隸。”②[法]邦雅曼·貢斯當：《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閻克文、劉滿貴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版，第35 頁。古代人作為共同體成員在公共事務上具有決策權，卻在個人行動上受到限制，必須使個人利益服從于集體利益。隨著古代共同體逐漸瓦解，個人從基于血緣和地域的關系網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成為原子式的個體，形成現代社會中基于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這種現代自由建立在先進的生產方式的基礎上，以社會大生產和普遍的社會交往揚棄了受到地域限制的古代自由。這種現代自由與古代自由的本質區別是，將個人利益與他人利益視為一種排斥性關系，并把個人利益置于集體利益之上。第三階段的“自由個性”，也就是共產主義社會的自由，揚棄了古代社會的“集體性自由”和現代社會的“原子式自由”，實現了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的有機結合。馬克思說：“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53 頁。這種個人自由以他人的自由發展為條件，從而實現了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

自由個性的實現是對資本主義自由勞動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意識形態的揚棄。一方面，自由勞動者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條件。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指出：“自由勞動者有雙重意義：他們本身既不像奴隸、農奴等等那樣，直接屬于生產資料之列，也不像自耕農等等那樣，有生產資料屬于他們，相反地，他們脫離生產資料而自由了，同生產資料分離了，失去了生產資料。”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821 頁。自由勞動者不斷地將自身的勞動力當作商品出賣構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另一方面，自由勞動也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精神。韋伯曾分析了早期新教倫理在資本主義發展史中扮演的角色，新教倫理顛覆了天主教的觀念統治，將勞動和賺錢確立為人有義務要達到的目的和“天職”。⑤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康樂、簡惠美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年版，第37 頁。將勞動和賺錢當作“天職”是一種完全契合資本主義發展需求的觀念系統，在意識形態領域為資本主義發展清除了障礙。因而，要實現自由個性，必須對資本主義自由勞動及其意識形態進行根本性的批判和超越。

首先，資本主義自由勞動僅體現為工人階級出賣自己勞動力獲取一定報酬的形式自由，不是一種實質自由。資本宰制下的自由勞動本身已經異化，成為工人貧窮、痛苦和受壓迫的根源。異化勞動導致“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的直接結果就是人同人相異化”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163 頁。，人也由此失去了自由的根基。資本主義自由勞動本質上是一種強制勞動。這種勞動的強制性不僅體現在工人是被自然必然性所驅動從事活動，也體現在這種勞動剝奪了工人的一切可支配的時間。馬克思說道：“這種強制勞動剝奪了工人的一切可支配的時間，工人只有一點時間用于吃飯和睡覺，而沒有時間從事戶外活動，在大自然中獲得一點享受，更不用說從事精神活動了，這種工作怎能不使人淪為牲口呢！”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433 頁。資本主義自由勞動導致了“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的對立，以“勞動時間”掠奪和侵占了“自由時間”或者說“閑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剩余價值最大化的訴求，不僅導致工作日的無限延長，甚至完全抹除了工作日與日常生活的邊界。

其次，作為自由勞動的變體的“消費自由”也不是自由個性的實現，而是資本規訓主體的新手段。“自由時間”或“閑暇”是人們從事更高級的活動并實現其價值的基本條件，但“閑暇”不等同于“消遣”。在當代社會，“消遣”正在被構造為消費主義的同義詞。在以“龐大的商品堆積”作為顯著標識的資本主義世界中，“自由購買商品”成為自由勞動意識形態的一個變種。這種“消費自由”的意識形態，鼓動人們通過自由地購買商品獲得一種階級平等的幻想，以此作為資本積累的強大驅動力。資本家們動用各種手段不斷地制造“虛假的需求”，以驅動人們不斷地進入勞動力市場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來獲得購買商品的貨幣，維持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運行。在這個商品世界中，所有關系統統披上了“物的外觀”，商品、貨幣和資本成為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人與人的關系被物與物的關系所掩蓋，人在世界中的主體性地位被消解，而商品、貨幣和資本似乎成為可以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因此，要實現自由個性，必須揚棄消費主義和拜物教，讓每一個個體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

