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琳
碧綠的楓藤攀在紅磚墻上安靜地蔓延,伸延向巷頭寫有“蟾蜍崗”三字的漆藍路牌,恍如要湮沒這三個已稍有脫落的字,又像是要擁抱它們。這條干凈的瀝青路是我上學的必經路,雖然我的學校坐落在市中心,但這條我上學放學的路卻異常靜僻,像是被繁華的川流遺忘掉似的,它有一個令人難忘的名字—“蟾蜍崗”。
經過一家裁縫鋪,一家文印社,一家小吃店,再拐個彎就能到達學校。
我再次路過這條小路,爬山虎還在,只是延得更遠了;路牌還在,只是漆落得更多了。但她不在這里,不在這條小路,不在我的身側。
她與我住得近,又是同班,三年來我們總是形影不離。我喜歡和她一同經過蟾蜍崗前往學校,記憶中的蟾蜍崗總是很安靜,夏日特有的熱浪和蟬鳴并沒有席卷這條巷路,暖熱的空氣在我與她的耳畔間靜默地流動,像是少女間娉婷的回憶。
我習慣讓她走在人行道內側,每一個上學的早晨,她總是淡淡地勾著唇角。她比我嬌小許多,稍一挨近,總能嗅到她發頂的清香,我一直在思考那是什么味道,白玫瑰抑或茉莉,柑橘抑或合歡花?我不知道,也不曾問過。
我想起她喜歡英文歌,上學的路上我們總是一人戴一只耳機,溫柔的男聲在我與她的耳廓內流淌。我幾乎聽不懂,她卻總能流利地跟著哼上幾句。唱歌時她喜歡抖簌睫毛,像一只歡快的小雀,偶爾經過的路人總要回頭瞧她一眼,他們一定是覺得她唱得好聽。我是沾了她的光,只是她被看得頻繁了便會害羞,往我身側靠著抿嘴不再開口。
不遠處,校園的早習鈴聲奏響,記憶中正是一年前的今天,校門口拉上了“歡送畢業生”的紅底大字,電子告示板不再寫著某活動獲獎學生的名字,而是換作一句“同窗三年,破繭化蝶”。那天在班上大家慶祝畢業,打鬧中不知誰高聲喊了一句“青春兵荒馬亂,我們潦草離散”,笑聲中便夾雜了點啜泣。她也哭了,趴在課桌上,瘦削的肩膀顫個不停。我去安撫,她繼而抱著我痛哭,說還想再和我走一次上學路。
我浸在回憶間,不自覺已走到了那家我與她常去的小吃店。
以往的冬天,我們總起得格外早,在小吃店門口等著老板娘下牛肉丸。清晨的蟾蜍崗更靜一些,冬季天亮得晚,我和她幾乎與灰藍色的薄霧融在一起。她兩只手很涼,直往我手心里蹭。我們看著小吃店白熾燈下,盤著長發的老板娘從冰柜里取出裝著牛肉丸的塑料包裝袋,用剪刀劃個小口,一顆顆才解凍不久的肉丸被投進開水。隨著沸騰的氣泡逐漸浮上水面翻滾,用塑料碗盛好,再擠上辣醬。她喜歡捧著碗取暖,但沒過一會兒又覺得太燙把碗遞給我,用竹簽插上一只肉丸填進口里,把一邊腮幫撐得鼓起來。我捧著塑料碗看她,不遠處的學校開始播響音樂,有時我總覺得那和我們無關,我只要看著她就足夠了。
倏地,我望向一旁的小吃店,我多么希望她就站在這兒,披著過分肥大的校服外套等待牛肉丸轉熟。但店門口的臺階上誰都沒有,老板娘還在用沾了山茶花油的梳子盤她的長發,牛肉丸安靜地躺在桌上,裹著一層薄薄的凍霜。
這是我以前上學所經的路,卻又不止如此,它承載我的青春與情誼。將人生這段長路分為數個生命中的小階段,如若每一段路都能相遇一位知心者,與之相伴而行,那是何其幸福的事呢!或許在某一段路途告一段落時,必須要和陪伴者揮手道別,但每一天的日出都會照常來臨,即便楓藤湮沒了我們踏足過的息影,卻遮不住少女發間的清香、掩不掉她口中輕快的歌、削不去清晨未解凍的肉丸上覆的白霜。
楓藤在紅磚里棲息,瞌睡著流逝的光陰。
我抬頭向前看,天才微亮,眼前是新的蜿蜒漫長的路,身后是青春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