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

首次見花婆婆走進教室收羅瓶子時,著實把我們嚇了一跳,而老師卻很從容,沒有感到絲毫驚訝。
花婆婆常在上課時推門而入,蹣跚著步伐,繞著教室,然后將放在桌子上的空瓶收羅裝入其隨身帶的塑料袋里。我們課后不斷地在討論著:她是誰?她為什么能隨意進來?為什么老師不管?
1
那段時間,對于老人身世的探索,似乎成了我們的共識。
一次,老人在地理課上又來了。一位同學將存了幾天的瓶子一個一個從桌子下拿出來時,動靜大得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地理老師是一個極溫柔的人,她見此也不惱,只停下來提高了一點音量說:“嘿,同學們,看我呀!難道我沒有花婆婆好看嗎?”這句話自然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但大笑之外,老人自此在我們心中有了一個名字—花婆婆。
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像是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我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姓“花”,但我更覺得“花婆婆”是別人看她常常把花花綠綠的衣服混搭著亂穿,為她杜撰的名字。但無論怎樣,“花婆婆”,聽起來還不賴。
后來我們又在語文老師談及花婆婆時,更多地了解到了花婆婆一些情況。“花婆婆原來是一名棄嬰,是學校一位老教師將花婆婆撿回家養著的。你們應該也看出來了,她的精神應該與我們不太一樣。現在那位老師已經去世了,花婆婆也老了,所以學校允許她在班上收瓶子,也算一種人文關懷吧。”
面對著這樣一位特殊的老人,我們班的同學也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我們的善意。
那時班上有同學要來了一個紙箱子,并號召同學們把空瓶壓癟后扔進去,以節省空間能裝得下更多的瓶子。同學們也非常贊同這個想法,于是在其號召下也照做了,不到一日,那箱子便滿了。
那天,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比平時更期待著花婆婆的到來,期待著她看著這一大箱的瓶子會有什么樣的心情。
我記得那天花婆婆蹣跚著走進教室,卻沒見到一個瓶子,似乎有些失落。直到她走到后面,看見那個箱子里堆滿的空瓶,然后慢慢地轉過身來,咿咿哇哇地說了幾句,語氣好似哽咽。
我們無人能解其意,但我看到她臉上蒼老的肌肉好像復活了一般顫動,渾濁的眼睛閃著的亮光,那分明是在感謝我們!
2
新鮮感就像雨后留在平地的積水,當晴日到來的時候,也就快速地消失了。
隨著學業的加重,花婆婆在我們心中的地位也在慢慢地下降,我們習慣了她的存在,不再表現出剛來時一樣的極大的熱情。
“聽說花婆婆在辦公室收瓶子時將老師貴重的鋼筆拿走了。”
“聽說她會隨手拿著別人的水杯便喝;也會隨意拿走小吃攤上的生肉便吃;還有人見過她會硬讓同學將水喝完然后將瓶子給她,不照做便咿咿哇哇地開口指指點點,擾得班上不得安寧。”
……
偶爾閑暇時會聽到一些關于花婆婆的議論,無不帶些調侃,甚至是厭惡。我不敢相信花婆婆原來是這樣的人。
有次,在中午午休時,花婆婆瞧見里邊靠窗的桌子上有一個空瓶,要伸手去夠,卻不小心把她手邊的同學給弄醒了。那同學本脾氣不太溫和,又有起床氣,醒了看見是花婆婆,一臉嫌棄地翻白眼兒。花婆婆哇哇地指著瓶子,那同學沒好氣地把瓶子給她,花婆婆卻順手把她的頭往下按,那動作好似在說:“你繼續睡吧。”那同學沒回過神來,就被這樣按了下去,怒目圓睜地盯著花婆婆走了出去。
我才相信花婆婆有時也會非常無理,流言也許是真的。
后來,花婆婆口碑越來越差,自然成了同學們做壞事時背鍋的人。
那時的我們丟了東西倒不再說自己丟三落四了,為了免受老師批評,都說是花婆婆拿走了。花婆婆承擔了我們的錯誤,成了罪魁禍首。
班主任有段時間丟了一個杯子,“有人看見我杯子了嗎?”沒人回答。
她說:“我杯子已經換了四個了,我也沒亂放啊,它會去哪呢?”
有同學說:“會不會是花婆婆拿走了。”
老師說:“不會吧?她不是每次都直接喝一口嗎?”
同學接著說:“哈哈,那這次怪你沒收拾了,花婆婆可不背鍋。”
3
高考前一個月似乎沒有見到花婆婆再來,或者她來了也沒人注意了,她就像一粒塵,好像能被歲月輕輕拂去。畢業后,再沒人提起她的消息。
直到前不久,忽地她再次從我的記憶深處里回來,我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則是通過了一篇好友轉發的動態。
“今天收到一張有故事有溫度的照片:參加城市大賽的學生為了獲得對盲道的真實體驗感,假扮盲人在盲道上行走。花婆婆見狀,加快腳步沖到孩子身邊,保護著孩子,就這樣扶著他溫柔地慢慢地走著,一步也不離。把故事講給你聽,希望能夠療愈更多的人。”文字下方是花婆婆右手牽著學生,左手拿著一袋空瓶,依舊穿著那身熟悉的大紅色花紋條裙,背著一個黑色斜挎包,頭發花白,身軀佝僂。
我這才想起,每個有陽光的午后我經過宿舍時都能看見許多只流浪貓,躺在學校宿舍的石梯上愜意地曬著太陽,也時常見花婆婆拖著一大袋的空瓶,靜靜地坐在一棵樹下喂貓。
可是當流言到來時,我是選擇性地遺忘了這些嗎?花婆婆,那個蒼老的老人,那個孤獨的老人,那個被我們嘲笑、嫌棄的老人,她的內心是善良的啊!我早該想到的,花婆婆那被遺忘、疏漏的花一樣純潔的內心!
誰也不知道花婆婆的全部身世,后來大家也對花婆婆的身世沒那么好奇了,都以為她瘋瘋癲癲的模樣下是一顆無理取鬧的心。但花婆婆扶著“盲”同學的舉動,喂貓的行為,卻已勝過了太多嘲笑過她的同學。這位從出生開始命運就與學校聯系在一起的人,卻被后來的我們看作學校的外人。
我曾經不明白學校為何任由花婆婆走動,現在逐漸明白,花婆婆就是學校的一道人文風景,是留給我們的一種人文關懷精神。沒曾讀懂她未被世事沾染的如孩童般的內心,是我們對她最大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