最后，自由個性的實現是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躍遷。“自然”和“自由”的關系問題是一個不能回避的重要問題。自由個性的實現，是如何充分地滿足自然必然性又保證自由時間的問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形成與發展，為解決自然必然性的問題提供了一定的物質條件，但這種生產方式又把自然必然性構造為勞動者必須不斷地從事生產勞動的唯一驅動力，使人降低為牲畜般的存在。自由個性的實現必然是對受到資本宰制的生產勞動的揚棄，或者說，在一種新的社會形態中，勞動不再是由外在目的、自然必然性所規定，而是成為人的全面發展的必要途徑。在馬克思看來，必須依靠先進的生產力和協作勞動來調節人與自然的關系，即通過“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一種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七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928-929、928 頁。。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自由王國才能開始繁榮起來。因為只有以最有效的方式滿足人的基本需求，才能為人從事高級活動贏得更多的自由時間。“自由王國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七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928-929、928 頁。對資本主義自由勞動的揚棄，也就是對資本邏輯的揚棄，使得勞動復歸現實的人的具體的自由的基本條件。

馬克思主義自由觀是對資本主義的利己主義、自由主義、消費主義、拜金主義等的批判和超越。這種自由觀辯證地、歷史地看待人與他人、勞動、商品、貨幣、資本、自然等的關系：它既強調人的自由必須在共同體中獲得實現，同時也強調個人的主體性地位；它既強調勞動對于人的自我塑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強調閑暇對于人的自我實現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它既強調人的基本的物質需求得到充分滿足的前提，同時也強調人的超越性訴求和精神性活動（如科學研究、藝術創作等）是人的價值體現。這種自由觀揚棄了原子式個體的對抗式關系，揚棄了資本主義自由勞動對勞動者的限制和折磨，也揚棄了商品、貨幣和資本對人的主體性地位的消解。總的來說，馬克思主義自由觀指向在更高的社會生產力的基礎上實現人的全面自由的發展，指向人與人、自然的和諧相處，指向人在勞動中獲得自我實現，指向人對外在世界更為充分和科學的認識與利用。

二、人民主權及其實現

馬克思主義對于革命作為推翻和改造舊世界的必要手段的強調常常會導致一種誤解，認為馬克思主義缺乏對民主的肯定和認同，因而也就缺乏相應的民主觀念和民主實踐。這種認識是片面而錯誤的。馬克思主義對民主的批判具有特定的歷史語境，即針對資本主義民主政治。這種民主政治雖然廢除了封建君主專制制度，以普選制度推進了世界歷史的民主化進程，但這種政治形式仍然不是一種實質民主，至多只是實現了某種程度上的程序民主。

民主，即人民當家做主，是馬克思主義價值體系的根本立場。在詞源上，民主（democracy 或demokratia）源自希臘語demo（人民）和kratos（統治），表示“人民主權”。在人民主權，更具體地說，勞動人民主權的意義上，民主內在于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體系之中。民主，即真正的人民主權，包含著社會的一切成員享有同等程度的平等和自由的意義。這一民主觀念與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占位”的民主觀念有著本質區別，后一種民主觀念限定于階級社會中“多數人的統治”，會導致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與平等觀念是相悖逆的。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在形式上承認公民的平等權利，但階級統治內含的壓迫和剝削必然導向社會的不平等和不公平。因此，實質民主的實現，與階級統治的消除是同一個歷史進程。由于民主是隨著國家的產生而出現，也必然隨著國家的消亡而消亡，在這一意義上，真正的民主的實現，即一切人平等地參與共同體的治理，同時也意味著民主的消亡。

馬克思主義不是抽象地討論民主觀念及其實踐，而是將它置于具體的社會歷史進程中進行考察。同自由一樣，民主的發展也呈現出階段性的特征，經歷了古代民主、近代資產階級民主、無產階級民主的發展歷程。最早的民主政治出現在古希臘城邦，這種政治制度賦予了所有公民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由于奴隸被排除在公民行列之外，婦女和外邦人也被剝奪了民主權利，這種政治制度只是一種有限的民主形式。資產階級推翻封建君主專制制度，建立以普選、議會和政黨為核心的政治制度，極大地推進了民主化進程。這種政治制度的建立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相適應，服務于資產階級的利益要求。馬克思說道：“在發展過程中，專制國家的舊社會基礎已經消失，它已成了束縛新的資產階級社會及其改變了的生產方式和改變了的需求的桎梏。資產階級從自己的物質利益出發，必然要提出參與政權的要求。只有它自己才能利用各項法律來滿足它的商業和工業的要求。”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 年版，第121 頁。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歷史進步性體現在廢除了財產所有對于民主權利的限制，在形式上實現了民主權利的平等。

