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遠
一
據《績溪仙石周氏宗譜》(以下簡稱《宗譜》)記載,績溪周氏的始祖為唐歙州刺史周,其先世由廬江遷于饒州鄱陽。唐僖宗中和年間,周為躲避戰亂遷居績溪虎頭山,是為一世祖,遂名始遷地曰周坑。周生三子,曰固、國、,周固遷小路口,周國仍居周坑,周遷東北鄉之竹里,始分三支。
《宗譜》四卷,有序文、大宗圖、小宗圖、祠堂圖、祖訓、家傳等,是由清光緒年間寧國人周主稿、許桂馨續稿校正。周,安徽寧國縣人,同治三年(1864年)舉人,先后任青陽縣、宿松縣訓導,徽州府教授,捐建三地育英堂,著《周氏琴律切音》《山門新語》,編撰《青陽縣志》《九華山志》。周是績溪周氏長房周固的后裔。該譜從宣統元年(1909年)開始編修,至宣統三年八月告成,歷時近三年。
二
清代是徽州家譜編纂的成熟期,也是家譜體例的創新期。《宗譜》的修纂,不僅體現了徽州家譜編修的時代特點,還形成了自身所獨有的編修特色。
該譜在編修過程中,嚴格秉承“五世則遷”的小宗之法,世系劃分以五世為限,且該譜中的世系圖有大、小宗之分,這剛好與歐陽修和蘇洵復興譜學始于古代小宗之法的初衷相吻合,“小宗宗譜法的客觀前提就是小宗世系學以五代為限的世系范圍”。該譜另外一個特色是對正史體例的模仿。據《宗譜·凡例》記載:“年表雙行,書字號、官階,或有小傳不得過十六字,次書生卒。”年表的設立是模仿正史里面的“表”,其目的是使世系縱向演變脈絡清晰、橫向內容一目了然,便于族人翻閱和查找,從而對宗譜結構進行整合,使其成為一個有機整體。
在繼承前代譜例和編撰方法的基礎上,同時也對其進行改造和創新,主要體現在對宗譜“上限”的界定。如《宗譜》記載:“舊譜自帝嚳以下,世系相承,其間世遠年湮,昭穆未可盡信,謹遵夫子刪書斷自唐虞之義,以唐刺史孝惠公為始祖,以上但列其名而不為世系。”“自公而后,傳世滋大、遷移轉徙、厥派實繁,無一不稱為望族,其譜牒則斷自公以來,而不復推而上者,懼其誣也。”世系年遠失信、子孫繁衍遷徙、支派眾多復雜,其中難免會出現胡亂攀附的現象,為了確保族譜“奠世系、序昭穆”,新修宗譜以始遷祖周為“上限”,對周以上祖先只書名而不列世系,這種做法杜絕了以往修譜時昭穆不明、世系混淆的弊端。
注重史料考證、史實結合亦是《宗譜》編修的特色之一。據《宗譜》記載:“然皆本舊牒以為據,而卒未嘗有所牽合文飾以淆其宗,其例備、其法嚴、其統系明、其圖辨核,支分派別,若線在絲,有條而不紊,觀之者,由始遷迄于散出,一世、百世不□,若同堂而共居,了然如指掌之易也。”新修宗譜較舊譜而言,考證詳備,統系分明。又如《宗譜·凡例》記載:“忠孝節義皆為立傳,而事必以實,不可溢美,使負愧九泉而招人訕笑。”
徽州宗族熱衷于纂修族譜,主要目的是“尊祖”“敬宗”“收族”。譜牒首先是世系明晰、昭穆有序的重要依據,其次是保存家族文獻資料。一方面通過對家族文獻資料的輯錄,使后世子孫能夠緬懷祖宗的功業與德行,以此來激勵后世子孫奮發進取;另一方面,“書善不書惡”的家譜編修原則,使得家譜中保存了大量宗族賢達事跡,從而能夠規范子孫行為。故《宗譜》也不例外,重視文獻輯錄是該譜編修的另一大特色。
《宗譜》對賢達事跡的記載主要集中在家傳和像贊中,如18幅像贊對周氏得姓之祖、徽州始祖、仙石周氏始遷祖以及從漢到清周氏宗族賢達的記述、評價。值得注意的是像贊中涉及“勤儉節約”“耕讀相伴”等字眼,這反映了仙石周氏宗族的良好家風和熱衷學業的傳統。此外,家傳中所記載的周氏先祖,大多以“喜讀書”“性情慷慨”“喜清廉”受到周氏子弟以及鄉里民眾的欽仰,對塑造周氏形象、教育子弟起到巨大作用。家傳中的兩篇節母傳文充分體現了理學思想對徽州地區的影響。《宗譜》中關于“忠孝節義”理念的記載極為細致,據《宗譜》記載:“男子不孝父母、婦人不孝舅姑,笞責跪香。”“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所以人家最重是門風,如果閨門不正,哪怕他富貴也可羞可惡;如果男女有別,那怕他貧賤也可容可敬。”
