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季《奇葩說》決賽錄制的前一天,由于出現局部聚集性疫情,北京大興通報了嚴格的防控措施。從上海過來的劉擎,就住在距離天宮院十公里的酒店。但這對他構不成太大妨礙,他的行動軌跡被節目錄制安排得簡單而明確。
" 這也許是劉擎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最為忙碌的狀態了。往年這個時候,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在書桌前撰寫著上一年度的西方思想評述。這份被學者陳嘉映稱贊為國內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來的思想觀察,是許多同仁守候的必讀,充分印證著他在學界公認的才華和分量。
永遠不會成為“爆款”的寶藏導師
當《奇葩說》官宣劉擎作為新晉導師加盟時,一小圈人感到驚喜和期待,更多的人卻一臉茫然——“以前沒聽說過這個人”。
對于劉擎自己而言,舞臺倒不算是一方陌生的領地。在1980年代的文化氛圍中,二十幾歲的劉擎最初是以詩歌、演講和戲劇聞名于上海文化圈的。他和幾個朋友成立過一個名為“白蝙蝠”的劇社,進行著彼時最先鋒的戲劇試驗。1986年,在他們自編自導的四幕詩劇《生存還是毀滅》中,劉擎還親自出演了其中的角色。至于辯論,他也早有接觸。1990年元旦,一群朋友相聚在劉擎家里守歲,其中就有顧剛——1988年征戰過國際大專辯論賽的復旦最佳辯手。
雖然這段文藝歲月隨著他出國留學成為了永遠的青春回憶,卻在他心里根植下了對公共生活的持續觀察、思考與關懷。而且昔日的經驗很快就在這個“文字跟語言被運用得非常厲害的舞臺”上發揮出了作用,僅僅第二期節目,他便靠著和薛兆豐的一場即興辯論,無心插柳地成功圈粉。
不過“路轉粉”的節目效應并不會直接立竿見影地轉化為對知識本身的追求。2020年2月,劉擎第一次投身知識付費,在“得到”開講《西方現代思想》,到結課時,只有2萬用戶訂閱。等到《奇葩說》播出,用戶數量也才剛超過6萬。在動輒過億的直播、千萬點擊的短視頻面前,這個數字實在微乎其微,即使比起擁有著52萬“得到”用戶的《薛兆豐的經濟學課》也還有著成倍的差距。劉擎對此卻保持著自己的樂觀,他清楚在不損失知識尊嚴的前提下,自己永遠也不會成為所謂爆款,但再小的受眾比例也是一部分市場,并且存在仍可爭取的空間,就算只多一個人,也是多種下了一粒種子。“我們如果不去做的話,只是滿足了孤芳自傲的自滿。如果所有的學者都關起來,那這個公共空間可能質量會更差。”
“四十歲的時候如果還是理想主義者,那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這是劉擎在《奇葩說》里說過的一句話,也是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將這樣的理想主義稱為“現實主義烏托邦”,有熱誠有勇氣亦有智慧,應對現實而非脫離現實。
知識貧瘠年代里的小宇宙
上世紀50年代末,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的一位技術員和他的妻子、同單位廣播合唱團團員,雙雙響應國家號召,奔赴青海建設廣播電臺。說好待四年,一留二十年。他們在青海師范學院的家屬院里安家,生了兩個男孩,大的叫劉擎。
劉擎家的隔壁住著一對生物學家,來大西北教英語,這家的男孩是他童年最好的伙伴;樓上住著一位會朗誦馬雅可夫斯基和葉塞寧詩歌的老師,是他的語文老師;隔壁的隔壁,是一位從前在外國語學院教書的老師,她的先生曾在中科院工作。一天,有個科委的年輕人千里迢迢來請教翻譯,劉擎頭一回聽到“信息論”,那是1975年。
學院圖書館里的繁體字蘇俄文學,大人們悄悄傳閱的灰皮書,《展望》雜志每期末頁的火柴棍思考題,青海省話劇團后臺的種種故事,父親帶他去玉樹、果洛架電線安喇叭時見識的藏民及其文化,混雜著構成了知識貧瘠年代里的另一個平行小宇宙。
2015年暑假,一個刮臺風的日子,劉擎在季風書園,為一些風雨中趕來的孩子和家長上一堂哲學課。“在我大概十歲的時候,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叔叔,他們很熱心地講些‘深奧’的故事和問題,激發了我的奇思異想,開啟了我后來的學習和探索,讓我成為今天的我。”劉擎推薦并現場解讀朱利安·巴吉尼的《一頭想要被吃掉的豬》,這本書的副標題是“以及另99個思想實驗”。書店的沈樂慧說,那天,大人孩子聽得津津有味,舍不得結束,那大概是季風人文課中拖堂時間最長的一期。
