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軒毅 秦風 陳洪英 冰島漁夫 周躍剛
行走的河流,或山谷
——致黃庭堅
錢軒毅
1
你在的宋朝,我不在
而青色的山崖在,千年重陽木在
葉片眼角昨夜噙著的露珠在
大宋,不過一逼仄的容器
容不進當下,更容不進未來
河流不是虛構的,光陰的淵藪也不是
你在山頂聽濤,有亭六角翹起
觸碰云朵,瓦楞上都是天光
你,開始胸懷天下
2
那年七歲,你借用牧童的眼睛
從牛背上看了一眼長安,然后低頭吹響竹笛
群山浩蕩,在前村田埂騎牛好過大道打馬
抬腿。落步。牛背像緩緩移動的土丘
轉眼,暮色從身后趕來,十指操弄著機關
挾持笛聲滑向隔壟的煙嵐
笛孔太淺,注定裝不下陷阱的邏輯
3
用兩口井給一個村子命名
比門前這條河流來得深邃些
因相互明亮而相互洞見
像歷史吃飽了塵埃打出的兩個飽嗝
功名是寫在考卷上浮腫的詞語
進士村的影子漸漸拉長了遠離故土的惆悵
4
故鄉下雨了,雨水在青石板上走
你在北國的風雨里走。如果天氣夠好
你就會想念修河中的那彎月
出雙井的路上,那么美的一條河流
把月光長久地藏在身體里
5
南山不高,有人從山谷到山頂
走了一個早晨,有人卻用去半生
山谷的深度決定了山的高度
飛花和松濤吟著宋詞,拾級而上
露水像圣器在發光,在分寧的天空下
6
南山寺的鐘聲,梳理著倦鳥的羽翎
在你心里,分寧才是你的故鄉
其他地方都沒有,生你養你葬你的黃土
汴京、黔州、戎州、宜州是傳記中含語病的段落
彎腰的疼痛,讓你始終無法另起一行
當蒼蠅受到器重并陸續登上廟堂
他們的時代不是屬于你的時代
書法和詩行的峻潔,與權術格格不入
就像你想在苦楝樹上養出朱砂蘭
7
山谷是分寧所有山谷的圖騰
被流放的云團知曉這一切
宋朝的圓月,率先從鳳凰山頂升起
依次照見南山崖,釣磯臺,陵墓
山谷閃光的河流,吞下兩岸七百里草木
和離岸的青山。時間是更深的河流
它吞下的比河流更多
偶爾一只鷺鳥飛起,直至目光夠不著
疑似某種化無形為有形的譬喻
你看巖壁藤蔓蔥蘢,其實它已枯榮更迭多次
所以至今時刻保持著痙攣的警醒
8
“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
山谷墓前,我雙掌合十背對著陽光
憶起你八歲時的詩作,不想竟成讖語
謫在人間61年的你,寄居在宜州一漏風破樓
將發燙的雙腳觸碰高燒不退的北宋
你對友人范廖說
人間愜意之事,莫過于用腳淋著凍雨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天地蒼茫,一燭燈火悄然熄滅
千里外,修河停止奔走,雙井水淺
謫期終于提前結束,那一夜天好黑呀
唯有故鄉的山谷在發著光
9
你的靈魂從陌生的地方歸來
不用背負肉身的行走多么輕松
牧童在哪里?熟悉的笛聲在哪里
一支曲子就是一生。朔風盜走了最后一枚
杏葉,將光禿禿的枝丫留給一場雪吧
出走的,回歸的,迷路的,消失的人
雪起時,你的腳印被雪覆蓋
雪化時,你的腳印隨水流走
10
你曾深諳“點鐵成金”的手藝
用詞語之鐵錘煉黃金,鍛造出江西詩派
有人說,謄寫詩文的紙張可折疊成劍
黑暗井然有序,怎能讓耿直的鋒芒輕易照見魔的面孔
你拾撿詞語的殘骸,錘制出一柄鋤頭
以氣運鋤,培土的時間選擇在冬天
在暗夜里埋下一粒種子
植根于邪惡者冰涼的內心,呼嘯著發芽
蒼穹下,是否不再有刀光,不再有
派系之爭,文字獄難?不同的句法通過詞語相融
“讓你的詞句說話,不是透過詞句的意思
而是透過詞句被用以反對的那些”
可否會有一些復活的詩句試著脫胎換骨
11
取巖石復活,你不忘手執一管狼毫
河流靜默,山谷懷抱水流行走
刻有“佛”字的山崖,是修河最硬的骨頭