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形成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取消財產對于民主權利的限制并沒有實現資產階級所宣揚的“平等”和“人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資本主義國家的女性和黑人等并不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甚至20世紀60年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女性和黑人通過長期的抗爭才逐漸享有了選舉權和被選舉權，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形式平等才真正實現。當財產、性別、種族等外在因素不再是公民權利的限制，法權意義上的平等才在資本主義國家成為一種事實。

然而，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法權平等并不能保證一種實質平等。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的上層建筑始終服務于居于主導地位的資產階級的利益，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在根本上是資產階級統治無產階級和底層民眾的一種手段。列寧指出：“凡是存在著土地和生產資料的私有制、資本占統治地位的國家，不管怎樣民主，都是資本主義國家，都是資本家用來控制工人階級和貧困農民的機器。至于普選權、立憲會議和議會，那不過是形式，不過是一種空頭支票，絲毫也不能改變事情的實質。”①《列寧專題文集·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294 頁。相較于前資本主義的政治形式，資本主義民主政治以一種更為隱蔽的方式屈從于特權階級。正如恩格斯分析的，在資本主義國家，“財富是間接地但也是更可靠地運用它的權力的。其形式一方面是直接收買官吏（美國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另一方面是政府和交易所結成聯盟，而公債越增長，股份公司越是不僅把運輸業而且把生產本身集中在自己手中，越是把交易所變成自己的中心，這一聯盟就越容易實現”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192 頁。。在權力與資本的合謀中，資產階級民主政治鞏固了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和根本利益，導致了腐敗滋生、權力輸送、階級固化和貧富兩極分化等社會痼疾。因此，資本主義民主政治只是“不再正式講什么財產差別”，但是它的本質及其效應還是在維護財產差別，也就是維護資本主義私有制。

無產階級民主的產生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發展的客觀產物。無產階級民主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民主權，這種政治形式揚棄了階級對立和階級斗爭，不再是統治階級壓迫被統治階級的機器。無產階級民主的經濟基礎是個人所有制。個人所有制是對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否定，“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874 頁。。個人所有制建立在協作勞動和對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也就揚棄了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矛盾。因而，建立在個人所有制基礎上的政治形式，也就不再是階級剝削和階級壓迫的手段。

關于無產階級民主的實現，包含了以下三個命題。

第一，無產階級民主的實現需要一定的歷史條件。只有在條件成熟的時候，人民主權才會得到實現。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批判了拉薩爾的機會主義路線：“‘民主的’這個詞在德語里意思是‘人民當權的’。什么是‘勞動人民的人民當權的監督’呢？何況所說的是這樣的勞動人民，他們通過向國家提出的這些要求表明，他們充分意識到自己既沒有當權，也沒有成熟到當權的程度！”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443 頁。在馬克思看來，拉薩爾在歷史條件尚未成熟之時空談“人民當權”的政治口號，只會導致無產階級政黨妥協于資產階級民主政治，不利于鍛造無產階級政黨的革命性。無產階級民主作為與新的生產方式和占有方式相適應的政治形式，只有在廢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私有制的基礎上才能確立。指望從資本主義社會“和平長入”社會主義，只能是一種缺乏社會根基的空想。

第二，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無產階級政黨可以把資產階級議會民主發展為斗爭武器。19世紀50年代以來，斗爭條件的變化使得舊式的起義也就是街壘巷戰過時了，而包括軍隊數量的增加、武器裝備的改良、街道的拓寬等變化又都有利于資產階級軍隊而不是起義者。在這種情況下，盲目地訴諸街壘巷戰或指望以一次簡單的突然襲擊來達到社會改造的目的，都是不合時宜和不切實際的。在這種情況下，無產階級“不得不慢慢向前推進，在嚴酷頑強的斗爭中奪取一個一個的陣地”①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年版，第385 頁。，而議會斗爭就是其中的一個陣地。19世紀90年代，德國社會民主黨在普選中取得勝利，成為德國第一大黨，展現出議會斗爭可以成為無產階級政黨與資產階級政黨進行斗爭的武器。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在斗爭條件已經發生了質變的情況下，議會斗爭可以成為無產階級的“宣傳手段”、衡量行動的“獨一無二的尺子”、“到人民還疏遠我們的地方去接觸群眾”的“獨一無二的手段”。②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 年版，第602 頁。馬克思、恩格斯始終認為，民主共和國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進行最終斗爭的政治形式。