徽州地區尤其注重對祖先的祭祀,徽州人認為“報本之禮,祠祀為大”。《宗譜》中對宗族墓圖的位置以及喪期服飾都有明確表述,“子為父母服斬衰三年,用極粗有子帶黑黃色生麻布、不縫邊,前有衰、后有負版,父用竹、母用桐、長齊心、上圓下方”。《宗譜·祭禮篇》完整記錄了喪葬儀式的相關規定。
《宗譜》中還輯錄了一幅仙石周氏宗族村落圖,該圖描繪了一個以宗祠為中心的、完整的徽州古村落。從圖中可以看出仙石周氏宗族依山傍水、聚族而居,還可以看出周氏宗祠所居位置和規模狀況,顯現出宗族祠堂的核心地位。
三
《宗譜》內容涉及諸多方面,條目眾多,主要包括序、目錄、凡例、家法、祖訓、家傳、世系圖、村圖、祠圖、像贊、殤靈錄、排行正訛、修譜人名、領譜字號、祠產稅額、跋等。與先前家譜相比,新修宗譜內容更加全面、記載詳備、考辨明晰。綜觀全譜,新譜與舊譜就其內容存在實質性差異,主要體現在確定始祖、家法祖訓、宗族祠產等方面。“舊譜以帝嚳為始祖,禮諸侯不祖天子,大夫不祖諸侯。天子富有天下,士庶豈容僭越,茲按別子為祖之義,以王子汝公為得姓始祖,以昭敬慎。”“舊譜自帝嚳以下,世系相承,其間世遠年湮,昭穆未可盡信,謹遵夫子刪書斷自唐虞之義,以唐刺史孝惠公為始祖,以上但列其名而不為世系。”這與明朝中后期資本主義萌芽的影響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在繁盛商業的影響下,徽州宗族內部出現“風俗澆漓”的現象,這對宗族是一個巨大的沖擊和挑戰。“凡葬祖祭祖,儒家自有正禮,僧道邪說概不可信,近世僧道又添出惡習,聚眾金鼓、狂奔呼喊,作鬼戾之氣,引妖魅之風,乃王法所當禁者,更不可行至于男女,入教持赍,非但傷風敗俗,而且遺禍宗黨,凡我族永行禁止。”“我祖宗忠孝傳家,無犯法男子,無再蘸婦女,在后世子孫必務正業,正業只有士農工商四條,至于地理、醫道,雖非邪術,恐學之不精,誤人不少,切不可圖其事之安逸而輕學以害人。”由此可見,歪風邪氣和旁門左道已經對周氏宗族有所侵襲。這或許只是徽州宗族的個例,但反映出當時的徽州地區面臨嚴重的統治危機。為了鞏固宗族統治秩序、規范族人行為,徽州宗族制定族規家法日益增多,為了對族規家法實施有效的保存,故將其收錄在譜牒之中。到了清代,這種做法已然成為徽州宗族編修宗譜的成文法規。此外,與舊譜相比,新修宗譜中所增加的“圖”等內容,也是基于地方志編纂學成果形成的。一方面,當時徽州地區地方志編纂興盛,徽州一府六縣皆有方志,且其中皆有“圖”;另一方面,這與家譜編修者的編修習慣有關,周除了編纂宗譜,還參與編訂《青陽縣志》等地方志,這其中也編入了“圖”的內容。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明清徽州傳統家訓資料整理與優秀家風研究”(14AZD061)、安徽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徽州傳統家訓與當代大學生核心價值觀培育研究”(SK2017A000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安徽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