中鋒寫就的人生,住在九曲回廊石碑里
比任何一個拓本更輪廓分明
“砥柱銘”陳舊的卷軸內,誰能聽見
宣紙上墨痕未干時的嘆息
一錘定音后的拍賣場,閃光燈不斷
猶如正在補辦一場遲來千年的法事
他們不知道,逝者之魂在生前早已超度
生者在半醒的夢中才開始長出智齒
12
會有越來越多人來到這里,來到你的墓園
他們觀望的眼睛被碑文洗去渾濁
不遠處,茶園碧綠,茶香在山谷長出薄薄的翅翼
小女孩扔掉遮陽傘追逐著蝴蝶
內心布滿雷雨和閃電的人嘴角泛出微笑
13
一旁,杭山老人吸著紙煙,長長的煙灰里藏著火星
斜陽透過枝葉漏下光斑,與風化的地磚交換體溫
講解員“雙井綠”般溫軟的語調,通過擴音器加大了分貝
高峰書院,線裝書散發著發黃的渾厚氣息
著古裝小書童,咿咿呀呀念著《三字經》
14
山谷。河流緘默,縱有片語只言
也僅以浪花的形式與岸或船舷耳語
我眼里的修河不止七百里
它的長度,相當于亡魂與生者的距離
它的深度,是抵達初衷的深度
它活在與山谷一樣低的地方
多少是非平仄順著水流下落不明
河水的傷口只有水能治愈
一個人走了,一群人來了
一條河流的水,足夠用來懷念
山谷蜿蜒行走,明月灣孕著明月
向東,大河擁有了自身的光源
錢軒毅,上世紀80年代開始詩歌創作,在《詩刊》《星星》《詩潮》《詩林》《綠風》等刊發表詩作,入選多個年度選本,多次獲得詩歌大賽獎項,出版詩集《水的雕塑》。現居修水,江西省作協會員。
解語問花村(外一首)
秦風
被八百里青城的幽靜驚醒
眼睛朝五官的縱深睜開
像蛇信,吐出岷江兩岸的田園
林盤,花海,火焰與人間
在問花村,我獨自尋找
人山花海里丟失的自己
朝花夕拾:被普照寺與味江
一一撫摸的植物與村莊
花開以鐘聲,花落以流水
朝日與晚霞,成為我與花朵的
另一種形式,詩意地棲居
風在我的臉前吹過
花在我的背后盛開
不是,我見花開
而是花,一瓣一瓣地開放了我
一片擠滿背影的花海
看不見人類背陽的臉
影子,撒播的世間
混于花叢的搖擺
像匆忙的蜜蜂跳過花枝
萬千姿態透明的深淵
在梅花塢,梅妻鶴子
用一池白云,擦洗傾倒的天空的蔚藍
在海棠園,學一樹梨花壓海棠
用滿園春風,吟哦兩鬢對視的斑白
在問花村,萬紫千紅頓時明白起來
我是其間花朵與時間的姓名
紅色,是我思想的底料
白色,是我靈魂的膚色
問花村,問花問你問我為何物
像植物那樣,更多的依賴黑暗而生長
像花朵那樣,更多的向著夜間而綻放
一切的美好,都舉頭向著光芒
我是問花村與芳香的一部分
是我們彼此,深深的呼吸
海的傾聽
海闊天空。你的眼眸與我的耳蝸
都伸向另一個遙遠的大海
在兩個模糊的鏡片后面
時間是一種錯覺,愛則是幻覺
世界于我們如此空曠
無法抵達的意志與想象
所有河流的歸宿,不是大海
而是奔向,懷有大海的心靈
空曠的一切,仿佛只剩下聽覺
如浪,仰頭傾聽自己的源頭
如風,俯首傾聽自己的盡頭
直到,知覺失去知覺
海的聽覺,如同醒來的浪
與自己獨坐在天空屋頂的蔚藍里
像飛鳥,給魚投下無底的渴望
盛開的聽覺,像是浪催開的蓮座
魚鱗閃耀,初戀的晚舟與血脈的溫泉
聽,固執的海岸,有鐵錨的手掌伸來
聽,迷醉的沙灘,有貝殼的嘴唇伸來
聽,胴體的蔚藍,有椰影的狂想把海風撥響
時光撒落水面,像停擺的表盤
一雙緊閉的眼睛與耳朵望著自己
月光之影,推開海與夜的心跳
秦風,本名蒲建雄,文學博士。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四川省作協會員。有詩作發表于多種文學期刊,曾獲多個詩歌類獎項。著有詩集《獨步蒼茫》。
溪水
陳洪英
“也許,我好了會回來”
“或許永遠都不回來”
你把自己隔絕在茂盛的叢林之中
我自以為是,貫穿其中的一條奔躍的溪流