第三，無產階級專政是無產階級民主的基本保障。馬克思指出：“只要把一切勞動資料轉交給從事生產的勞動者，從而消滅現存的壓迫條件，并由此迫使每一個身體健康的人為生存而工作，這樣，階級統治和階級壓迫的唯一的基礎就會消除。但是，在實行這種改變以前，必須先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其首要條件就是無產階級的大軍。”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619 頁。要消滅階級壓迫和階級剝削，必須取消這種壓迫和剝削的基礎，即廢除一切階級和國家，而從階級社會過渡到無階級社會必然導致無產階級專政。無產階級專政是消滅一切階級和進入無階級社會的必要環節。列寧指出：“無產階級專政，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時期，將第一次提供人民享受的、大多數人享受的民主，同時對少數人即剝削者實行必要的鎮壓。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提供真正完全的民主，而民主愈完全，它也就愈迅速地成為不需要的東西，愈迅速地自行消亡。”④《列寧專題文集·論社會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30 頁。作為過渡形式的無產階級專政，將權力從少數統治階級的手中轉移到全體人民的手中，最終揚棄資產階級的虛假的民主政治，在新的條件下建立真正的人民主權。

馬克思主義民主觀是一種歷史的、辯證的政治觀念和價值體系。民主，在不同的歷史階段，被賦予不同的政治內涵和政治形式。從古代民主到資產階級民主再到無產階級民主，是一個歷史演進的過程，也是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從基于財產分級的民主，到私有制基礎上以法權平等為核心的民主，再到廢除私有制之后的民主，主體的政治權利逐步揚棄了財產的外在約束。而無產階級專政作為從階級社會到無階級社會的過渡，在消滅了國家和階級的意義上，在實現了一切人民群眾平等地參與共同體治理的同時，也就是民主自身的消亡。

三、社會平等及其實現

實現每個人的自由平等的發展是馬克思主義的政治價值觀。這種經濟的、政治的和社會的平等使得每一個人的發展都成為其他人的發展的必要條件。這種平等取消了一切等級和階級的特權，真正實現了主體的地位、機會、權利的等同享有。而馬克思主義平等觀是對資產階級平等觀的積極揚棄。從思想史、經濟基礎和政治結構三個維度，可以較為全面地反映出資產階級平等意識形態形成的社會歷史背景，進而探討揚棄這種平等意識形態的途徑。

從思想史上看，資產階級的平等觀濃縮在“人生而平等”的政治觀念中。“人生而平等”是一種現代的觀念，是法國大革命以降根植于人們思想意識中的基本價值。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平等要求的資產階級方面是由盧梭首先明確地闡述的。”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358 頁。盧梭認為：“不平等現象在自然狀態中幾乎是不存在的；它之得以產生和繼續發展，是得助于我們的能力的發展和人類知識的進步，并最終是由私有制的出現和法律的實施而變得十分牢固和合法的。”①[法]盧梭：《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李平漚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版，第120 頁。盧梭區分了自然狀態和契約社會狀態的兩種平等，自然狀態中人與人是平等的，而在私有制和私有觀念產生以后，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也隨之產生并得到鞏固，而要構建社會狀態下的平等需要采用契約的方式。盡管盧梭指出了私有財產是人與人的不平等的原因，但并不主張廢除私有財產，而是主張以建立在社會契約基礎上的私有財產作為社會平等的保障。盧梭的平等觀成為了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精神指引和政治口號，這種平等觀在推翻傳統等級制度和維護私有制的雙重維度上契合了資產階級的利益需求，被構造為一種普世價值。

從經濟基礎上看，資產階級平等觀是現代商品經濟運行機制在人們頭腦中的反映。商品經濟的確立瓦解了封建制度對主體的束縛，構造了以主體之間的等價交換為運行機制的經濟模式。這種等價交換反映在人們的意識中就是一種純粹的平等和自由的觀念。馬克思對此作出過詳細的闡述：“如果說經濟形式，交換，在所有方面確立了主體之間的平等，那么內容，即促使人們去進行交換的個人和物質材料，則確立了自由。可見，平等和自由不僅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交換中受到尊重，而且交換價值的交換是一切平等和自由的生產的、現實的基礎。”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版，第199 頁。恩格斯也指出：“權利的公平和平等，是18、19世紀的資產者打算在封建制的不公平、不平等和特權的廢墟上建立他們的社會大廈的基石。勞動決定商品價值，勞動產品按照這個價值尺度在權利平等的商品所有者之間自由交換，這些——正如馬克思已經證明的——就是現代資產階級全部政治的、法律的和哲學的意識形態建立于其上的現實基礎。”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 年版，第216 頁。等價物交換等價物構成現代社會的平等的交往關系的基本形式，也成為現代資產階級的平等意識形態的現實基礎。這種以私有制為基礎的形式上平等的商品交換，實際上掩蓋了資產階級剝削和壓迫無產階級的事實。因為在資本主義商品經濟中，資本家不再以欺詐和哄騙為賺錢的主要手段，而是轉向對勞動者的剩余價值的無償剝削。這種剝削和壓迫的手段更為隱蔽和難以辨認。

