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崴
欒恩杰說,航天科技工作者要在太空領域為人類造福,推動以衛星星座為代表的空間基礎設施的建設,真正把航天工業轉型為航天產業,通信、導航、遙感充分為國民經濟建設服務,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服務。
“這次能夠有機會參與中央領導同志的會見,我感到很振奮。特別是把我和家棟同志安排在習近平總書記身邊合影,心情非常激動。這是黨中央和習近平總書記對我們科技工作者最大的褒獎。”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探月工程首任總指揮欒恩杰說,“同時也是一種鼓舞、激勵和鞭策。”
嫦娥五號載著月壤返回前,欒恩杰曾說過一句話:“待到四子王旗會,工程大計好收官。”他說這是航天人對祖國的承諾。而一個“會”字,是欒恩杰當時留下的一個伏筆,或者說是他與嫦娥五號的一個約定。
很多人勸欒恩杰不要親自到四子王旗去,因為天氣太冷,嫦娥五號返回器著陸點當時的氣溫逼近零下30攝氏度。指揮部距離著陸地有幾十公里的距離,一路顛簸,而且欒恩杰已經80歲的年紀。“我一定要去。當年嫦娥一號起步的時候,我向中央承諾,要完成繞、落、回三步走。我們有這樣的決心。”但從一個合理的設想,到如今的一步一步成為現實,只有他和他背后的航天人知道經歷了何其艱難的過程。“我要接‘嫦娥回家。所以我之前用了一個‘會字。”
返回器落地后,欒恩杰開始計時,大概30分鐘,搜索回收分隊就在一片漆黑的野外找到目標。“我們跟蹤和預估落點的能力、人員調動的能力、指揮控制的能力都得到了體現,堪稱教科書式的版本。”
在欒恩杰心中,“嫦娥”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這十幾年一路看著她長大。接孩子回家,他比任何人都高興。
“我1949年入小學讀書,是共和國的學生。”1940年,欒恩杰出生在吉林白城,在五個兄弟中排行老大。成立初期,“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是許許多多家庭對于“現代化”生活的理解。電,無疑是那個歷史時期最高科技的領域之一。所以參加高考時,欒恩杰報考了哈爾濱工業大學電機系,并被順利錄取。
進校報到第二天,在宿舍上鋪休息的欒恩杰被人叫了起來。“馬上整理好所有東西,去二部報到。”欒恩杰懵懵懂懂跟著走,心里一直在盤算著“二部”是個什么地方。
“二部”是一個歷史名詞,是當時設在黑龍江哈爾濱的一座培養飛行員的航校,下屬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當時所有國防相關專業都統一搬到“二部”進行授課和管理。建設強大的國防,先從學生抓起。學習刻苦的欒恩杰被調配到了“二部”三系,即自動控制系,學習導航,成為了航空、航天領域控制系統的儲備人才。
那一年,欒恩杰20歲,入學即開始參與導彈的研制工作,保證導彈穩定飛行、準確擊中目標,高質量完成作戰任務。
時間來到1970年,欒恩杰開始參與潛地導彈的研制。那時的中國工業基礎仍非常薄弱,對于潛地導彈的研制,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巨浪-1”導彈的裝備對象是潛艇。試驗考核首先要驗證彈體本身是好的,下一步是在臺試中達到“導彈可靠、出筒可靠”,最后才可以上艇試驗。
但第一次臺試就失敗了。“第一顆試驗彈,飛離試驗臺不久就炸了。我們十年的心血被炸了個粉碎。”回憶當年的種種情景,曾經擔任“巨浪-1”項目的總指揮欒恩杰還是會眼角濕潤。

1988年,在遭遇了種種挫折和不斷修正之后,“巨浪-1”終于定型,開始裝備部隊。與“巨浪-1”朝夕相處的18年,讓欒恩杰深刻領會到,成功不是輕易得來的。