能帶走憂傷的情感廢棄物
它們柔軟而琢磨不透,比如枯葉
比如樹木根莖下的細沙
能掠去你背光一面的陰影
途經你滾燙的月光與星星
總有人要痛苦、歡樂
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他,就是她
如果將要死去
剩余的生命都包裹在你的存在中
水,溪水,成為愛的浪花
掀起,遮住你的陰霾
溪水穿行過植物和行星
把愿望長久地歸入河水中
時間、漂浮的種籽吹掃
愛的長河尚未結束
陳洪英,1998年生于萍鄉,詩歌入選《十月》雜志主辦的第九屆“十月詩會”,有詩歌發表于《十月》《華聲晨報》等報刊。
海豹
冰島漁夫
維斯瓦河入海口的巨型犬
在風聲與水聲里閃現又潛入
悄悄拉動與我之間距離的曲線
我無法看清,但毫不介意
從顫動的水面你冒出腦袋
打聽陸上世界的消息
你必定更知悉這條棧道
伸向海中央的橄欖枝
或許汛期, 無人來訪時
你也在燈塔下踱步
還有這片日夜遙望的灘涂
雨后,在你的目光里
漁人拾過琥珀
夏日有陽傘和傘下的野餐
偶爾你得到蘋果核
再往前去,那里有泥濘的道路
柔軟而發黑的落葉鋪在
我來時的那幾條路上
有冷杉,冬青,幽綠的苔蘚
狗賴子齊了腰
過期的刺枚果仍懸在枝頭
有問號,安全的句號與驚嘆號
可供選擇的分號
(不安時也有省略號)
那里還有期限,邊界,伐木工
和幸福的西西弗斯
……
你要打聽的,也許
還有很多而我知之甚少
現在,我要同你道別了
夜趕上了我們
而我必須很小心,才不會
被回途中枯瘦的樹
再刮傷了手
冰島漁夫,本名羅穎。出生于1995年,江西師范大學在讀研究生。江西省第六屆青年作家改稿班學員。曾在《創作評譚》《星火》發表詩歌,短篇小說《遺失島》刊于《廣西文學》。
假如某天? 我們都老了
周躍剛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我的目光與你發上微微斑白的發
相視而笑
我們不再血氣方剛,年少輕狂
肩上的滄桑隨歲月沉淀了,如山積壓的
重量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你的牙齒所剩無幾,你的皺紋如東非大裂谷爬滿
你本來俊秀的
臉蛋,你甚至走不動,連洗衣煮飯都不能
我們都開始戀舊,常常坐在藤椅上面對一面古銅色的
老墻傾訴。有時你望著我,我看著你
微微一笑,又淚流滿面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回到大山、河流與故鄉的懷里
我們再看看故鄉的云,吹吹故鄉的風
摸摸故鄉的土
我們都彼此忘了,又記起
我們都用了一輩子耕耘人生,最后
讓人生耕耘記憶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我們依舊相愛如初,在時光的鏡子里
我們仍然牽手,在緋紅的霞光里
夢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我們曾經
一路走來的堅守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面對一粒塵埃,也會感慨
看風一直吹,把年輪越吹越大
吹成竹笛,吹成拐杖,吹成輪椅
我們相約黃昏下,看雪白的炊煙從老屋的煙囪冒出
升起
隨風飄散
假如某天,我們都老了
仍像孩子一樣,以赤裸的心懷包容萬物
我們繼續一起雕刻歲月
給子孫后代講述我們的成長
我們把自己講成一本書
被擱置在老屋一隅
周躍剛,高校教師,魯迅文學院青年作家班學員,四川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