從政治結構上看，資產階級平等觀與民族國家體系的建立也有密切關系。資產階級革命取消了封建割據的物質基礎和政治基礎，構造了由諸多民族國家組成的現代世界格局。民族國家作為獨立自主的政治實體，成為公民的權利和利益的基本保障。恩格斯指出：“日耳曼人在西歐的橫行，逐漸建立了空前復雜的社會的和政治的等級制度，從而在幾個世紀內消除了一切平等觀念，但是同時使西歐和中歐卷入了歷史的運動，在那里第一次創造了一個牢固的文化區域，并在這個區域內第一次建立了一個由互相影響和互相防范的、主要是民族國家所組成的體系。這樣就準備了一個基礎，后來只是在這個基礎上才有可能談人的平等和人權的問題。”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110 頁。在相互獨立、相互平等、相互影響的諸民族國家組成的體系中，平等和自由被宣布為人權，同時也被構造為超出特定國家范圍的普世價值。當平等和自由愈是被塑造為一種普遍的道德理想，它們愈是成為資本進行全球積累清除障礙的意識形態工具。資產階級宣揚的作為人權的平等服務于全球資本積累。

馬克思主義平等觀，作為對資產階級平等觀的揚棄，是對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的平等意識形態的揚棄。馬克思主義平等觀是一種歷史的、具體的、辯證的觀念，至少包含了以下三個方面的核心觀點。

第一，平等的實現不能單純依靠“平等的觀念”。從封建制的特權觀念發展到資產階級宣揚的平等、自由和人權，是人類觀念史的一大進步。然而，這種平等和人權觀念的形成，并沒有真正帶來一切社會成員的平等地位，反而成為資產階級剝削工人階級的粉飾，甚至成為資本主義國家干預他國事務的借口。雖然我們不能忽視觀念的演變對于改造現實的推動和指導作用，但是觀念的演變根源于它的現實基礎的演變。這意味著僅從道德立場來批評資產階級平等觀和論證馬克思主義平等觀是不夠的。揭示進而改造資產階級平等觀的現實根基是揚棄這種平等觀的必要環節。

第二，平等的實現也不能單純依靠“平等的分配原則”。社會財富的公平分配是實現人與人的平等地位的一個重要保障，但分配原則本身是由生產方式決定的，在不變革生產方式的前提下希望通過公平的分配實現普遍的平等只能是一種幻想。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就批評了拉薩爾錯誤地“在所謂分配問題上大做文章并把重點放在它上面”，因為“消費資料的任何一種分配，都不過是生產條件本身分配的結果；而生產條件的分配，則表現生產方式本身的性質……庸俗的社會主義仿效資產階級經濟學家（一部分民主派又仿效庸俗社會主義）把分配看成并解釋成一種不依賴于生產方式的東西，從而把社會主義描寫為主要是圍繞著分配兜圈子”。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436 頁。生產要素的占有決定了消費資料的分配，因而，資產主義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決定了剩余價值由資本家占有。要改變貧富兩極分化的現狀，實現財富的公平分配的現狀，首先得確立一種生產資料共同占有和共同參與勞動的社會制度。拉薩爾主義只同資本主義分配制度作斗爭，在一開始就找錯了靶子，這種錯誤的指導思想只會把黨引入迷途。