1978年,劉擎考入華東紡織工學院化學工程系高分子化學專業,滿腦子“實現四個現代化”。宿舍里老有臥談會。那些老高中、插隊知青、當過兵的,都有一籮筐故事。
研究生畢業后,他從化工系轉到社會科學部當教師,轉向上一代人又愛又怕的文科。他一面教書,一面寫詩、寫影評、辦雜志、辦劇社。
1988年暑假,劉擎去北京參加甘陽主持的第一屆高校青年教師講習班。二十多天里,聽周國平講尼采、趙越勝講馬爾庫塞、王煒講海德格爾、陳宣良講薩特、蘇國勛講韋伯、郭宏安講加繆,還結識了《讀書》雜志的沈昌文和王焱。課程結束時。他被甘陽推為優秀學員。
緊接著的10月,劉擎作為記者去成都參加金觀濤主持的“中國學者展望二十一世紀”會議,結識了鄭也夫、陳方正等人。“會上,金觀濤講他的現代化理論,引用了韋伯的理性化與非個人化的概念,當時大家好像沒有聽懂,因為他的表述比較特別。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明白了,就冒冒失失地發言,講了五分鐘,好像是把老金講了半個小時或者四十分鐘的內容講清楚了。”劉擎回憶說。
每天都有新的世界打開
劉擎當時的發言讓金觀濤印象極為深刻,當時,金觀濤已經編了《走向未來》叢書,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會后吃飯時,金觀濤特意到劉擎這一桌,繼續找他聊,兩個人甚至還爭論了起來。到了晚上,金觀濤又到劉擎的房間找到他,讓他考慮申請讀自己的博士生。再后來,金觀濤開會、演講和座談,都會把劉擎帶上。劉擎后來才發現,當時中國思想界最活躍的兩個群體,“文化中國”編委會和“走向未來叢書”編委會,都致力于開啟民智,探求出路,但存在明顯分歧。
劉擎也被領進永福路17號,那是當時上海最活躍大腦的匯集之地。蕭功秦、高瑞全、張汝倫、嚴搏非、陳兼、楊東平、何平(小寶)……新人通常不會空手進門,劉擎第一次講的是昆德拉的小說。“那時候,一個禮拜有四天晚上我肯定是在外面的,錯過一次聚會就心慌,每天都像喝醉了酒一樣美好,每天都有新的世界打開。心靈是開放的,對知識是饑渴的。”劉擎說。
1990年元旦,在淮海西路紅磨坊附近,劉擎家里,地方雖小,但他還是約了朋友們一起守歲。之后,他很快就考了托福,準備去美國留學。臨走前,劉擎又請朋友們吃飯,在一個很小的飯店里,吃完飯,他把自己的詩集分送給大家,是用鋼板蠟紙刻了油印的,很薄,十幾二十頁。
馬凱大學小而美,師生關系親近。劉擎所在的政治學系主任羅德之(James Rhodes)有很好的古典學養,曾親炙沃格林(Eric Voegelin),也旁聽過斯特勞斯(Leo Strauss)的課。2006年,劉擎邀請羅德之到華東師范大學開設一門介紹沃格林思想的短期課程,正值國內斯特勞斯熱及其“隱微寫作”浮現之時,他以為有必要讓學界認識另一派杰出的保守主義者。
后來劉擎又去明尼蘇達大學讀博士。博士論文答辯那天,他滔滔不絕講了兩個多小時。在場的教授們愕然。
“80年代雖然熱烈,也有浮夸的一面。如果還在當年的文藝圈繼續走下去,我很難想象現在自己的樣子。美國九年,讓我沉靜下來。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終于,劉擎在當年聽過很多講座的華師大安頓下來。
2014年,思勉人文研究院跟哈佛燕京學社合辦一個“二十世紀中國革命再闡釋”的會議,與會者都是該領域的大佬級人物:沈志華、楊奎松、王奇生、裴宜理、周錫瑞,等等。劉擎也被邀請。“按理這不是他的研究范圍,但是偏偏他的發言給大家刺激最大。他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是做歷史的人想不到的。”華東師范大學紫江學者許紀霖說。
從2003年開始,劉擎每年年末撰寫一篇西方思想界的年度述評,至今已經17年。陳嘉映評價說:“特別值得讀,國內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寫出來。”
“我覺得他最好的角色可能不是教授、學者,是在舞臺上。”許紀霖說,“他骨子里活得很率性,他需要激情。學術圈里,只要有他在,場面就活了。他是中國知識界一個獨特的存在。”