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和戰爭樣態的發展,各個大國開始出現機動性的戰略武器。美蘇兩大國率先研制出了火車牽引的導彈發射裝置,之后又出現了汽車牽引的發射裝置。
潛艇靈活機動的特點被陸地借鑒。已經在潛艇裝備的“巨浪-1”導彈被賦予了上岸的需求。于是,欒恩杰從“巨浪-1”的總指揮,轉任“東風-21”的總指揮。這段經歷,于欒恩杰而言,無論是對武器系統的發展,還是對航天科技的發展,都積累了寶貴的經驗。“系統化發展和系列化發展,在日后都得以實現。”
1998年,欒恩杰調入國防科工委任副主任兼任國家航天局局長,接到的一系列重要任務就是實施國務院主管部門對中國航天“五行”管理,即實現行業規劃、行業標準、行業監督、行業法規、行業政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行業規劃。
經過研究,欒恩杰與同事們提出了一個“大航天”的概念。
那時候談到航天,往往指的是航天工業。而橫向比較他國,航天的概念非常寬泛,已經形成了產業化的趨勢,航天在應用領域已經十分普及,實現了民用。發達國家已經把空間作為了平臺來研究科學問題,在空間研究空間,在空間研究地球。
“我們中國的航天,不能只停留在工業層面,也要擴大到應用。中國航天也要進入空間基礎設施和空間應用的階段。”之后,對地觀測的“高分”系列衛星、通訊衛星、海洋衛星等與國計民生相關的空間應用都在“大航天”的概念下實現了發展。
接著,對外太空進行探索的深空探測也順理成章地開展起來。中國政府根據國家發展的現實需求和長遠目標,于2000年11月發表了面向21世紀的“中國航天”的白皮書,其中談到了以探月為切入點的對外太空的研究。這份白皮書由欒恩杰倡導并主要組織完成。航天事業擴大為由空間技術、空間應用和空間科學三大部分組成。空間科學里面包括深空探測。
“當時我們已經有了長二捆火箭,推力不是問題,前往月球是可能的。”到月亮上去的命題逐漸清晰,月球也成為了中國深空探測的首選站。
嫦娥一號發射成功時,測控中心歡呼雀躍;長征五號首飛前三小時,現場驚心動魄;嫦娥四號月背著陸后,與玉兔二號“互拍”;嫦娥五號在月球表面升起五星紅旗并成功采壤返回—三步走的計劃實施不算是中國的發明和創新,但穩扎穩打地走好每一步,確實是中國工程能力的有效表達。
欒恩杰被經常稱作“戰略科學家”,但他說自己不算是科學家,而是一名工程師。但是對于“戰略”,他十分認同。
戰略是具有前瞻性、決策性、全局性、長遠性的部署、策劃和思想。“黨中央提出了發展戰略,航天系統各個領域的負責人就要打好自己的戰役。既要做好對戰略的理解,也要做好對戰役的研究。”
從技術員、工程組長、研究室主任、研究所所長、研究院院長,到部總工、國家航天局局長,一路走來,除了學習本事、完成任務,欒恩杰最大的收獲之一是學會了從戰役到戰略轉變的思考。既要有戰略性的總體把握,又要有戰役性的可行性方案,還要有戰斗性的沖鋒陷陣。
在欒恩杰看來,中國的航天科技在一些領域已經達到了國際水平,但仍處于發展中國家階段。“我們已經趕上了發達國家的步伐,取得了一些話語權,可以開展一些同水平的合作,但是于創新而言,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自主可控、基礎能力、進入能力、探測能力的提高將是未來中國航天事業發展的基礎。基礎打得牢,眼光才會看得遠,路子才會走得寬。“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年輕,這是我最欣慰的。現在的嫦娥隊伍三四十歲的人都成長起來了。我最高興的,是后續有人。”
目前,欒恩杰擔任嫦娥五號專家顧問組組長、天問一號專家顧問組組長,雖然已經退出了一線領導崗位,但工作安排依然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