第三，平等的實現在根本上必須依靠生產方式的變革。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指出：“分配的結構完全決定于生產的結構。分配本身是生產的產物，不僅就對象說是如此，而且就形式說也是如此。”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19 頁。在馬克思看來，一定的社會分配是一定的生產方式的產物，要實現真正平等的財富分配必須直接改造既有的生產方式。實現公平的社會財富占有是諸種社會主義的共同理想，從空想社會主義、“真正的社會主義”、庸俗社會主義到科學社會主義，概莫如此。但馬克思、恩格斯開啟的科學社會主義把真正的平等與從生產方式變革社會制度聯系了起來，這構成它區別于其他幾種社會主義的根本特征。庸俗社會主義者，如蒲魯東，提出了“所有權就是盜竊”的著名論斷，批評資產階級私有制對勞動者的勞動產品的掠奪，并主張建立以無息貸款為基礎的“人民銀行”實現社會互助和改造資本主義所有制。蒲魯東的以“個人占有”的手工業勞動為基礎的改造方案，實際上是一種理想化的小生產者私有制，而且這種改造方案指望通過和平改良的方式調和階級矛盾。正如馬克思說的：“蒲魯東在國民經濟學的異化范圍內揚棄國民經濟學的異化。”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268 頁。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在不徹底變革私有制的條件下，討論社會財富的重新分配根本不能超出既有制度的流弊和矛盾。

要實現社會平等，包括社會地位的平等擁有、社會權利的平等享有、社會財富的公平分配等，必須從變革生產方式入手。恩格斯指出：“無產階級平等要求的實際內容都是消滅階級的要求。任何超出這個范圍的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謬。”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113 頁。要解決道德問題，必須抓住產生道德問題的經濟問題，也就是善于且敢于整頓和改造所有制，從而“使任何人都不喪失生產工具，使有保證的生產勞動最終成為人們早就在尋求的正義和道德的基礎”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184 頁。。

四、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歷史性與超越性

自由、民主和平等是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追求。作為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價值目標，自由、民主和平等被賦予了不同于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內涵和指向，體現出馬克思主義政治觀的歷史性和超越性的特征。這種政治觀的歷史性體現為不是把自由、民主和平等塑造為一種抽象的道德理想，以之套用于一切歷史時代和歷史主體，而是主要依據特定的歷史階段的經濟基礎和歷史主體的經濟地位來辨認相關政治觀念的特定內涵，并將真正的自由、民主和平等確立為政治價值追求。在長時段的視角上，不同的歷史階段會形成各自居于支配地位的政治觀念，因而前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的自由、民主和平等的觀念是不同的。在階級視角上，同一歷史階段具有不同經濟地位的階級會形成各自的政治觀念，因而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自由、民主和平等的觀念也是不同的。在資本主義社會，處于支配地位的是一種超歷史的政治觀念，這種政治觀念將資產階級關于自由、民主和平等的認識塑造為一種永恒和普遍的意識形態，掩蓋了這種意識形態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相適應并服務于資產階級維持統治利益的本質。而無產階級的階級地位賦予他們推翻階級統治和實現人的解放的歷史使命，這一革命階級的政治觀念與資產階級的政治觀念有著本質的區別。這種政治觀念不再是階級統治的工具，而是指向私有制和階級對立的消滅，對資本主義體制的改造，和每一個個體的自由平等全面的發展的實現。

基于這一理論認識，重新審視20世紀80年代末甚囂塵上的“歷史終結論”，這一論斷的缺陷與意圖就昭然若揭了。1989年日裔美籍學者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將西方國家的自由民主制度視為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認為越來越多的國家都將走向這一制度。②參見[美]弗朗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陳高華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 年版，第225、350 頁。這一論斷與之后蘇東劇變的歷史事件，成為西方國家唱衰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依據與事實依據。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實際上是資產階級政治意識形態的現代版本，將資產階級的政治制度詮釋為一種超歷史的存在，一種唯一的發展道路。在法國哲學家德里達看來，福山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是一本“新福音書”，將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看作了“在我們這個時代”降臨的“福音”事件，因而在“本質上屬于一種基督教的末世論”。③[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年版，第57-60、62 頁。而且，福山的論證過程是自相矛盾的，他一方面以現實發生的事件佐證自由民主制度作為“福音”事件已經降臨，另一方面又因為實際歷史與完善的自由民主制度相沖突而將自由民主制度視為一種理想。④[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何一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年版，第57-60、62 頁。福山在“現實性”和“理想性”兩種不可調和的話語之間的搖擺恰恰暴露出當代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形式與實質之間的分裂，這種政治制度在形式上確立了一種后封建的自由民主制度，但階級統治的本質導致了它對自身形式的否定。這暴露出將西方國家的現行自由民主制度視為一種完善的、永恒的政治制度的意識形態的虛假性和欺騙性。歷史證明，這不過是資產階級學者的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